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华盛顿的忧虑
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总统坐在轮椅上，面前摊开着来自国务院、陆军部和海军情报部门的紧急报告，以及驻英、法、德、苏大使馆发回的第一批关于苏德条约的分析电报。他手里拿着一支长长的烟嘴，烟斗里冒着淡淡的青烟，但他似乎忘了去吸，只是透过袅袅的烟雾，凝视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目光在欧亚大陆那片正在迅速被阴影吞噬的区域来回移动。
他的亲密顾问，身材高大、戴着眼镜的哈里·霍普金斯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异常严肃。
“他们真的签了。”罗斯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他特有的、略微上扬的语调，但此刻这语调里充满了沉重，“斯大林和希特勒……这两个世界上最独裁、意识形态上最对立的统治者，竟然握手了。这比我们最悲观的预估还要糟糕，哈里。”
霍普金斯点点头，放下文件：“总统先生，情报确认，条约在莫斯科时间午夜签署。塔斯社的新闻稿措辞谨慎，只公布了互不侵犯的公开条款。但我们驻柏林和莫斯科的武官都提到，有迹象表明存在未公开的‘谅解’或‘附加协议’。结合德军在波兰边境的空前集结，以及苏联红军近期在西部边境的异常调动，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份瓜分东欧势力范围的秘密交易。波兰，是第一个牺牲品。”
“波兰……”罗斯福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波兰位置轻轻敲击，“然后是波罗的海国家，芬兰，罗马尼亚……希特勒在东边画了一条线，斯大林在另一边画了一条线。欧洲被他们两个用血和谎言重新分割了。张伯伦和达拉第……他们现在一定像被雷劈了一样。”
“伦敦和巴黎陷入了恐慌，总统先生。”霍普金斯说，“张伯伦内阁正在召开紧急会议，但除了重申对波兰的保证（这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死亡通知书），他们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应对措施。法国人更是惊慌失措，达拉第总理据说近乎崩溃，他们所有的安全构想都建立在德国两线作战的假设上，现在这个假设破产了。”
罗斯福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最可怕的不只是波兰的灭亡，哈里。”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是这个条约传递出的信号：任何国际法和道德约束，在这两个为了绝对权力可以不择手段的独裁者面前，都是一纸空文。他们用行动告诉世界，强权即公理，秘密交易和突然袭击是达成目标的最佳手段。这会让所有心存侥幸、试图妥协的国家彻底清醒，也会让所有潜在的侵略者更加肆无忌惮。日本人在远东，肯定会受到鼓舞。”
“您认为，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了？而且会迅速扩大？”霍普金斯问。
“希特勒不会停下。”罗斯福肯定地说，“他拿到了东线的保险，现在可以全力对付波兰。波兰之后，如果英法只是宣战而不立即发动大规模进攻，他会调头向西，攻击法国。闪电战，这是他唯一熟悉的语言。而斯大林……”罗斯福的目光移向苏联广袤的领土，“他会趁着希特勒在西方打仗，抓紧时间巩固他在条约中划定的‘利益范围’，吞并波罗的海三国，威胁芬兰，也许还会在波兰东部动手。欧洲将陷入一场规模空前的、多方向的混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而我们，被中立法案捆住了手脚，被国内的孤立主义情绪包围，只能站在大洋彼岸，眼睁睁地看着文明世界滑向深渊。这种感觉，糟透了，哈里。”
霍普金斯能感受到总统话语中那深切的无力感和责任感。罗斯福是西方主要国家领导人中，最早、最清晰地认识到纳粹德国和法西斯主义威胁的人之一。他的“隔离演说”虽然因国内压力而措辞谨慎，但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然而，政治现实是残酷的。国会中像伯顿·惠勒、罗伯特·塔夫脱这样的孤立主义议员势力强大，“美国第一委员会”等组织煽动民众情绪，绝大多数美国人沉浸在“欧洲的战争不关我们事”的幻想中。任何试图修改中立法案、加强对英法援助，甚至只是表达更明确立场的尝试，都可能引发巨大的政治风波。
