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恶魔协定
八月二十三日夜，柏林，威廉街。帝国总理府。
阿道夫·希特勒站在大厅一侧的休息室里，背对着窗外的夜色，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却没有喝。他今天罕见地穿上了正式的黑色燕尾服，打着白色领结，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但那张苍白脸上难以抑制的、神经质的兴奋，和他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像外表那样平静。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墙上的挂钟——时间正指向晚上十点。
“他们到哪里了？”希特勒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
“元首，里宾特洛甫部长的专机应该已经抵达莫斯科伏努科沃机场。”副官恭敬地回答，“按照计划，签字仪式将在莫斯科时间午夜举行，也就是我们这里晚上十一点。电报线路已经准备就绪，一旦签字完成，消息会立刻传回。”
“午夜……”希特勒低声重复，嘴角向上扯动，露出一丝混合着得意、嘲讽和巨大野心的笑容，“在午夜的钟声中，与布尔什维克握手……历史会记住这一刻。那些英国佬、法国佬，现在一定还在做着用波兰喂饱我们的美梦。等明天太阳升起，他们就会发现，东方的铁幕已经落下，他们被彻底抛弃了！”
他走到墙边的欧洲地图前，用细长的手指划过波兰的版图，然后狠狠一抓，仿佛要将那片土地攥在手心。“波兰之后，就是西方。法国、英国……他们腐朽的民主制度，不堪一击的军队，在德意志的钢铁意志面前，只会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而东边……”他的手指停在德苏边境线上，眼神变得幽深而冷酷，“那个格鲁吉亚鞋匠的儿子，让他暂时得意吧。用不了多久，当他最松懈的时候，我们的装甲师就会像热刀切黄油一样，切开他那臃肿而虚弱的军队。斯拉夫人的土地，将为我们高贵的德意志民族提供永恒的生存空间！”
“元首万岁！”副官和其他几名在场的纳粹高官立刻立正高呼。
希特勒享受着这近乎神祇般的崇拜，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酒精让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走到留声机旁，亲自放上一张瓦格纳《纽伦堡的名歌手》序曲的唱片。雄壮、辉煌、充满胜利感的音乐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去，通知戈培尔博士，”希特勒对宣传部长的心腹命令道，“让他准备好明天的新闻稿。标题要醒目——《为了欧洲的和平与稳定：德苏达成历史性谅解》。内容要强调，这是元首高瞻远瞩的外交胜利，是打破英法‘包围圈’的伟大成就，是德意志民族智慧的体现。至于那份‘秘密附加议定书’……”他冷笑一声，“让它永远成为秘密。直到我们的坦克开进莫斯科，把它从克里姆林宫的档案库里找出来，作为展览品！”
“是！元首！”
希特勒重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柏林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他知道，今晚，在遥远的莫斯科，另一双同样精明、冷酷、充满算计的眼睛，也正在注视着同一片欧洲的版图，打着不同的算盘。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得到了他最需要的东西——东线的暂时安宁，可以让他集中全部力量，一击粉碎波兰，然后毫无后顾之忧地转向西方。斯大林得到的，不过是一些他暂时啃不动的、边边角角的土地，以及一个虚假的安全感。
“各取所需，互相利用……”希特勒喃喃自语，眼中闪着疯狂而自信的光芒，“但笑到最后的，一定是雅利安人，一定是第三帝国！”
同一时间，莫斯科，克里姆林宫。与柏林刻意营造的辉煌喧闹不同，这里的签字仪式安排在一间相对较小、但戒备异常森严的会议室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紧闭，将夏夜完全隔绝在外。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冷白的光，照亮了长条会议桌上那份摊开的、厚厚的条约正本，以及旁边用火漆密封的、更薄的“秘密附加议定书”副本。
斯大林、莫洛托夫、贝利亚，以及刚刚抵达不久的德国外交部长约阿希姆·冯·里宾特洛甫和他的随行人员，分坐长桌两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完全没有“历史性和解”应有的喜庆。里宾特洛甫虽然努力保持着外交官的镇定和微笑，但微微发红的额头和不时瞥向手表的眼神，暴露了他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对尽快完成任务的急切。他身后两名高大的党卫军军官像两尊铁塔般矗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斯大林穿着那身常见的灰色军便服，脸色平静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只有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偶尔闪过幽深难测的光芒。