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0章 江州（六十二）

正午，江州死寂的街巷，平安客栈内更静，只余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食客们埋头扒着碗中粗饭，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层沉闷的阴霾，整座城被一股压抑的肃杀之气笼罩。

就在这片沉闷的静谧中，街面上传来“哐——哐——”两声沉重的铜锣响，刺耳的声响穿透门窗，划破午后的安宁。紧接着，士兵粗砺威严的喊声层层递进，顺着街巷传遍十里街坊，每个字都带着铁血威压：

“官府有令！全城百姓听着！谁家无米下锅、食不果腹，可在门前悬挂红灯笼！官府逐一核查属实后，免费发放米面粮草！敢虚假挂灯冒领粮物者，就地斩杀！无故随意出门游荡者，格杀勿论！”

号令反复宣读两遍，铿锵冷硬，不带半分情面，落地便让客栈内所有进食的人瞬间僵住动作。方才细碎的碗筷声骤然停歇，满堂死寂过后，压低的私语开始，人人神色惶然，眼底满是惊疑与不安。

一个身着长衫、满脸风霜的行商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满脸难以置信：“这官府今日是转性了？难不成江州真的彻底变天了？居然舍得免费发放粮食，这般举措，反倒比往日白家两兄弟把持州城的时候仁厚些许。”

邻桌一个拖家带口的中年男子扒拉着碗里寥寥几粒米饭，眼底蓄着惶恐与归思，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仁厚不仁厚的，我一介草民不敢妄议。我如今只求早日解封，能平安回乡去！往后这辈子，再也不来这偏僻凶险的江州地界了，提心吊胆的日子太难了，稍有不慎便是丢命的下场。”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面色发白，放下手中竹筷，语气满是绝望：“回乡？现下根本是痴心妄想！这哪里是寻常兵变，分明是有人割据造反、自立为王！等着吧，不出几日，朝廷必定派遣大军围剿，届时江州便是交战前线，战火纷飞、尸横遍野，我们困在城中，插翅难飞，哪里还有归途？”

“说得没错！”另一侧的汉子立刻附和，眼神愈发焦灼，“眼下不过是笼络人心的小恩小惠！等着朝廷大军兵临城下，战事一起，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百姓，定然会被强行抓去充军，推上前线填尸打仗！到头来依旧是死路一条！”

满桌人闻言皆是心头沉重，一声接一声的叹息此起彼伏。

又有稍微老一点的男子接话，满脸茫然唏嘘：“谁能料到在这太平盛世，储君太子，居然会起兵谋反，祸乱一方疆土。”

他身旁年轻男子瞬间面色大变，连忙伸手制止，警惕地扫视客栈四周，生怕隔墙有耳，低声呵斥：“爹，你休得胡言乱语！皇城之事、朝堂秘局，岂是我们小民能妄议的？你怎敢笃定谋反之人便是太子？不要命了？”

“爹，咱们吃饭就是了，别再说了”身边女子也低声说道。

老者苦笑着摇头，眼底尽是看透局势的无奈：“这江州全境驻守的兵马，尽数是东宫嫡系势力，除了当朝太子，谁有这般兵权、这般胆量割据江州？此事早已是明眼人都能看穿的事实。”

“行了行了！都吃饭吧！”吴老板出声阻拦，满脸忧惧，“世道动荡，祸福难料，谁也不知明日是生是死，能安稳吃一顿热饭便已是侥幸，再胡乱议论朝堂大事，招来杀身之祸，得不偿失！小店存粮还是有一些的，也不会给各位涨价，吃完安心回屋休息。”

众人闻言尽数噤声，心头的惶恐与迷茫尽数压在心底，席间再度陷入压抑的沉默，只剩下沉闷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邻桌的角落，莫澈捧着饭碗，听完所有人的议论，少年眼底满是懵懂与疑惑，他悄悄侧过头，凑近身旁静坐的霓玥，压着极低的嗓音，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是太子起兵谋反了？”

霓玥端坐席间，神色清冷，眉眼间无半分波澜，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头也未抬，只吐出冰冷简短两个字：“吃你的饭。”

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莫澈立刻抿紧嘴唇，不敢再多问半句，乖乖低下头扒饭，只是心头的疑惑与不安，却愈发浓重。

同一时刻，戒备森严的江州刺史府内，气氛凝重如霜。

正厅之中，吴文峰正低头翻阅案上的户籍卷宗，指尖刚划过一页纸，便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衙役队长浑身风尘、神色仓皇，大步闯入厅堂，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大人！出事了！有十几个巡城士兵死了。”

