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 章 江州（八十一）
小和尚沉默寡言，一路引着二人穿过空寂的庭院，抵达西侧一间简陋客房，随后又端来两碗清淡素斋置于桌案，自始至终缄口不言，不曾吐露半个字，行礼后便悄然退了出去。
客房陈设极简，土墙木窗，桌椅陈旧，处处透着清贫简陋。莫澈环顾四下，忍不住低声嘟囔感慨：“这寺庙也太过狭小简陋，格局局促，怕是连青龙寺的十分之一都不及，实在是朴素得很。”
“青龙寺乃百年古刹，享誉天下，是世间寺庙之首，香火鼎盛、殿宇恢弘，寻常山野小寺岂能与之相较。”霓玥一边整理随身物件，一边淡淡叮嘱，语气温和却满是关切:
“你安心留在此地养伤，静心调理伤势，切勿逞强乱动。若是察觉寺外有半点异常动静、陌生人影，即刻藏身后山密林，切莫暴露踪迹。我诛杀薛家父子后，必会第一时间折返。你的马匹便留在此处，每日记得牵去后山水草丰茂之地喂食饮水，也好借此打发时日、静心休养。”
“知道了。”莫澈低低应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低落，却也记下所有叮嘱。
霓玥从行囊中取出一袋足色碎银，轻轻置于桌案之上，转身便欲动身离去。莫澈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开口挽留：“你难道现在就要走？连夜赶路太过凶险。”
“我去拜见过寺中主持，安顿好你的事宜便即刻启程，你且安心用斋歇息，早些安睡。”霓玥话音落下，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出了客房。
莫澈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无奈长叹一口气，只得落座端起碗筷。他常年行走江湖，山野素斋早已吃惯，纵使清淡无味，也丝毫不觉违和，低头进食果腹。
待客房门合拢，周遭归于安静，霓玥抬手悄无声息从空间内取出一袋精米、一袋白面，分量充足，足够一人长久食用。她提着沉甸甸的米面，缓步走向寺庙正殿。
正殿之内香火稀疏，三四名僧人正身着僧衣，端坐蒲团之上，闭目低声诵经，梵音清幽，衬得古寺愈发静谧肃穆。为首一位须发半白、面容慈祥的年长住持，听闻脚步声，睁开双眼，见是方才借宿的女施主，当即含笑起身迎上，温声问道：“女施主可是方才的斋饭分量不足，或是口味不适？”
“并非如此，大师多虑。”霓玥说着将两袋米面放置在殿中一侧的空地上，随后缓步走到佛前蒲团，双手合十，恭敬跪拜礼佛，神色虔诚肃穆。礼毕起身，她抬手取出一枚厚重饱满的金饼，径直投入一旁的功德箱中。
这方山野小寺地处偏僻，香火寥落，寺中不过六七名僧人，平日里全靠下山化缘讨取米面勉强度日，功德箱常年空空如也，别说金饼，就连碎银都极为罕见。一众僧人见此举动，皆是面露愕然，眼底满是震惊，纷纷侧目看来，心中倍感意外。
霓玥神色淡然，未曾将众人的讶异放在心上，转头望向住持，从容开口道明来意：“大师，我姐弟二人途经此地，途中遭遇歹人劫掠，舍弟不幸身受重伤，伤势迁延难愈。我恳请大师容他在贵寺暂住一段时日，安心养伤。这些米面是我特意留下的口粮，足够他日常食用。待我处理完俗间琐事，便即刻归来接人，不知大师可否应允？”
住持面露慈悲之色，颔首道：“施主无需多礼。佛门大开，慈悲为本，本就是济世渡人、容留众生之地，些许借宿小事，自然应允。”
“多谢大师成全。”霓玥微微欠身道谢，言简意赅，“俗事紧迫，就此告辞。”
说罢，霓玥转身便迈步离去，步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她心中全然放心，此前唐芊芊与冯博早已再三告知，这座深山古寺与世无争、远离纷争，寺中僧人淳朴良善，从不过问江湖俗事，是绝对稳妥的藏身休养之地，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望着霓玥飒然远去的背影，住持收回目光，对着身侧侍立的小和尚轻声吩咐：“必云，你将这两袋米面妥善收存起来。稍后去问问那位小施主，记下他姐姐的名讳，录入寺中功德簿。往后便由你专职照料这位小施主养伤，人家已然备足口粮，你每日尽心打理三餐，悉心照料，切勿怠慢。阿弥陀佛。”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名唤必云的小和尚躬身应诺，上前提起沉甸甸的米面，稳步退出正殿。
