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 章 江州（六十）
一声清亮又带着错愕的“表妹”骤然响起，宛若一石惊破静水，院中原本松弛的气氛瞬间凝滞。
霓玥垂眸的动作微微一顿，飞云拢着地形图的指尖倏然收紧，立在一旁的钱清也闻声侧目，在场几人尽数僵在原地，四道目光齐刷刷、带着浓浓的诧异，齐齐落向身形纤细的唐芊芊身上。
猝不及防听见熟悉的称呼，唐芊芊浑身一颤，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惶恐瞬间破防。酸涩的暖意猛地冲上眼眶，细密的水光瞬间氤氲了她的眼眸，长长的眼睫簌簌轻抖，转瞬便红透了眼眶。她望着几步之外风尘仆仆的少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与颤抖：“表哥？你……你怎么会来江州？”
继超望着安然无恙的表妹，一路奔波的疲惫、寻人的焦灼、悬了数日的忐忑尽数烟消云散。他眼底瞬间翻涌滚烫的湿意，难掩狂喜之色，快步上前几步，稳稳攥住唐芊芊微凉的双手，指腹能清晰触到她掌心的薄茧与冰凉，语气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反反复复呢喃着：“太好了，太好了！你们都没事，真是老天有眼，我千里迢迢赶来，总算是找到你们了！”
一旁的莫澈见二人这般模样，眉宇间浮起几分疑惑，出声轻问：“继兄，她是你表妹啊？”
唐芊芊抬手匆匆拭去眼角的泪水，眉眼间依旧带着未散的潮红，语气真切又激动地回道：“他……他是我的嫡亲表哥，我姑姑的儿子。”
话音刚落，继超便心急如焚地追问起来，神色陡然凝重，眼底满是急切的担忧：“芊芊，其他人呢？舅舅、还有外祖母，他们可也安然无恙？是不是也跟你一起躲在这里？”
接连的追问让气氛骤然沉了几分，唐芊芊唇瓣微颤，一时语塞，眼底刚压下去的泪水又隐隐翻涌。
霓玥见状，深知此处人多眼杂，旧事凄楚不宜当众言说，便温声开口解围，语气沉静稳妥：“先带你表哥进屋细说吧，外头不便多言。”
“好”唐芊芊连忙点头，抬手挽住继超的衣袖，带着满心酸涩与复杂，领着他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客房，轻轻合上了房门。
二人进屋离去后，楼道喧嚣散尽，只剩一片静谧。
直到此刻，一阵尖锐的刺痛才猛然从胳膊上传来，彻底拉回了莫澈的思绪。他方才满心都是重逢的意外与热闹，竟全然忘了自己身负刀伤。下意识抬手紧紧捂住侧边伤口，眉头微微蹙起，疼得嗓音带着一丝委屈的软糯，低声嘟囔道：“姐，我胳膊伤口还疼得厉害呢！”
飞云闻言立刻转头，目光扫过他捂着伤口的手臂，动作干脆利落，侧身推开身旁一间空置的客房木门，淡然吩咐道：“这间屋子无人居住，你暂且安心住着。钱清，速去取药箱过来。”
“是，属下遵命。”钱清躬身应声，转身快步离去，动作利落丝毫不拖沓。
莫澈跟着飞云进入房间，开始褪去身上沾染尘土与薄血的外衫。衣衫一落，胳膊上深浅交错的刀伤便彻底暴露在日光之下，伤口泛着淡淡的红，边缘还凝着未擦干净的暗红血痂，看着着实触目惊心。
霓玥看了一眼他的伤口，并未多做停留，径直转身走入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神色淡漠，看上去似是全然不在意他的伤势。
见状，飞云便主动上前，拿起干净纱布与药膏，动作娴熟轻柔，语气沉稳宽慰：“伤口不算太深，万幸未曾伤及筋骨，无需缝针，仔细包扎便可。这两日切记忌口，伤口不可沾水，好生休养便可愈合。”
“多谢公子。”莫澈乖乖道谢，目光却牢牢黏在对面紧闭的房门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千里迢迢寻来，最期盼的便是亲姐姐一句关切的问候，哪怕只是寥寥一句、一丝眼神，他也心满意足，可方才自始至终，霓玥都未曾多看他伤势一眼。
飞云一边细细为他缠绕纱布，一边随口问道，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霓姑娘当真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那是自然！”莫澈立刻抬眼，眼底带着十足的笃定，语气铿锵肯定，“同父同母的嫡亲姐弟，天底下再没有比我们更亲的了！”
话音刚落，对面的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霓玥缓步从房内走出，手中捧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青布包袱，径直走入莫澈所在的房间，将包袱轻轻置于桌案之上，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里是一身干净衣物，脱去脏衣，换上干净的。”
