第138章 华沙的最后一夜
九月十二日，深夜，波兰东南部，靠近罗马尼亚边境的荒僻村庄。
莫希奇茨基总统瘫坐在一张裂了缝的皮沙发里，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他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平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子也杂乱无章。身上的西装沾满泥点，早已失去了往日的体面。他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浑浊的茶水，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只是失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仿佛能从那里看到已经陷落的华沙，看到正在被德苏两国铁蹄肆意践踏的祖国。
斯克瓦德科夫斯基总理同样脸色灰败，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手里的香烟一根接一根。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愤怒和无力：“……德军已经完成了对华沙的合围！城里的守军还在抵抗，但弹药粮食都快没了！通讯时断时续，最后的消息是，德军要求我们在明天中午前投降，否则就要发动总攻，用重炮和轰炸机把华沙彻底夷为平地！而东边……东边那些该死的俄国佬！他们比德国人更无耻！趁火打劫，抢占了我们一半的国土！我们的军队被彻底分割，崩溃了！全完了！”
外交部长约瑟夫·贝克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捂着脸。正是他，曾经是“第三欧洲”构想和与德国结盟幻想的鼓吹者之一，如今现实给了他最残酷的耳光。他的政治生命，连同波兰的国家生命，似乎都走到了尽头。
“罗马尼亚人怎么说？他们答应让我们过境了吗？”陆军总司令爱德华·雷兹-希米格维元帅问道，这位开战前还信心满满的老将，此刻也满面风霜，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深切的疲惫。他的军队，他精心建设的军队，在德国闪电战和苏联背后一刀的双重打击下，短短十几天就土崩瓦解。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带领政府要员和尽可能多的军队残余，撤到盟国境内，建立流亡政府，继续战斗。
“罗马尼亚政府态度暧昧！”斯克瓦德科夫斯基恨恨地扔掉烟头，“他们迫于德国的压力，也害怕引火烧身，只答应给予‘人道主义过境’，而且要求我们解除武装！这等于让我们自投罗网，成为他们的政治筹码甚至囚犯！英国和法国呢？他们的援军在哪里？他们的空军在哪里？除了几份不痛不痒的声明和宣战，他们为我们做了什么？！”
房间里一片死寂。英法的宣战，除了给波兰人一丝渺茫的心理安慰，在军事上毫无作用。德军主力正在猛攻华沙，而英法联军在西线，除了象征性的“萨尔攻势”（很快又撤回），几乎按兵不动，坐视波兰被毁灭。所谓的盟约和保证，在赤裸裸的现实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废纸。
“投降吧。”一个微弱、颤抖的声音响起，是财政部长。他脸色苍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再打下去，除了让华沙几十万平民和剩下的士兵白白送死，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领土，军队主力被歼。继续抵抗，只会招致德国人更残酷的报复，甚至……斯大林那个屠夫，也可能趁机提出更苛刻的条件。为了保存一点民族的元气，为了将来……也许还有机会，现在……停下来吧。”
“投降？向希特勒和斯大林那两个魔鬼投降？”雷兹-希米格维元帅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怒火，“那我们成了什么？历史的罪人！对得起在华沙、在维斯特布拉德、在莫克拉英勇牺牲的将士们吗？对得起信任我们的几千万波兰人民吗？！”
“不投降又能怎样？！”财政部长也激动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在这里等死吗？等着德国人或者俄国人找到我们，把我们像老鼠一样抓起来，送上绞架或者送去西伯利亚？我们死了不要紧，可波兰怎么办？波兰需要政府，需要领袖，哪怕是在流亡中！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或者被俘，波兰就真的亡了！”
激烈的争吵在压抑的别墅里爆发。主战派和主和派（或者说，现实派）互相指责，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失控。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吞噬着每个人最后的理智和尊严。
莫希奇茨基总统始终没有参与争吵，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跳动的火焰。直到争吵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愤怒、或绝望、或麻木的脸。
“够了。”他的声音很轻，但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争吵……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需要用尽力气才能说出：“雷兹-希米格维元帅，我们……还有多少能联系的部队？还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吗？”
雷兹-希米格维元帅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华沙被围，与外界的联系基本中断。南部克拉科夫集团军残部正在向匈牙利边境溃退，但被德军追击，损失惨重。其他方向……建制基本被打散，失去了统一指挥。我们……已经没有力量组织大规模反击了，甚至连有效的迟滞都很难做到。”
莫希奇茨基总统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尽的不甘、屈辱和心碎。
“那么……通知华沙守军指挥官，”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如果……如果确实无法继续坚守，为了……避免平民遭受更大规模的屠杀，可以……可以考虑与德军谈判停火条件。”
他说的是“谈判停火条件”，而不是“无条件投降”，这或许是他能为这个即将死去的国家保留的、最后一丝可怜的、自欺欺人的尊严。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掩耳盗铃。失去了军队，失去了领土，失去了外援，所谓的“谈判”，不过是接受征服者单方面开出的、屈辱的投降条款。
斯克瓦德科夫斯基总理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贝克外长将头埋得更低。雷兹-希米格维元帅挺直的腰杆，仿佛瞬间佝偻了下去，这位老将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另外，”莫希奇茨基总统的声音更加虚弱，“准备……撤离吧。去罗马尼亚，或者匈牙利。尽量多带一些官员、军官和重要的文件。波兰……不能没有一个合法的政府，哪怕是在海外。”
流亡政府。这是最后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意味着他们将在异国他乡，依靠英国的庇护，度过不知尽头的流亡岁月，依靠无线电和外交努力，维系着波兰名义上的存在，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渺茫的“解放”。
曾几何时，波兰也是一个雄踞中欧、令强邻侧目的大国。曾几何时，他们为恢复独立而欢呼，为建设国家而奋斗。然而，仅仅独立了二十一年，仅仅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这个国家就在两个强大邻国的夹击下，轰然倒塌，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个人的勇敢，士兵的牺牲，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国家战略的失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泪水，终于无声地从这位老人浑浊的眼眶中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绝望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