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赫尔辛基的恐慌
十月二十三日上午，赫尔辛基，曼纳海姆元帅的私人办公室。
曼纳海姆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望着窗外被铅灰色云层笼罩的赫尔辛基港。港内停泊的船只寥寥无几，一些挂着外国旗帜的货轮正在匆忙离港，驶向相对安全的瑞典水域。街道上行人稀少，面色仓皇。城市上空，防空观察哨的气球在寒风中摇曳，远处隐约传来防空部队演练的警报声，短促而凄厉，像受伤野兽的哀鸣。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机要秘书送来的、用红墨水标注“特急·绝密”的电文。电文来自前敌总指挥部，汇总了自昨天凌晨以来，关于苏军“拉多加湖北岸大规模装甲突击”的最新情报。尽管由于苏军的无线电静默、战场混乱和通讯不畅，许多细节尚不清晰，但勾勒出的整体图景，已经足以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帅感到一阵阵心悸。
超过二十个师的番号被识别或推测出来，包括至少两个坦克旅。进攻矛头沿着几条主要的林间公路，不顾一切地向西猛插，一天之内，先头部队已深入芬兰境内超过一百公里，其兵锋直指波的尼亚湾沿岸。这不再是之前预判的、分散的袭扰或牵制性进攻，这是一次规模空前、意图明确的战略大穿插！目标是拦腰斩断芬兰！
“斧刃”……曼纳海姆脑海中闪过这个从截获的零星苏军通讯中破译出的代号，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很形象，朱可夫这个俄国蛮子，想用一柄巨斧，把芬兰劈成两半。而他之前的注意力，几乎完全被卡累利阿地峡那看似更加猛烈的正面进攻所吸引，以为那里才是苏军的主攻方向。狡猾的俄国人，或者说，狡猾的朱可夫，玩了一手漂亮的声东击西。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不等回应便被有些急促地推开。总统里斯托·吕蒂几乎是冲了进来，他脸色惨白，眼镜后的眼睛充满了血丝和无法掩饰的惊慌，身上那件常穿的深色西装有些凌乱，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学者风度。
“元帅！消息……消息确认了吗？俄国人真的……”吕蒂的声音颤抖着，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从拉多加湖北边……几十万人……冲着海边去了？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是怎么过来的？我们的边境部队呢？情报部门是干什么吃的？！”
曼纳海姆缓缓转过身，将手中的电文递给吕蒂，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是火山爆发前的死寂：“总统先生，消息基本确认。苏联红军集中了其列宁格勒军区的主力，在朱可夫指挥下，于昨日凌晨，从拉多加湖北岸我军防御薄弱地带，发起了大规模装甲突击。目前其先头部队已突破至苏奥穆斯萨尔米以西，卡亚尼地区以东。我们的边防部队和地方民兵进行了英勇抵抗，但兵力悬殊，装备差距太大，无法阻止其钢铁洪流。这不是情报失误，是我们低估了敌人的决心和……朱可夫的疯狂。”
吕蒂快速浏览着电文，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上面的每一个地名，每一段描述，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一天……一百多公里……”他喃喃道，抬起头，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恐惧，“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他们就能打到波的尼亚湾！到那时，南部……赫尔辛基……我们就被包围了！整个国家就被切断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元帅！军队能挡住他们吗？能吗？！”
曼纳海姆走到巨大的芬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指向苏军突击轴线经过的区域。那里是芬兰中部广袤的森林湖泊地带，地广人稀，交通不便，常规驻军极少。
“总统先生，请看。”曼纳海姆的指挥棒沿着苏军的进攻路线滑动，“在这一区域，我们原本只有少量边防部队和地方卫戍师，缺乏重武器，更没有成建制的装甲部队。朱可夫选择了一个我们最薄弱的环节。他的坦克和摩托化部队，在最初的突袭中，确实取得了惊人的进展。”
他话锋一转，指挥棒重重敲在苏军先头部队目前位置稍后一些的几处交通节点上：“但是，他的好运不会一直持续。如此庞大的机械化部队，在冬季的芬兰森林中长途奔袭，其弱点正在迅速暴露。补给线漫长脆弱，地形限制其展开，严寒削弱其装备和人员，而我们的小股部队，正在其侧翼和后方，像狼群一样，不断撕咬，迟滞其前进，消耗其力量。”
他看向吕蒂，目光锐利如鹰：“我已紧急下令，从南部防线（卡累利阿地峡）抽调第9步兵师，从北部抽调第12步兵旅，以及所有能够动员的后备役和民兵，火速向苏军穿插走廊的南北两侧集结。同时，命令所有在这一区域的部队，不惜一切代价，袭扰、破坏、迟滞苏军，尤其是攻击其后勤补给线。朱可夫这柄‘斧刃’虽然锋利，但劈得越深，斧柄就越脆弱。我们要在他力量耗尽、或者补给断绝之前，在走廊两侧建立起坚固的阻击阵地，然后……合拢钳子，将他这几十万大军，困死、饿死、冻死在芬兰的雪原里！”