吴文峰心头一沉，骤然抬眸，猛地从太师椅上起身，身形绷紧，厉声质问：“你说什么？十几个巡城士兵死了？”

“是！”衙役队长重重叩首，面色惨白，不敢抬头，“死者尽数倒在灯年巷街口，属下听闻消息后，第一时间亲自赶赴现场查验。行凶之人所用乃是匕首一类的短刃兵器，出手极快、招招狠戾，皆是精准封喉，一刀毙命！我方巡城士兵全无半点反抗余地，甚至来不及抽出长刀应战，仓促之间只射出几支空羽箭，便尽数遇害！”

吴文峰眉头拧起，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夕的天空，心头翻涌着忌惮与凝重。他想起主子此前的叮嘱，再三告诫江州城内藏有隐世高人，命他们官府势力暂且安分守己、井水不犯河水，切勿主动招惹，以免引发大乱。

他指尖攥紧，沉吟片刻，原本打算传信请示主子，稍一思索又尽数压下念头，当即沉声吩咐：“不必上报了。你即刻调拨两个县衙的普通衙役，专职负责挨家核查百姓灾情、分发米面粮草，稳住民心。其余刺史府衙役和府兵，尽数交由你统领，全城逐街逐户搜查！”

衙役队长一愣，连忙追问：“大人，属下等人要搜寻何人？”

吴文峰眼底掠过一丝狠厉：“寻两名女子。主子原本下令让我们对此事袖手旁观、不得插手，但今日巡城兵士惨死，手法利落诡异，与此前白峰、白延二人被杀的招式一模一样，皆是短刃封喉、一击必杀！能有这般身手的，唯有那个神秘女子！画像你们是有的，即刻全城彻查，务必将二人找出！”

“属下遵命！”衙役队长不敢耽搁，应声领命，转身大步疾步离去。

刺史府幽静后院，清雅书房之内檀香袅袅。

阿奇一身黑衣，步履迅捷，快步踏入书房，屈膝单膝跪地，姿态恭敬肃穆：“属下阿奇，拜见主子。”

“起身回话。”

夜昭俊冷淡应声，目光始终凝落在手中摊开的密信之上，修长的指尖抚过信纸字迹，神色平淡，无人能窥探其心绪。

“谢主子。”阿奇应声起身，垂首躬身，低声禀报，“今日清晨城中动乱，灯年巷有我军十余名士兵遇害。属下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查探，还原始末：应该是有几名贫苦百姓不顾禁街令，偷偷出门寻食，被巡城士兵堵截围困，士兵欲放箭射杀百姓之际，暗中忽然杀出一人，将百姓救走，反杀所有兵士。而一个人一定是您说的那个女子。”

听闻此话，夜昭俊终于抬眸，狭长的眼眸深邃幽暗，眼底掠过一丝探究：“你能确定，是她所为？”

“属下敢以性命担保！”阿奇语气无比笃定，神色郑重，“那女子惯用短刃匕首，杀人必封喉，招式凌厉干脆、毫无冗余，现场所有死者伤口，与此前白峰、白延的致命伤口完全吻合。且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兵士毫无还手之力，寻常江湖高手绝无这般顶尖身手，定然是那位高人无疑！”

夜昭俊垂眸沉吟片刻，薄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倒是有趣。此女杀人如麻、心性冷绝，视俗世人命如草芥，从无半分恻隐怜悯，向来独来独往、不问世事，今日竟会出手救下寻常百姓，倒是出乎我意料。”

阿奇面露疑惑：“主子的意思是，她救下的并非普通百姓？”

“定然不是。”夜昭俊颔首，眼底精光暗藏，“全力搜寻她的踪迹。找到人之后，不必惊动、不可冒犯，我要与她谈一桩交易，有一人，需她出手斩杀。”

阿奇心头一紧，面露忧色，连忙劝谏：“可是主子，此女性情乖张孤僻、行事莫测，不受任何人制衡，向来不与人合作，恐怕未必会应允我们的条件。”

夜昭俊神色淡然，语气笃定沉稳：“世间之人，皆有软肋羁绊。她纵是顶尖杀手，亦有求而不得的东西。记住，此番我们是登门恳请、诚意商议，万万不可动武逼迫、强硬相逼。若是你无法说服她，我便亲自出面。”

“属下明白！属下即刻全力追查，尽快找到二人踪迹！”阿奇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出书房。

待阿奇离去，伫立一旁静默许久的阿枫才轻声开口，眉眼间满是不解：“主子，昨夜您还断言，那位女子性情冷硬、难以相处，绝不会轻易为旁人所用，为何今日忽然改变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