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跟进
康斯坦丁·罗科索夫斯基站在一辆T-34坦克的炮塔旁，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军官大衣，领子竖起，遮挡着夜间的寒意。他没有戴帽子，深栗色的头发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他手里拿着一个炮兵用的望远镜，但视线所及，只有一片茫茫的、翻滚的雾气。他的表情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一样坚硬平静，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锐利的目光穿透晨雾，死死盯着西方——德波边境的方向。
在他的身后，是沉默的钢铁巨兽。超过三百辆坦克（主要是BT-7快速坦克和少量的T-34早期型，以及T-26轻型坦克），数百辆装甲车、卡车和牵引火炮，像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隐藏在树林、灌木丛和事先挖好的掩体里。车身上覆盖着用树枝和帆布制作的伪装网，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成千上万的红军士兵，穿着冬季作战服，抱着武器，蜷缩在战壕、散兵坑和车辆旁边，脸上涂着防反光的油彩，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紧张而期待的光芒。
这是一支庞大的、武装到牙齿的突击力量，是阿列克谢·伊万诺夫精心策划、斯大林亲自批准的“西进”快速集群的核心。在过去几周里，他们昼伏夜出，利用铁路和公路，在严格保密和无线电静默的状态下，从纵深数百公里的驻地，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距离波兰边境不足十公里的进攻出发位置。内务部边防总局和特别部门的部队在外围设置了严密的封锁线，确保没有一只可疑的鸟能飞进来，也没有任何光线和大的噪音泄露出去。
罗科索夫斯基看了看腕上的夜光表。时针指向凌晨四点三十分。
按照总参谋部最后通报的、来自柏林的情报，德军的进攻，将在四点四十五分发起。第一波将是德国空军对波兰境内主要目标的猛烈空袭，然后地面部队全面越过边境。
还有十五分钟。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晨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和远处布格河沉闷的流水声。罗科索夫斯基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身边坦克车长、驾驶员们同样紧绷的神经。他们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谁也不知道，当命令下达时，他们将要碾过的土地上，会遭遇什么——是波兰边防军零星的、象征性的抵抗？还是预料之外的激烈战斗？亦或是……什么也没有，只有被德军空袭和推进惊起的、四散奔逃的平民和溃军？
罗科索夫斯基想起了阿列克谢在密电中的最后嘱托：“迅猛，坚决，达成全部预定目标。”也想起了自己走出劳改营时，那位年轻的总参谋长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现在，国家需要你。”
是的，国家需要。需要这片土地，需要这里的战略纵深，需要将边境线向西推进。至于手段是否“光彩”，行动是否符合“道义”，那不是军人需要考虑的问题。军人的职责，是执行命令，完成任务。尤其是在这个位置上，在被给予第二次机会之后，他必须用行动证明自己，用胜利回报信任，哪怕这胜利建立在他国（波兰）的痛苦和混乱之上。
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亮光，在西方极远的地平线下闪过。不是晨曦，那光芒太短暂，太急促。紧接着，几乎微不可闻的、沉闷的隆隆声，像远方的闷雷，穿透厚重的晨雾和遥远的距离，隐隐传来。
罗科索夫斯基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举起望远镜，但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闪光和闷雷声……是爆炸！大规模的爆炸！是德国空军的炸弹，落在了波兰境内的机场、车站、军营！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贴身携带的、与总参直通的绝密电台，指示灯突然急促地闪烁起来，发出“滴滴滴”的轻微蜂鸣。通讯参谋迅速递上译好的电文，只有短短一行字：
