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伦敦与巴黎的对话
九月二十九日，伦敦，唐宁街十号地下作战室。
张伯伦看上去比一个月前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眼袋沉重，眼神涣散，往日那种努力维持的镇定和绅士风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现实连续重击后的麻木和深深的疲惫。他手里捏着一份关于《苏德边界及友好条约》内容的紧急简报，手指无意识地颤抖着。
“……他们正式签了。”张伯伦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发出的声响，“在布列斯特。把波兰像一块面包一样切开，一人一半。斯大林和希特勒……这两个屠夫，刽子手，他们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不要了。国际法？主权？道义？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每个人的脸色都极其难看。波兰的迅速溃败和灭亡，已经给了西方盟国一记沉重的耳光，证明了他们军事担保的苍白无力。而苏德的正式瓜分条约，则是往他们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狠狠地撒了一把盐。这不仅意味着波兰的彻底消失，更意味着一个可怕的地缘政治现实：欧洲大陆上两个最强大、最专制的陆权国家，已经通过肮脏的交易暂时勾结在一起，对西方民主世界形成了东西夹击的、令人窒息的政治和战略压力。
“我们被彻底孤立了，先生们。”哈利法克斯勋爵打破了沉默，声音同样沉重，“法国人惊慌失措，达拉第政府摇摇欲坠。美国人除了口头支持，什么实质帮助也给不了。而我们自己……”他看了一眼地图上象征英国远征军的那寥寥几个标记，它们还可怜巴巴地蜷缩在法国北部港口附近，没有向前线移动的迹象，“我们的军队还没有准备好，法国人躲在马奇诺防线后面不敢动弹。西线……根本就没有‘战线’，只有我们单方面对德国宣战，然后什么也不做！全世界都在看我们的笑话！看我们如何履行对波兰的‘庄严承诺’——用一纸宣战书和按兵不动！”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尤其是张伯伦。这位将政治生命押在“绥靖”和“避免战争”上的首相，此刻正承受着政策彻底失败所带来的全部反噬和羞辱。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陆军大臣霍尔-贝利沙忍不住提高声音，“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希特勒和斯大林瓜分欧洲！我们必须向法国人施压，要求他们立即发动进攻，减轻……至少是表明态度！或者，我们可以考虑在挪威、在巴尔干开辟新的战线，牵制德国人！”
“进攻？拿什么进攻？”一个苍老但依旧洪亮、带着讥诮和怒火的声音响起，是温斯顿·丘吉尔。他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雾缭绕，那双著名的牛眼透过烟雾，锐利地扫视着在场众人，“法国陆军的精神，在慕尼黑的时候就已经垮了一半，现在看到苏联和德国联手，恐怕另一半也所剩无几了。他们只想躲在那条昂贵的水泥坟墓（马奇诺防线）后面，祈祷灾难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至于我们，”他用雪茄指了指地图上那支小小的远征军，“把这支军队送到法国北部平原上去，面对古德里安的装甲师和里希特霍芬的斯图卡？那和送死没什么区别。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先生们，是拼命争取来的、加强军备的时间！”
“时间？”张伯伦抬起头，绝望地看着丘吉尔，“温斯顿，我们还有时间吗？希特勒解决了波兰，斯大林和他分赃完毕。接下来他们会干什么？希特勒会调头向西，全力进攻法国！斯大林会趁机巩固他的战利品，然后把手伸向波罗的海和芬兰！等他们消化完，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浪费时间去进行一场准备不足、注定失败的进攻！”丘吉尔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粗短的手指用力点着英吉利海峡，“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是竭尽全力加强皇家空军！确保制空权，这是保卫不列颠的生命线！第二，是加速海军建设，确保海上运输线畅通，同时寻找机会，在海上打击德国人！第三，是动员全国，转入战时体制，扩大军工生产，训练更多的军队！至于法国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们必须支持他们，鼓励他们，但不能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们那脆弱的脊梁骨上。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法国可能崩溃。如果那一天到来，我们必须有能力独自战斗，保卫我们的岛屿，直到……新的盟友出现，或者局势发生转机。”
“独自战斗……”张伯伦喃喃重复，脸上血色尽失。这个前景太过可怕。失去法国，英国将独自面对一个控制了整个欧洲大陆西部的纳粹德国，以及一个在东方虎视眈眈、可能与德国进一步勾结的苏联。
