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斯大林的询问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坐吧，伊万诺夫同志。”斯大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是刚刚由莫洛托夫转呈上来的、来自延安的周共中央紧急电报译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列克谢能感觉到，那双黄褐色的眼睛深处，正在评估和权衡着什么。
阿列克谢坐下，腰杆挺直，等待着。他知道斯大林为什么召见他。欧洲的波兰事务暂时告一段落（至少表面上），布列斯特条约已经签订，西部新边界正在稳固。朱可夫关于对芬兰作战的“北方闪电”计划最终方案刚刚提交，正在审议。而此刻，来自东方的这份求援电报，将斯大林的注意力，短暂地拉向了遥远的亚洲战场。
斯大林将电报放在桌上，拿起烟斗，慢慢地装填着烟丝，动作很慢，很仔细。他没有立刻谈论电报内容，而是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伊万诺夫同志，你和那位中国同志，周，在莫斯科的时候，有过一些交谈，对吗？你对他，对周国gcd目前的状况，有什么看法？”
阿列克谢心中微微一凛。斯大林显然调查过他与周树人的过往接触，这并不意外。他谨慎地回答道：“是的，斯大林同志。在共产国际会议期间，有过几次非正式的交流。周树人同志是一位坚定的革命者，有深厚的理论修养，对周国的实际情况有清醒的认识。周国gcd目前正领导周国人民进行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他们在敌后建立的根据地，牵制了大量日军兵力。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他们的处境确实非常困难，物资极度匮乏，面临日军和国内反动派的双重压力。这份电报反映的情况，应该是属实的。”
斯大林“嗯”了一声，划着火柴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青烟。烟雾在他脸前缭绕，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困难……确实很困难。”斯大林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们在电报里说，他们的坚持，是对苏联远东安全的‘最有力支持’。你怎么看这句话，伊万诺夫同志？从纯军事和战略角度。”
阿列克谢知道，这才是问题的核心。斯大林在权衡援助周国的利弊，尤其是从苏联自身国家利益的角度。他必须给出清晰、有说服力的分析。
“斯大林同志，我认为这句话，是有道理的，但也需要客观分析。”阿列克谢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的分析听起来客观、专业，而非带有个人情感，“从战略上看，日本军国主义是苏联在远东最直接、最危险的敌人。诺门罕的冲突证明了他们的侵略性和对苏联领土的野心。如果周国战场崩溃，日本得以迅速征服或迫使周国屈服，那么它就可以腾出数百万陆军和庞大的海空军力量，北上进攻苏联远东地区，或者南进夺取东南亚资源，实力将进一步膨胀。无论哪种选择，都对苏联构成巨大威胁。”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指着中国和苏联远东的接壤部位：“因此，一个坚持抵抗的周国，一个将日本陆军主力牢牢拖在周国战场上的周国，客观上确实为苏联的远东防线减轻了压力，为我们争取了加强远东战备、应对其他方向（主要是西方）威胁的时间。从这个意义上说，援助周国抗战，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保卫苏联自身的东部安全。”
斯大林静静地听着，烟斗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但是，”阿列克谢话锋一转，也指出了困难，“援助的效力是有限的，而且存在风险。我们能提供的武器弹药，经过漫长而危险的运输线（通过新疆或外蒙古），能送达周共根据地手中的数量不会太多，对改变整个周国战场的局势作用有限。而且，援助周共，可能会引起重庆蒋政府的不满，甚至被其利用来攻击我们‘干涉内政’、‘支持反政府武装’，这不利于我们与重庆方面保持必要的联系（虽然这种联系也很脆弱）。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对华援助规模过大，可能会刺激日本，使其认为我们有意在东方开辟第二战场，从而加剧日苏矛盾，甚至可能引发新的边境冲突，分散我们在西线应对德国的精力。”
他走回座位，总结道：“所以，我认为，是否援助，援助多少，需要综合考虑。既要看到周国战场对牵制日本的战略价值，也要评估援助的实际效果、政治风险和我们的承受能力。目前我们刚刚结束波兰行动，正在整合新领土，北方对芬兰的行动在即，西线要防范德国，自身军工生产也面临巨大压力。大规模援华，条件并不成熟。”
