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9章 江州（六十一）
霓玥眸色微动，压下心底的软意，转而问道：“泰全近来如何？修行可有长进？”
“他呀，还是老样子。”莫澈耸耸肩，语气随意地回道，“天生根骨平庸，不是习武的好料子，平日里修行也不够勤恳懈怠懒散，没什么长进。”
“他本就无习武天赋，强求无益。”霓玥淡淡感慨一句。
“寺里的师兄们也都是这么说的。”
莫澈话音刚落，腹中便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咕”空腹声响，在安静的房中格外突兀。他瞬间面色一红，尴尬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让你见笑了，我已经两夜一天没正经吃过东西，实在是饿得慌。”
霓玥见状不再多言，起身推开房门，走到隔壁唐芊芊的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板，温声提醒：“时辰不早，该下楼用午膳了。”
说完，她率先转身，迈步朝着一楼厅堂走去。
此刻一楼大堂已然热闹起来，零散坐着几位常住的房客，皆是低声闲谈，氛围平和。
飞云早已先行落座厅堂正中的圆桌旁，手边依旧摊开着那张详尽的江州地形图，指尖轻点图上疆域，似是暗自思忖局势。看见霓玥、莫澈二人并肩下楼，他当即抬眼，敛去沉思，唇角扬起温和笑意：“你们姐弟倒是聊得迅速，快来入座，午膳即刻便好。”
二人应声落座，莫澈看着眼前温润俊朗的男子，心生好奇，开口礼貌问道：“不知这位大哥高姓大名？”
“飞云。”男子嗓音清润，淡淡报上名讳。
“飞……飞？”莫澈瞳孔微缩，满脸震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自幼在青龙寺长大，虽不问朝堂俗事，却也熟知沧澜国顶尖世家望族。沧澜国境之内，唯独忠武侯一脉世袭飞姓，尊贵无二。
飞云见他这般惊诧模样，唇角笑意更浓，从容反问：“我姓飞，有何不妥？”
“没有没有，只是未曾听过此姓氏，一时诧异罢了。”莫澈连忙回过神，连连摇头掩饰心绪。
霓玥在旁淡淡开口，一语道破对方身份：“他是当朝忠武侯府小侯爷。”
“小侯爷？”莫澈猛地抬眼，目光在飞云与霓玥之间来回流转，脑海中骤然闪过一段尘封的旧事。他依稀记得父亲莫弈曾经和悟道大师闲谈提及，自家姐姐从小便与忠武侯府的嫡长子定下过婚约。
心念至此，他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如此说来，小侯爷既是世袭爵位，定然是侯府嫡子无疑了吧？”
他话音带着微妙的试探，霓玥眸光骤然转冷，侧目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警示：“你想说什么？”
莫澈瞬间心里一慌，连忙收敛神色，飞快摇头，讪笑着转移话题：“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问问！真的饿坏了，饭菜什么时候能好呀？”
柜台后的吴老板见状，连忙笑着应声：“马上就好，马上就好！诸位稍等片刻！”
而此刻二楼的客房之内，痛哭声依旧未曾停歇。
继超垂着头，眉眼间满是浓重的自责与愧疚，声音沙哑哽咽，满心悔恨：“都怪我，全都怪我！若是我当初赶路再快一些，早几日抵达江州，说不定就能赶上，就能护住舅舅、祖母一家人，他们定然不会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唐芊芊坐在一旁，泪眼婆娑，轻轻摇着头，抬手拭去脸颊不断滑落的泪水，声音带着历经劫难的疲惫与悲凉：“表哥，即便你来了，也无济于事。如今的江州乱象丛生，官府苛政、匪患横行，全然没有半分王法可言，城中百姓日日活在惶恐压抑之中，受尽苦楚，无力自保。”
“这一路赶来，我早已听闻江州乱象。”继超缓抬头，眼底满是唏嘘，又带着几分快意，连忙问道，“对了，我路上还听说，为祸一方的白峰、白延二人尽数毙命，可是真的？不知是何人所为？当真是为民除害、大快人心！”
唐芊芊眸光微闪，心底暗藏顾虑，不敢吐露真相。她知晓霓玥行事果决，杀人事迹若是泄露，极易引来官府通缉、祸患无穷，绝不能向外人提及分毫。于是她含糊回道：“具体内情我并不知晓，只听闻是此次搅动江州变局的主谋出手除了二人。”