“首相先生，各位，”一直沉默的帝国总参谋长艾恩赛德将军开口了，他的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乐观的审慎，“从纯军事角度看，丘吉尔先生的分析是现实的。目前在西线发动大规模地面进攻，缺乏胜利的条件和把握。当务之急，是加强本土和远征军的防空、反坦克能力，同时利用这段……‘奇怪的战争’（PhoneyWar）时期，加速完成我们的战争准备。另外，我们必须密切关注苏联的动向。斯大林吞并波兰东部后，下一步很可能是波罗的海三国和芬兰。这可能会引发新的冲突，分散德国的注意力，也为我们提供潜在的机会。”
“机会？和斯大林合作的机会吗？”哈利法克斯苦涩地说，“我们刚刚被他从背后捅了一刀。”
“国家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丘吉尔喷出一口浓烟，目光深邃，“斯大林是个冷酷的现实主义者。他和希特勒联手，是因为这符合他当前的利益。但如果希特勒在西线取得巨大胜利，威胁到苏联的根本安全，或者如果我们能证明，我们有能力坚持下去，并且能提供他无法拒绝的条件……那么，一切都有可能改变。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我们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韧性。”
作战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丘吉尔描绘的前景漫长而黑暗，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巨大的风险，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不那么绝望的路线。
张伯伦久久不语，他双手交握，抵在额前，仿佛在承受着千钧重压。最终，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光彩，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沉重的责任感。
“就按丘吉尔和艾恩赛德将军的意见办吧。”他的声音疲惫不堪，“加强本土防御，加速军工生产，支持法国……但不要逼迫他们进行自杀性进攻。同时，继续和美国保持紧密沟通，争取一切可能的援助。至于苏联……”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保持最低限度的接触渠道，但不要抱有任何幻想。我们……必须先确保自己能活下去。”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众人陆续离开。丘吉尔走在最后，他拍了拍张伯伦的肩膀，没有说什么，然后也大步离开。
张伯伦独自坐在空旷的作战室里，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涂成深灰色的波兰，和那道刺目的、划分苏德的黑线。慕尼黑的“一代人的和平”，华沙的陷落，布列斯特的签约……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交错浮现。他毕生信奉的通过谈判、妥协避免战争的理念，在希特勒和斯大林赤裸裸的武力与欺诈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而他，将成为英国历史上最大的绥靖主义代表，被钉在耻辱柱上。
但他已无力改变什么。他能做的，只有在这艘正在驶向狂风暴雨的破船上，尽力掌好舵，哪怕前方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他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对进来的秘书说：“给我接巴黎，达拉第总理。”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达拉第那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声音：“内维尔！你看到消息了吗？他们签了！正式签了！希特勒和斯大林把波兰分了！接下来就是我们了！我们怎么办？马奇诺防线真的能挡住他们吗？英国人什么时候能发动进攻？我们需要帮助！立刻！马上！”
听着达拉第近乎崩溃的哭诉，张伯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他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爱德华，冷静。我们正在制定计划。我们需要团结，需要时间。我建议，我们尽快再次举行最高级别的军事协调会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作战室里回荡，显得那么空洞，那么无力。
而在遥远的莫斯科，阿列克谢·伊万诺夫刚刚向斯大林汇报完布列斯特签约的细节。斯大林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伦敦和巴黎，现在应该很热闹吧？”
阿列克谢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是的，斯大林同志。他们应该正在品尝自己酿下的苦酒。”
斯大林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苦酒才刚刚开始。让他们慢慢喝吧。我们，还有我们自己的事要做。”
他走到窗边，望着克里姆林宫外莫斯科的秋色。
“通知朱可夫同志，‘北方闪电’计划的最终方案，该报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