“总统先生，我们并非完全无能为力。”霍普金斯身体前倾，低声说，“我们可以发表最强硬的声明，谴责这种背信弃义、践踏国际法的行为。我们可以加快与英国、法国关于‘现购自运’原则修改中立法案的秘密谈判。我们可以通过非正式渠道，向伦敦和巴黎传递更明确的支持信号，鼓励他们抵抗。我们还可以在远东，加强对日本的经济压力和外交警告，防止他们趁火打劫。”
“这些都很重要，但远远不够。”罗斯福摇摇头，“希特勒的坦克不会因为我们的谴责而停下。斯大林的红星不会因为我们的警告而改变方向。我们需要时间，哈里，需要时间让美国人民看清真相，需要时间让国会通过必要的法案，需要时间让我们的工厂生产出足以改变战争天平的物质。但时间，恰恰是我们最缺少的。欧洲的战争，可能在下个月，甚至下个星期就会全面爆发。”
他转动轮椅，来到窗前，望着窗外白宫草坪上修剪整齐的绿地和远处华盛顿纪念碑的尖顶。这个年轻、强大但又充满孤立主义传统的国家，真的准备好承担起领导自由世界抵抗暴政的责任了吗？
“给伦敦和巴黎发报。”罗斯福转过身，对霍普金斯说，“以我个人的名义。表达我对当前局势的深切忧虑，重申美国对民主原则和支持的信念，强调我们正在尽一切努力，寻求在法律框架内提供援助的途径。措辞要坚定，但也要避免给他们不切实际的期望。”
“是，总统先生。”
“另外，”罗斯福补充道，“让海军情报部和陆军情报部，加强对德国和苏联军事动向，特别是针对波兰和波罗的海地区的监控。我要知道他们的每一步动作。还有，让驻莫斯科大使，想办法接触一下苏联高层，特别是那个新任总参谋长，伊万诺夫。我们需要了解斯大林真实的意图和底线。这个人，能在图哈切夫斯基倒台后迅速崛起，得到斯大林如此信任，不简单。看看他到底是斯大林纯粹的傀儡，还是一个有自己想法、可以沟通的人。”
“伊万诺夫？”霍普金斯有些意外，“您认为他可能是一个潜在的……沟通渠道？”
“在克里姆林宫那种地方，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罗斯福的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红色区域，“斯大林是个精明的赌徒，但他也需要能打仗的将军。这个伊万诺夫，据说很年轻，有实战经验，现在负责整个红军的战备。如果他足够聪明，就应该知道，和希特勒做交易是与虎谋皮。也许……只是也许，我们能找到某种方式，让他明白，苏联真正的长远威胁来自柏林，而不是华盛顿或伦敦。但这需要极其小心和隐秘。”
“我明白了，总统先生。我会安排。”
霍普金斯离开后，罗斯福独自留在办公室里。阳光渐渐升高，但办公室里的阴影似乎更浓了。他拿起一份关于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现状的报告，但目光却无法聚焦。
苏德条约的签署，不仅改变了欧洲的力量平衡，也深刻影响了全球的战略格局。美国一直试图超然于旧大陆的纷争之外，但这一次，风暴来得如此猛烈，波及范围如此之广，恐怕没有任何国家能够真正置身事外。
他想起了一战时的教训。当时的美国也是犹豫、观望，直到无法挽回。这一次，历史会重演吗？还是会有不同的结局？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作为美国总统，他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同时尽一切可能，为这个国家，也为这个正在滑向深渊的世界，寻找一线希望。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海军部长。
“弗兰克，我是富兰克林。关于大西洋舰队秋季演习的计划，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是的，规模要扩大，区域要调整。我要让某些人知道，美国虽然远隔重洋，但并非对欧洲的事务漠不关心。具体的，下午开会讨论。”
挂断电话，罗斯福重新看向地图。在那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大陆上，无数人的命运已经注定。而他，将竭尽全力，确保自由的火种不会在那片血与火的炼狱中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