他慢慢地抽着烟斗，听着莫洛托夫用俄语和德语交替宣读条约的正式条款——关于德苏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和平解决争端等一系列冠冕堂皇的辞令。这些条款听起来无可挑剔，甚至堪称“和平典范”。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交易，在那份“秘密附加议定书”里。那里面划定了双方在东欧的“利益范围”：德国承认芬兰、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属于苏联势力范围；立陶宛和波兰西部（包括但泽）属于德国势力范围；关于波兰东部（大致以纳雷夫河、维斯瓦河和桑河为界）的归属，则“有待未来政治局势发展予以确定”，这几乎是默许了苏联在波兰东部的行动自由；在东南欧，苏联强调其在比萨拉比亚的利益，德国则宣布对该地区“无政治兴趣”。
这是一份赤裸裸的、瓜分势力范围的秘密协议，是对国际法和主权原则的公然践踏，是两大专制帝国基于现实利益、暂时搁置意识形态仇恨的肮脏交易。
莫洛托夫宣读完毕，看向斯大林。斯大林微微点了点头。莫洛托夫拿起蘸满墨水的钢笔，在条约正本的末尾，代表苏联政府，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笔迹稳健，但阿列克谢·伊万诺夫（他作为总参谋长并未出席签字仪式，但此刻正在隔壁的休息室等待）能想象，那每一笔划下去，这位老布尔什维克、职业外交官内心所承受的巨大压力、道德煎熬和为国家利益的无奈妥协。
接着，里宾特洛甫也拿起笔，代表德国政府签字。他的动作更快，更流畅，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例行公事。然后，双方交换文件，再次签字。最后，是那份“秘密附加议定书”的签字和交换。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照相机快门的轻微咔嚓声（只有苏联官方摄影师在场）。
当最后一份文件签字完毕，交换完成后，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斯大林放下烟斗，缓缓站起身。里宾特洛甫也立刻站起来。
斯大林伸出手。两只手——一只象征着无产阶级专政，一只象征着法西斯独裁——在莫斯科午夜前的空气中，握在了一起。没有笑容，没有祝贺，只有冰冷而有力的接触，和彼此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照不宣的警惕与算计。
“为了和平。”斯大林用俄语说，声音平稳。
“为了和平与稳定。”里宾特洛甫用德语重复，脸上挤出一丝外交官式的微笑。
握手持续了不到三秒，便迅速分开。仿佛那接触本身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温度。
签字仪式结束。里宾特洛甫一行在贝利亚的陪同下，匆匆离开克里姆林宫，他们将连夜返回柏林。斯大林、莫洛托夫和几名核心人员留了下来。
当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只剩下自己人时，斯大林重新坐回椅子，拿起那份“秘密附加议定书”的副本，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递给了贝利亚。
“收好。最高机密。”斯大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斯大林同志。”贝利亚小心地接过文件，放入随身携带的绝密公文包。
莫洛托夫坐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结束了。”斯大林重新点燃烟斗，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烟，“我们赢得了时间。宝贵的时间。接下来，就看伊万诺夫同志，还有朱可夫、罗科索夫斯基他们的了。”
“风暴，要来了。”斯大林低声自语，然后提高了声音，对一直等候在门口的波斯克列贝舍夫说：“通知伊万诺夫同志，可以过来了。另外，让塔斯社准备发稿。标题……就按我们商定的。”
“是！”
几分钟后，阿列克谢·伊万诺夫走进了会议室。他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雪茄味、墨水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交易气息。他看到了桌上尚未收走的条约副本，看到了斯大林平静而深邃的脸，看到了莫洛托夫眼中的沉重，看到了贝利亚那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的齿轮，已经无可逆转地滑向了那条充满血与火、也充满机遇与罪恶的轨道。
“都签了？”阿列克谢问，虽然答案已经明了。
“签了。”斯大林点点头，将烟斗在烟灰缸上磕了磕，“时间，现在完全在我们这边了。你的部队，准备好了吗？”
阿列克谢挺直身体，迎上斯大林的目光：“西部军区的快速集群，已经在边境线后完成秘密集结。罗科索夫斯基报告，随时可以出动。朱可夫在北方，计划也在加紧制定。只等……最后的信号。”
“信号，很快就会有了。”斯大林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波兰的位置，“希特勒等不及的。一旦他动手，你的坦克，就要立刻碾过去。要快，要猛，要让他来不及反应。明白吗？”
“明白！”
“去吧。做好一切准备。我要在德军越过波兰边境的四十八小时内，看到我们的红旗，插到布列斯特，插到利沃夫，插到所有我们该去的地方！”
“是！斯大林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