夜色渐深，山风习习。霓玥走出寺庙山门，翻身上马，借着清冷皎洁的月色，再度策马扬蹄，循着僻静山路疾驰而去。又足足奔袭了一个时辰，夜色愈发深沉，四下荒无人烟，唯有潺潺流水声萦绕耳畔。
她寻到一处水流清澈、岸畔平整干净的河滩，翻身下马，放缓所有行色。先是取出空间内储存的上等精饲料，细心投喂马匹，让奔波整夜的骏马好好休憩恢复体力。安置好马匹后，确认周遭无半分危险踪迹，便身形微动，悄然进入随身空间，简单洗漱除尘，随后闭目安歇，静待明日继续赶路截敌。
几乎就在霓玥安顿好莫澈、于河畔暂歇休整的同一时辰，江州城内，刺史府后院的气氛已然紧绷到了极点。
暮色浸透飞檐，廊下灯笼刚被下人点亮，阿奇脚步慌乱，衣襟还沾着一路小跑带来的尘土，穿过抄手游廊，直往后院正房奔去。推门而入时，他一眼便看见夜昭俊已然一身利落戎装穿戴妥当，墨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冷冽，腰间佩剑寒光内敛，周身满是即将奔赴沙场的肃杀之气。
阿奇心头猛地一虚，脚步下意识顿了半分，面上的担忧掺着几分藏不住的心虚，躬身开口劝道：“主子，您怎么忽然决意亲赴前线？江州城防守严密安稳，留在这里远比奔赴凶险的边境要稳妥得多。”
夜昭俊抬手理了理肩上束带，眉峰微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沉凝，转头反问：“薛国安中途殒命，边境那场蓄势已久的大战，该由何人主持调度？”
阿奇愣了愣，下意识脱口作答：“军中不是还有朱琪朱将军坐镇吗？由他领兵应当足矣。”
“朱琪终究只是一员沙场猛将，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可统筹全局的谋略不足。”夜昭俊语气平淡，却精准点出要害，“如今两军对峙局势微妙，没配专职军师辅佐，仅凭朱琪很难拿捏住战局分寸。”
他略一沉吟，当即敲定部署，沉声吩咐下去：“传令阿枫集结所有暗卫随我奔赴边境。阿奇，你与吴刺史一同留守江州城内，一刻都不能松懈，紧盯各处边军的人员调动、粮草补给，但凡有半点异动，立刻传信前线。”
“属下遵命。”阿奇立刻躬身抱拳领命，心底的那点隐秘心思压得更深。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院外空场上大队暗卫已然列队集结，黑衣劲装整齐划一，气息收敛，整支队伍安静得只剩微风掠过衣料的声响。
阿枫清点完麾下人数，眉头骤然紧锁，快步走到阿奇身侧，压低声音满是疑惑：“阿奇，我核对名册的时候就察觉不对劲，队伍里平白少了几十名暗卫。咱们本就人手吃紧，暗卫每一个都至关重要，怎么会凭空缺员？”
阿奇眼神飘忽，刻意避开阿枫审视的目光，含糊敷衍道：“并没有少多少人手，眼下最要紧的是护好主子周全，别的不必多虑。”
这般含糊的说辞根本搪塞不过心思缜密的阿枫，他向前半步，语气多了几分严厉，紧追着追问不放：“别打马虎眼，老实交代，你私自调走这批暗卫，究竟派去执行什么任务了？”
阿奇牙关紧咬，执意不肯吐露半个字，语气强硬地回绝：“此事你不必多问，恪守本分护住主子便是你的职责。”
二人正低声僵持拉扯之际，夜昭俊缓步走了出来，凛冽的气场瞬间压下两人之间的暗流。
阿枫见状只能暂时压下满腹疑虑，收敛神色归列队伍，关于暗卫缺人的争执就此暂时搁置。
大队人马缓缓离开江州。
四日光阴转瞬即逝。
偏僻的郊野小路间，阿奇私自外派出去的那队暗卫终于追上了赶路的薛国安一行。双方没有半句多余交涉，转瞬便是一场惨烈厮杀。暗卫皆是精心训练的死士，出手狠厉决绝，可薛家随行护卫常年跟着薛国安南征北战，实战经验丰富，配合默契，一番血战过后，阿奇派出的暗卫尽数折损，无一生还，横尸荒郊。
硝烟与血腥味散去，薛衡蹲下身，仔细翻查着地上黑衣人的尸身，看着他们统一制式的服饰与兵器，眉宇间满是困惑，起身向身旁的薛国安问道：“父亲，依您看，这批伏击我们的人马，究竟是谁派遣而来的？”
薛国安负手立于原地，目光扫过遍地尸体，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语气笃定无比：“除了夜昭俊还能有谁。看来此人果然心思敏锐，察觉到我心存异心之后，立刻就派出人手半路截杀，倒是没低估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