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别人
场务手里搬着的灯架差点滑脱,副导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是想死了,还是活够了?
连那几个低着头的候场演员,都纷纷把目光射过来。
圈里人都知道周海亦荤素不忌,交往过的对象男女都有,但有一条铁律——绝不对圈内人下手。
可此刻,这演员不仅没有怂,还顺着刚才的语境,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了乔正初。
那张脸,确实是能让许多人破例的级别。
但他的愤怒是真实的,被戏耍的屈辱,让他把这份揣测直接摆上了台面。
顾晓声眉毛一竖,椅子扶手被他攥得吱嘎响,人已经半站了起来。
乔正初按住他的肩膀,轻轻一压,力道不大,却让顾晓声硬生生钉回了座位。
这是周海亦的场子。
这种麻烦,他最擅长。
果然,周海亦笑了。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他妈倒是想让他进演艺圈,”他朝乔正初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你问人家同意不同意?人家动动手指头,够买你这辈子演过的所有戏。没演技就算了,连眼色都没有,趁早收拾东西回家放牛!”
他转头,高声质问:“这人谁招进来的?”
负责初选的工作人员满头大汗地窜上来,连声道着歉。
一边伸手去拉那演员的胳膊:“走走走,你这人,也太冲动了。周导旁边那位是投资方,你替谁抱不平?”
那演员被拽了个趔趄,脸上血色褪尽又涌上来。
但他站稳了,竟然没顺着那个台阶往下滚。
他转过身,面朝乔正初的方向,腰背挺得笔直。
“好,行,这件事情是我误会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位先生,对不起,刚刚是我口快,是我妄加揣测,我道歉。”
他说完,立刻又转向周海亦,下颌绷紧:“那么周导,请问我刚刚的表演到底有什么问题?哪里不符合人设?请您指出来。”
乔正初支着下巴,目光第一次落在这个人身上。
这人叫陈凛。
不算高,体型偏薄,五官在帅哥扎堆的片场里并不出挑,轮廓甚至有些寡淡。
但他站得稳,眼神里那点火气灭下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硬邦邦的倔。
乔正初认得这种眼神。
周海亦气笑了,摆摆手,让旁边另外一位副导来点评。
那副导经验老到,语调平和,一条条把陈凛表演中的问题拆开来讲。
情绪转折生硬、台词重音放错了位置、肢体语言与人物身份不符。
陈凛听完,眉头紧锁了几秒,然后慢慢松开了。
他点了点头,说:“谢谢,我明白了。”
场上的工作人员都在等乔正初的反应。
毕竟刚才那番“内定”的指控,矛头指的就是他。
但他始终没说话,甚至目光还停留在陈凛身上,带着某种审视,又像是透过对方在看别的什么。
沉默了几息。
“就他吧,”乔正初忽然开口。
顾晓声猛地扭头:“小叔,他?”
他不喜欢这个人。
从对方看向乔正初的眼神开始,他就不喜欢。
那里面有一种赤裸的、不顾一切往前冲的东西,和之前围绕在小叔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同。
此刻乔正初轻飘飘三个字,让顾晓声胸口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演技不错,性格我喜欢。”
乔正初言简意赅。
周海亦只觉得脑袋里嗡了一声。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好友了,乔正初很少对陌生人用“喜欢”这个词。
上一次他说“人我很喜欢”,是几年前的事情。
而后,乔正初为了印证这份“喜欢”,死缠烂打了整整三年,闹得云城半个圈子都在看笑话。
眼前这位?
虽然长得不错,但在帅哥、美女扎堆的演艺圈里,完全不够看。
“你、你确定?”周海亦舌头打结。
“怎么了?”乔正初看他,眼神清正,“定不下来?”
“当然可以。”
周海亦闭了闭眼,摆手,“带他去签合同,后续工作等通知,先把标准合同拿给他看,条款一项项过。”
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人走后,片场重新活过来。
顾晓声在一旁拨弄椅子扶手上,似是无聊般,问了嘴:“小叔怎么选了他?”
他左看右看,也没觉得那陈凛有哪里出彩。
瘦得像根竹竿,说话还带点沙哑的乡音,扔进群演堆里都溅不起水花。
乔正初的目光还落在陈凛离开的那扇侧门上。
他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父母车祸的消息传来,他站在殡仪馆门口,身后一个亲人都没有。
面前的人全都不认识,递来的吊唁更是真假难辨。
那时候他,站不稳也要站着,谁也不怕。
“小叔?”顾晓声的声音近了些。
“没什么,”乔正初收回视线,那点恍惚被迅速收拢干净。
他说:“合我眼缘。”
“哦,”顾晓声闷闷地应了一声,手指把椅子上的漆皮又抠下来一小块。
“不高兴?”
“没呢。”
“无聊了?”
“不是。”
乔正初耐心告罄,抬手往他脑袋上敲了个爆栗。
力道不重,声音在空旷的棚里却很清脆:“不和我说实话。”
“痛痛痛——”
顾晓声捂住头顶,龇牙咧嘴地抬头,眼眶里那点委屈还没来得及藏好,“小叔你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又不用事事都告诉我。”
“意思是我做事专断?”
“不是不是。”
“哦”。
“那就是我蛮横无理。”
“也不是。”
“哎!小叔我错了!!”
“嗯哼?”
顾晓声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点声音几乎糊在嗓子眼里:“我就是怕你,浪费太多时间,在别人身上。”
后面半句说得含糊,乔正初没听清。
场务过来问要不要订午餐,乔正初侧过身去交代了助理两句。
顾晓声坐在旁边,把抠下来的那块漆皮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热。
他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其实是——
也怕对方,根本不把自己当成那个“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