继超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兀自点点头，诚恳说道：“不管如何，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便对得起母亲的嘱托。等江州解封，我便带你回乡。往后我家便是你的家，再也不用孤身一人。等安顿妥当，便将你唐家的老宅变卖了吧，留着徒增伤感。”
唐芊芊愣了下，而后摇头，眼底带着坚定的神色，语气真挚恳切：“老宅自然是要变卖的。只是表哥，我想再等等，我想跟着玥姐姐。她于我而言，是救命恩人，更是再生父母。若无玥姐姐，我早已殒命乱世。我虽只是一介弱女子，无甚大本事，却也能照料她的饮食起居，为她打理琐事，让她闯荡四方、周旋乱世之时，无半分后顾之忧。”
这番话让继超满脸不解，蹙眉劝道：“芊芊，知恩图报理所应当，可报恩的方式有千千万万种，何必非要贴身追随、悉心伺候？那霓姑娘……她绝非善类。方才在街道我亲眼所见，她出手狠戾决绝，几名官兵转瞬便被她割喉毙命，杀人从无半分迟疑，手段太过凌厉。”
“她这般行事，皆是为了救你”唐芊芊立刻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愠怒，忍不住出声反驳。
“我知晓她是为了救我们，可他们终究是朝廷官兵啊！”继超满脸执拗，据理力争，“国有国法，朝有规制，纵使官兵有错，也绝非私人可以随意斩杀。这般行径，一旦被官府追查，便是杀头的大罪！”
“人家玥姐姐好心出手救了你我的性命，你不感恩也就罢，反倒这般苛责揣测她！”唐芊芊彻底动了气，眉眼间满是不悦，语气带着几分冷意，“说到底，方才若是只有你一人身陷险境，玥姐姐绝不会出手相助。你今日能安然无恙，全是托了玥姐姐弟弟的福，你该好好多谢霓小公子才是。”
“芊芊，我并非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忧她惹上祸事，牵连旁人，所以等解封了，我们立刻变卖宅院，然后……”继超连忙慌乱解释，想要辩驳。
“好了，不必多说了。”唐芊芊抬手打断他的话，抬手彻底擦干净脸上泪痕，敛去所有悲戚，起身整理好衣襟，郑重叮嘱道，“楼下众人都在等候用膳，我们下去吧。切记，这客栈之中的人皆非寻常之辈，个个身份不凡。待会儿你谨言慎行，少开口、多落座，切勿胡乱言语，免得无意得罪旁人。”
继超本就一路饥饿难耐，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闻言也不再多做争辩，乖乖点头，紧随唐芊芊身后，一同朝着一楼大堂走去。
二人下楼之时，堂中众人已然尽数落座，膳桌之上佳肴已然备好。略显寂静的大堂之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姗姗下楼的二人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打量。
唐芊芊心性沉稳，历经劫难早已褪去娇怯，神色落落大方。她快步走到圆桌旁，微微俯身，姿态温婉有礼：“云公子，玥姐姐。”
“坐下吃饭吧”霓玥微微语气平和淡然。
继超亦紧随其后，躬身拱手，礼数周全：“云公子，霓姑娘。”
此刻的飞云，已然褪去了方才只对霓玥展露的温和笑意，眉眼微敛，神色沉静肃穆，淡淡开口：“乱世相逢，便是缘分，不必多礼，坐下用膳即可。”
话音未落，吴老板便亲自带着两名小二快步上前，手中端着数道热气腾腾的佳肴，一一摆放在圆桌之上。他脸上堆着殷勤诚恳的笑意，朗声说道：“多亏了霓姑娘心善，不仅给了上等客房的所有房费，还慷慨赠予客栈米面、盐粮。诸位今日能多添几道好菜，皆是沾了霓姑娘的光！”
飞云闻言唇角微扬，目光落于身侧的霓玥，语气温和：“如此说来，我们今日倒是全员沾了阿玥的光。”
一旁的莫澈早已饥肠辘辘，眼巴巴看着满桌佳肴，按捺不住轻声询问：“姐，我实在饿极了，可以动筷子了吗？”
他虽在寺庙长大，但也恪守礼仪规矩，知晓尊长未动筷，晚辈绝不能先行用膳，纵使腹中饥渴难耐，也始终安分等候。
“吃吧。”霓玥淡淡应允。
得到准许，莫澈不再拘谨，立刻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一边进食一边略带不好意思地解释：“诸位莫见笑，我已是两夜一日未曾进食，实在饥饿难耐，今日便暂且失礼了，平日里我绝非这般莽撞吃相，嘿嘿……。”
另一侧的继超虽同样腹中饥饿，却始终恪守文人风骨礼仪，纵使饥寒交迫，依旧细嚼慢咽，举止斯文规整，半点不失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