曼纳海姆的话语充满了决绝的杀意，但吕蒂听出了其中的勉强和巨大的不确定性。从南部抽调部队？那卡累利阿地峡的压力怎么办？苏军在那里的进攻可从未停止！从北部调兵？北部面对苏联的威胁同样存在！后备役和民兵，缺乏训练和重武器，能挡住苏军的钢铁洪流吗？合拢钳子？谈何容易！苏军有绝对的数量和火力优势，一旦让他们冲到波的尼亚湾，站稳脚跟，获得海上补给（苏联北方舰队就在附近），那整个战局将彻底无法挽回！
“元帅……”吕蒂的声音带着哭腔，“就算我们能调集部队，来得及吗？朱可夫的速度那么快！等他冲到海边，一切都晚了！而且，就算我们暂时挡住了他，可我们南边的防线呢？北边呢？我们的力量是有限的！俄国人可以承受十倍的损失，我们承受不起！这场战争……这场战争我们真的能赢吗？还是说，从一开始，我们拒绝莫斯科的条件，就是一个错误？一个葬送国家的错误？！”
最后几句话，吕蒂几乎是嘶喊出来的，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压力和对国家命运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作为总统，背负着整个国家的存亡，这种重压几乎要将他压垮。
曼纳海姆久久地凝视着吕蒂，看着这位文职总统濒临崩溃的样子。他能理解对方的恐惧，但他不能允许这种情绪蔓延，尤其是在这种时刻。
“总统先生！”曼纳海姆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老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请您冷静！现在不是后悔和恐慌的时候！是的，我们面临绝境！是的，敌人强大得可怕！但是，请您看看地图，看看这片土地！”
他走到窗前，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指着窗外被冰雪覆盖的赫尔辛基，指向更远处看不见的、广袤的芬兰国土。
“这是我们的祖国！是我们的祖先用鲜血和生命捍卫的土地！1939年的芬兰，不是1918年那个需要外部干预才能独立的国家！我们有自己的军队，有团结的人民，有保卫自由的决心！俄国人或许有坦克，有大炮，但他们没有我们的冬天，没有我们的森林，没有我们‘西苏’战士的勇气和智慧！”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吕蒂：“总统先生，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怀疑过去的决定，而是坚定现在的意志！我们需要动员全国，进行总动员！每一个能拿枪的男人，每一个能支援前线的女人，都要投入这场圣战！我们需要向全世界呼吁，揭露苏联赤裸裸的侵略行径，争取一切可能的同情和援助！哪怕是最微小的希望，我们也要抓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但更加沉重：“同时，总统先生，我请求您，授权我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考虑向可能的、能对苏联施加压力的第三方，发出最紧急的求援信息。哪怕希望渺茫，我们也必须尝试。为了芬兰的生存。”
“第三方？”吕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曼纳海姆的暗示，脸上血色褪尽，“您是说……德国？”
曼纳海姆沉默地点了点头。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选项。德国是苏联目前的“盟友”，但两国关系基于纯粹的利益，毫无信任可言。而且，德国正专注于西线，是否会、又能否为了芬兰而得罪苏联？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此时此刻，芬兰已近乎山穷水尽，任何一根稻草，都必须抓住。
吕蒂瘫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双手捂住了脸。向纳粹德国求援……这将是何等屈辱和危险的一步。但如果不走这一步，芬兰可能连屈辱求存的机会都没有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壁炉火焰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绝望，像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一样，沉重地压在两个决定国家命运的人心头。
良久，吕蒂缓缓放下手，脸上已是一片麻木的平静，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放弃所有幻想和挣扎的认命。
“元帅……按您说的做吧。全国总动员。向国际社会……还有，”他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向柏林……发出信息。以芬兰共和国总统和我个人的名义，请求……斡旋，或者，任何形式的帮助。”
曼纳海姆深深看了吕蒂一眼，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总统先生。我立刻去安排。”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却显得异常沉重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