“太好了，谢谢姐！”莫澈眼底的落寞瞬间一扫而空，眉眼瞬间亮了起来，满心欢喜，方才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
可这份温馨转瞬便被打破，隔壁唐芊芊的客房中，骤然传来两道压抑不住的痛哭之声。哭声低沉悲戚，满含绝望与哀思，断断续续透过木门飘来，在寂静的楼道回荡着。
刹那间，屋内三人尽数缄默，空气瞬间沉寂下来，悲戚笼罩了整间屋子。
莫澈望着自己刚刚包扎妥当的胳膊，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看向霓玥，轻声问道：“姐，继超他的舅舅一家……是不是都不在了？是不是尽数罹难在他们家后院？”
霓玥眸光微沉，侧目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你如何得知此事？”
“我昨夜和继超就住在唐家老宅。”莫澈缓缓道出缘由，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与隐忍，“宅院早已荒芜破败，杂草丛生，毫无生气。今早我还看见院中地面、石阶上留着大片发黑的痕迹，那分明是干涸已久的血迹。我心里已然猜到几分，只是怕戳破真相，让千里寻亲的继超伤心难过，便一直没敢开口提及。”
霓玥眸光落向隔壁紧闭的房门，眼底掠过一抹轻叹，语气平静却藏着无尽悲凉：“唐家满门，如今只剩芊芊一人独活了。”
莫澈怔怔望着手臂上整齐的白纱布，片刻后抬眼，对着身旁的飞云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刻意驱散屋内沉重的气氛，客气问道：“今日多谢公子帮我包扎伤口，公子是这客栈的东家吗？”
“勉强算是。”飞云淡淡应声，随即收拾好桌案上的药棉、药膏与药箱，举止温润得体，“你们姐弟许久未见，好好叙叙旧，我便不打扰了。”
说罢，他轻步退出房间，还贴心地抬手轻轻带上了房门，留给二人独处的空间。
莫澈随即起身，拿起桌案上的青布包袱，走到房中的屏风之后，打算更换干净衣物。
屏风之外，霓玥端坐桌旁，指尖轻叩桌面，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审视与严肃，骤然开口：“你不在寺庙静心修行，贸然跑来江州，到底意欲何为？”
屏风后的布料摩挲声微微一顿，莫澈的声音坦荡直白，毫无半分遮掩：“不为别的，就是专程来找姐姐的。”
“胡闹！”霓玥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愠怒。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白捡来的弟弟，会不顾一切千里奔赴乱象丛生的江州。
“我一点也不胡闹。”莫澈一边利索地套着外衣，一边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眉眼带着少年人的鲜活朝气，笑着打量身上的衣衫，“姐，这衣服料子真好穿，就是衣摆、衣袖稍稍长了些。不过没关系，我还在长身子，下次你记得给我选小一号的就好。”
霓玥看着他一身略显长的衣衫，语气透着几分无语，淡淡纠正：“这是我的衣裳。”
“啊？”莫澈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滞，满脸错愕地低头打量身上的衣服，随即抬起胳膊凑近领口轻轻嗅了嗅，清雅淡香萦绕鼻尖，瞬间恍然大悟，笑嘻嘻道，“难怪这般好闻，带着姐姐身上的香气。原来如此，怪不得尺寸偏大。姐姐你生得高挑，只是我还会长高的，早晚能追上你！对了姐，你好好的女儿家，为何买一身男装？”
面对他一连串的追问，霓玥并未接话，只是敛了神色，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你暂且安分待在客栈，每日准时到一楼厅堂用三餐，不许乱跑。等江州封禁解除，便即刻返程回去。”
“我不！”莫澈想也不想，果断拒绝，眼神坚定地看着她，“我千里迢迢过来，就是为了陪着你，我要一直跟姐姐在一起，绝不独自回去。”
霓玥无奈轻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脚边一双破旧磨损、沾满尘土的靴子，鞋边磨得发白，鞋面还有几道细微裂口，狼狈不堪。
莫澈瞬间捕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鞋袜，瞬间露出一脸委屈的神色，耷拉着眉眼解释道：“我真的没办法了，一路赶来盘缠早就花得一干二净。我平日里本就没有积攒，继超身上带的银两也不多，我们二人最后连代步的马匹都变卖了。若是到了江州还找不到你，我怕是真的只能沿路乞讨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