他的分析听起来很全面，利弊都讲到了，结论也偏向谨慎。这符合一个总参谋长从国家整体战略出发应有的立场。
斯大林沉默地抽着烟，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电报上。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伊万诺夫同志，你的分析很全面。但是，你忽略了一点，或者说，你没有说出来。”
阿列克谢心中一紧，面上保持平静：“请斯大林同志指正。”
斯大林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心里，是倾向于援助的，对吗？不仅仅是从战略上认为周国战场有价值，还有一些……个人的因素？对那位周同志的好感？或者，是对周国gcd那点……理想主义的同情？”
问题直接而尖锐，直指阿列克谢内心深处那丝隐秘的情感。阿列克谢感到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知道，在斯大林面前，任何掩饰和谎言都是危险和愚蠢的。他必须坦诚，但也要巧妙地解释。
“斯大林同志，”阿列克谢迎上斯大林的目光，声音诚恳，“我承认，我对周树人同志，对周国gcd人在如此极端困难条件下坚持斗争的精神，抱有敬意。但这并非出于个人的、无原则的好感。我认为，这种精神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个拥有这种精神、并在实践中证明了其战斗力的政党，是值得我们在一定程度上进行战略投资的。即使这种投资短期内看不到巨大的军事回报，但从长远看，它可能为我们赢得一个在东方可靠的、有韧性的潜在伙伴。尤其是在未来，如果我们与德国的矛盾最终无法调和，爆发冲突时，一个在东方牵制了日本的周国，对我们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他稍微停顿，让自己的话更有分量：“至于理想主义……斯大林同志，我们布尔什维克，最初也是靠理想主义点燃了革命的火种。周国共产党人现在的斗争，在某种程度上，让我想起了我们早期的岁月。帮助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帮助一种……可能在未来对我们有利的、革命的种子。当然，这一切都必须服从于苏联的国家利益。如果援助会严重损害我们当前的核心利益，那么就必须谨慎，甚至放弃。”
他说完了，办公室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斯大林烟斗的滋滋声。斯大林久久地凝视着阿列克谢，仿佛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诚与算计各占几分。
最终，斯大林将烟斗在烟灰缸上磕了磕，做出了决定：
“援助，可以给一些。但不能多，也不能公开。通过共产国际的渠道，或者……用一些更隐蔽的方式。武器，以他们能用的、我们库存中比较老旧的型号为主。弹药，给一些。药品，可以酌情。派技术人员？不行，太显眼。告诉他们，苏联人民理解并支持周国人民的正义斗争，但目前苏联也面临巨大威胁，援助有限，希望他们理解，并继续坚持战斗。”
他的决定很实际，也很冷酷。给予最低限度的、不至于完全撕破脸皮的援助，既是对中共一点道义上的交代（或许也有对阿列克谢意见的部分采纳），也是基于“周国战场牵制日本”这一战略价值的有限投资。但绝不动用核心资源，绝不公开表态，绝不给日本和重庆方面留下太大口实。
“另外，”斯大林补充道，目光变得深邃，“让我们的驻华武官和情报人员，加强对周国战场，特别是周共根据地实际情况的评估。我要知道，他们到底还能坚持多久，他们的战斗效能究竟如何。这关系到我们未来在远东的战略布局。”
“是，斯大林同志。”阿列克谢点头。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至少，不是完全的拒绝。一点微弱的援助，对于在绝境中挣扎的延安和各个根据地来说，可能就是救命的火花。
“好了，这件事就这样。”斯大林将电报推到一边，拿起了另一份厚厚的文件——那是朱可夫提交的“北方闪电”计划最终方案，“现在，我们来谈谈芬兰。朱可夫同志的计划，很大胆，也很……乐观。你觉得，我们需要多少时间，付出多少代价，才能让芬兰人坐到谈判桌前，接受我们的条件？”
话题迅速从东方的求援，转向了北方即将到来的严寒与战火。阿列克谢立刻调整思维，将注意力集中到新的、更紧迫的战略方向上。
走出斯大林办公室时，莫斯科已是华灯初上。深秋的寒风吹在脸上，让阿列克谢精神一振。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了声“回总参谋部”。
车子驶过灯火阑珊的街道。阿列克谢望着窗外，心里却还想着那封来自延安的电报，想着周树人那清瘦而坚毅的面容，想着黄土高原上那些在寒风中坚持战斗的身影。
一点有限的、秘密的援助，杯水车薪。但或许，能带去一丝微弱的温暖和希望，让他们知道，他们并非完全被世界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