“闪电已亮。北极星，开始行动。巢穴。”
命令来了！
罗科索夫斯基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将那口带着铁锈和松针味道的空气深深压入肺底，然后猛地吐出。他挺直腰板，脸上所有的犹疑、疲惫和复杂情绪瞬间消失，只剩下军人执行命令时的绝对冷静和决绝。
他转身，对等候在坦克旁边的通讯兵点了点头。
通讯兵立刻对着车载电台的话筒，用清晰、平稳、但足以让周围所有坦克车长听到的声音说道：“各单位注意，北极星呼叫。闪电已亮。按‘红色方案’，开始行动。重复，开始行动。”
命令通过车载电台，瞬间传遍了整个隐蔽的装甲集群。紧接着，是各级指挥员压低声音的重复命令：
“一连，前进！”
“二营，启动引擎！”
“炮兵群，准备火力覆盖！”
低沉而压抑的命令声中，原本死寂的森林边缘，瞬间“活”了过来。伪装网被迅速撤下，坦克和装甲车的发动机从怠速转为轰鸣，喷出滚滚黑烟，在寒冷的晨雾中格外显眼。钢铁巨兽从掩体中缓缓驶出，履带碾过潮湿的泥土和落叶，发出沉重的、令人心悸的碾压声。步兵们从战壕和散兵坑中跃出，跟随着装甲车辆，形成一道道灰色的洪流。
罗科索夫斯基登上了自己的指挥坦克——一辆加装了通讯天线的T-34。他最后看了一眼西方，那里，德军的闪电已经亮起，波兰正在燃烧。而东方，他身后的这支红色铁流，也将撕开晨雾，碾过边境，去攫取属于苏联的“战利品”。
“前进！”罗科索夫斯基对着话筒，沉声下令。
庞大的装甲集群开始移动，像一道决堤的钢铁洪流，涌出森林，碾过田野，朝着薄雾笼罩的、标志着波苏边境的木制界桩和铁丝网扑去。没有遭遇任何抵抗。波兰军队的主力正在西边拼命试图抵挡德军的闪电突击，东部的边防部队要么已经被调走，要么在得知德军进攻、后方大乱后陷入了茫然和恐慌。
T-34的履带轻易地压垮了单薄的木质界桩，碾过了生锈的铁丝网。钢铁洪流几乎毫无阻碍地越过了边境线，进入了波兰领土。罗科索夫斯基的指挥坦克一马当先，炮塔上的红旗在渐亮的晨光中猎猎作响。
在他的侧翼和后方，更多的苏军部队从漫长的边境线上多个预定地点，同时越境。成建制的坦克部队、摩托化步兵、骑兵（在部分沼泽林地仍有使用）滚滚向西推进。天空中，出现了涂着红星的伊-16战斗机和SB-2快速轰炸机，它们呼啸着掠过边境，为地面部队提供侦察和有限的空中支援（主要任务是驱散可能的波兰空军残余，并轰炸侦察到的波兰军队集结地）。
行动迅速，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碾压般的气势。
罗科索夫斯基的坦克冲上了一处小高地。他举起望远镜，视野豁然开朗。晨雾正在迅速消散，东方天际露出了鱼肚白。在他望远镜的视野里，前方是平坦的、点缀着村庄和树林的波兰东部平原。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升起的浓烟——那是德军空袭或地面战斗的痕迹。近处，田野上散布着惊慌失措、拖家带口向西逃难的波兰平民，他们看到突然出现的、涂着红星标志的苏联坦克，脸上充满了加倍的恐惧和茫然，有些人跪地祈祷，有些人四散奔逃。
罗科索夫斯基面无表情地放下望远镜。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的部队，在波兰人眼中，不再是潜在的盟友或解放者，而是和德国人一样的侵略者。但这是命令，是任务。他没有时间去怜悯，去解释。
“不要理会平民，除非遭遇攻击。”他对着话筒命令，“各部队，按照预定路线，全速向目标城镇推进！遇到有组织的抵抗，坚决消灭！遇到小股溃兵或地方武装，迫降或驱散！我们的目标是布列斯特、利沃夫、斯坦尼斯拉夫！要快！抢在德国人完全控制这些地方之前，抢在波兰政府彻底崩溃、变成无主之地之前，占领它们！”
钢铁洪流轰鸣着，碾过惊恐的人群，碾过宁静的田野，向着波兰腹地，滚滚而去。
几乎与此同时，在莫斯科，总参谋部地下指挥中心。阿列克谢·伊万诺夫接到了罗科索夫斯基发回的、简短的第一份战报：“已过境。未遇有力抵抗。按计划向布列斯特推进。”
他放下电文，走到巨大的态势图前，拿起一支粗大的红色铅笔，在波兰东部边境线上，画下了一道醒目的、向前延伸的红色箭头。箭头的锋芒，直指布列斯特、利沃夫。
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