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伦敦的震惊与巴黎的恐慌
二十四日清晨。
伦敦，唐宁街十号。首相内维尔·张伯伦的书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但丝毫无法驱散室内的阴冷和死寂。张伯伦手里捏着那份刚刚送来的新闻稿译文，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那张总是努力保持镇定、带着英国绅士特有克制的圆脸上，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和一种被公开、彻底羞辱后的茫然。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
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勋爵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房间里还有几名内阁核心成员和军方代表，个个面如死灰。
“……德苏两国政府同意，双方互不以暴力行为作为解决争端之手段……”张伯伦用嘶哑的声音，几乎是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念出新闻稿中的句子，然后猛地将那张纸拍在桃花心木的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骗子！无耻的叛徒！肮脏的交易！”张伯伦终于爆发了，他平时那副温和、理性的面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面容，“斯大林！这个卑鄙的格鲁吉亚屠夫！他骗了我们所有人！他一边和我们谈论集体安全，谈论反法西斯阵线，一边在背后和希特勒勾搭成奸，签下这种出卖灵魂的条约！波兰！波兰被他们像一块蛋糕一样分掉了！我们被彻底出卖了！”
他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充满了绝望的咆哮。慕尼黑的屈辱记忆还未褪去，如今又被莫斯科在背后狠狠捅了一刀。他所有的绥靖努力，所有试图“祸水东引”、利用苏联制衡德国的算计，在苏德条约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残酷的笑话。不仅波兰被彻底抛弃，英国自身也陷入了空前孤立的危险境地——西方面对德国，东方那个可能的盟友变成了潜在的、甚至更危险的敌人（如果斯大林和希特勒进一步勾结的话）。
“首相先生，我们必须立刻做出反应！”哈利法克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需要最强烈地谴责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需要向波兰提供最明确的安全保证，需要……”
“保证？用什么保证？”张伯伦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哈利法克斯，“我们的军队在哪里？皇家空军能飞过海峡去轰炸柏林吗？我们的陆军能立刻登陆欧洲大陆去解救波兰吗？法国人？看看达拉第那副样子吧！他们除了躲在马奇诺防线后面发抖，还能做什么？我们被孤立了，哈利法克斯！被斯大林和希特勒联手孤立了！战争……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了，而且我们将单独面对希特勒的全力进攻！”
一想到没有东线牵制的德国陆军和空军将全部压向西线，张伯伦就不寒而栗。马奇诺防线真的能挡住古德里安的装甲集群吗？英国本土能承受住德国空军的猛烈轰炸吗？他没有任何把握。
“也许……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和美国联系，争取罗斯福总统更明确的支持……”一名内阁成员怯生生地建议。
“美国人？”张伯伦惨笑一声，“他们的中立法案是铁打的！孤立主义情绪像喜马拉雅山一样高！罗斯福就算想帮我们，他能做什么？除了几句空洞的谴责和有限的物资援助，他派不出一兵一卒！”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壁炉架上那座精致的镀金座钟，发出单调而冷酷的滴答声，仿佛在为和平时代做最后的倒计时。
“给华沙发报，”张伯伦最终颓然坐倒在扶手椅里，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声音嘶哑无力，“重申英国对波兰的条约义务，表示我们……将履行承诺。另外，召开紧急内阁会议和议会辩论。我们……需要统一思想，也需要让人民做好准备。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
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离开。当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双手捂住脸，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慕尼黑带来的“一代人的和平”的幻梦，在斯大林和希特勒握手的瞬间，彻底破碎了。而他，内维尔·张伯伦，将成为历史上最大的傻瓜和悲剧人物之一。
几乎在同一时刻，巴黎，凯道赛（外交部）和爱丽舍宫，陷入了比伦敦更甚的恐慌和混乱。
法国总理爱德华·达拉第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像一头被困的野兽般来回踱步，手里夹着的雪茄已经熄灭也浑然不觉。他的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神狂乱，嘴里不停地用粗俗的法语咒骂着：“俄国猪！斯拉夫贱种！斯大林这个该下地狱的犹太布尔什维克！他居然和希特勒联手了！他背叛了整个文明世界！他要把我们都拖进地狱！”
比起张伯伦，达拉第对苏德条约的恐惧更加直接和具体。法国的安全完全建立在两个支柱上：东方的苏联盟友（至少是潜在的牵制力量）和西方的马奇诺防线。如今，东方的支柱轰然倒塌，苏联不仅不再是盟友，甚至可能成为德国的帮凶。这意味着，德军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将全部力量投入西线，法国将单独承受德国陆军的全部怒火。而马奇诺防线……那条花费了天文数字、被法国人视为终极保障的钢筋水泥巨龙，真的能挡住从多个方向、以全新战术扑来的德国装甲洪流吗？达拉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想起了1914年德军绕过坚固阵地、从比利时迂回的场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总理先生，甘末林将军和空军司令维耶曼将军到了。”秘书小心翼翼地在门外通报。
“让他们进来！快！”达拉第吼道。
法军总司令莫里斯·甘末林将军和空军司令约瑟夫·维耶曼将军快步走了进来，两人的脸色同样极其难看。
“情况有多糟？告诉我实话！”达拉第抓住甘末林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甘末林将军，这位以谨慎（或者说保守）著称的老将，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镇定，声音干涩：“总理先生，情况……极其严重。苏德条约意味着德国东线无忧。他们可以立即将部署在东线的至少五十个师，包括最精锐的装甲部队，调往西线。我们在兵力上原本就不占优势，现在劣势将更加明显。而且，失去了苏联的牵制，德国空军也可以集中力量对付我们。我们的空军……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处于下风。”
维耶曼将军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士气，总理先生。军队和民众的士气会受到毁灭性打击。所有人都指望苏联能在东边拖住希特勒，现在这个希望破灭了。恐慌情绪正在蔓延。我们必须立刻采取强硬措施，稳定人心，同时加快动员和部署。”
“强硬措施？什么强硬措施？”达拉第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办公桌上，“向德国宣战？为了一个已经被出卖的波兰？那不正中希特勒下怀，给他进攻我们的完美借口吗？不……我们不能单独和德国开战！必须等英国，必须和英国一起行动！”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对甘末林说：“立刻加强马奇诺防线的戒备！所有部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另外，给伦敦发电报，强调法英同盟的绝对重要性，要求立刻召开最高级别的军事协调会议！我们要制定统一的作战计划！快！快去！”
甘末林和维耶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奈。面对如此剧变，达拉第想到的依然是被动防守和依赖英国，而不是主动调整战略。但此刻，他们也无法提出更有效的建议，只能敬礼离开。
达拉第独自留在办公室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他一点点淹没。他仿佛看到了德国斯图卡轰炸机尖啸着扑向巴黎，看到了德军坦克碾过法国北部平坦的原野，看到了马奇诺防线在猛烈的炮火和迂回攻击下形同虚设……
“完了……全完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眼中失去了所有神采。
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冲击波，在伦敦和巴黎激起的，不仅是愤怒和谴责，更是对即将到来的、毫无缓冲的毁灭性战争的深切恐惧和彻底的无力感。西方民主国家在战前外交博弈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和幻想，被莫斯科和柏林联手，用最冷酷的方式，彻底碾碎了。
旧大陆的丧钟，已经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