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内定
周末的阳光烈得像要把人烤化。
城市东郊的影视基地里,七号棚的棚顶被晒得发烫,内部却因为几台大功率空调的全力运转,冷热交替间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道具组正手忙脚乱地推着一座仿真假山穿堂而过,电线像蛛网般从头顶的架子上垂下来,绊得一位场务踉跄了两步,手里的剧本散了一地。
灯光师蹲在高高的桁架上调角度,一束强光打下来,恰好照在化妆师往群演脸上补粉的那只手。
手一抖,粉扑差点飞出去。
就是这样的乱。
周海亦一踏进这片区域,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那个平日里插科打诨、勾肩搭背没个正形的模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颧骨高,眉压眼,不笑的时候面相便带三分凌厉,此时脚步又快又沉,军靴踩在地板上噔噔作响。
被训的是个演反派的年轻演员,刚走完一条戏,还没等从角色里抽出来,就迎上了周海亦劈头盖脸的一顿。
“你这他妈演的是反派还是神经病?
“暴君是压迫感,不是动物园里的猩猩捶胸!你看你刚才那个吼,嗷嗷的,我寻思着我走错棚了,搁这儿拍《动物世界》呢?”
那人脸涨得通红,嘴唇嗫嚅了两下。
“别在我面前挤眉弄眼,”周海亦一抬手,剧本卷成筒状,啪地拍在自己另一只手心里,发出一声脆响,“呼吸,喘气,你给我喘出个人样儿来。情绪压着走,不会啊?压不住就去棚外头跑两圈,跑到气都喘不匀了再回来,那时候你想爆发都发不出来,才知道什么叫憋着的劲儿。重来!”
后场的几个演员挤在监视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其中一个演女三号的姑娘攥紧了手里的保温杯,指节泛白,眼神死死盯着地面,生怕和周海亦对上哪怕一秒钟。
乔正初就是在这时候被副导从侧门带进来的。
他穿得很随意,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干净利落的腕骨。
人清瘦高挑,往那里一站,周遭嘈杂的空气仿佛被他周身那层冷静的气场隔开了几寸。
他身后跟着个狗皮膏药。
狗皮膏药被骂了也很开心,说片场乱,一定要随时跟着。
“乔总!”副导最先认出了他,腰弯了半截,声音压得极低,话里的热络却没压住,“您怎么亲自来了?您提前说一声,我好去门口接您啊。”
乔正初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上。
副导立刻会意,噤了声,讪笑着把人引到监视器旁边的位置,又朝场务努了努嘴,场务立马搬来两把折叠椅。
椅面上还带着没干的茶渍,又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擦了擦。
顾晓声坐下的时候嫌硌,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两下,目光却始终黏在远处那个正对着演员输出的周海亦身上。
“小叔,我没想到海亦哥还有这么凌厉的一面。”他凑过来,声音压低,“他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压根没个正形。”
“吓到你了?”乔正初偏过头。
“不不不,”顾晓声连忙摆手,继而又缩了缩脖子,手指在自己的后颈上搓了搓。
“是想到之前的高中班主任了,咦……跟海亦哥一样,见人就骂,唾沫星子喷三米远,在他手底下干活,真的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
“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顾大少,还是怕老师?”乔正初的嘴角上扬,带出点笑意。
“不是怕。”
顾晓声摇头,目光从周海亦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绞在一起的十根手指上,“我只是为了规避麻烦,而且——”
他顿住了。
其实他觉得,最可怕的不是老师。
以前觉得是父亲,那个人明明语气如沐春风,嘴角挂着笑,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命令,不容置喙。
后来……后来觉得是小叔。
不是那种物理上的怕,是小心翼翼,怕对方露出失望的眼神,也怕对方。
“而且什么?”乔正初的视线还在远处,周海亦那边换了个人训,这会儿正指着某块背景板,让美工把颜色饱和度再压下去两档。
他问得漫不经心,只是顺着顾晓声的话头。
顾晓声猛地摇了摇头,嘴里含糊地溜出一句“没什么”,耳根却悄悄烫了起来。
远处,周海亦终于灌了口水。
玻璃杯碰到牙齿,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仰头,喉结滚动两下,杯子往助理怀里一塞,转过身来,目光终于扫到了乔正初这边。
他愣了两秒。
然后那口还没完全咽下去的水,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
他咳了两声,几步跨过来:“稀客啊!乔公子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视察了?”
他嘴上损着,眼睛却亮得很,是见了老友才有的那种鲜活。
乔正初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总归砸了点进去,总不好当甩手掌柜。”
“那敢情好!”周海亦一拍大腿,顺势在乔正初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吱呀一声抗议,“你这赶巧了,还有俩儿重要角色没定下来。”
“来都来了,你和晓声一起参谋参谋?”
乔正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带路。
工作人员很快搬来了几块临时屏风,隔出一个相对安静的等候区域。
新来的演员们被安排在另一侧的长凳上候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目光不时飘向乔正初那张过于出色的脸。
圈子里流言传得快,有说周海亦的新剧拉来了大资本。
有说某位云城乔家的公子亲自坐镇选角,但更多人只是揣测着,那两位生面孔到底是谁。
第一个被拒的演员从屏风后出来,脸色灰败。
他坐到朋友旁边,低头刷手机,半晌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我看这角色啊,怕是早就被内定了,什么选角,走个过场罢了。”
他朋友正要上场,手里捏着薄薄的几页台词纸,闻言脚步顿了顿,抬眼看向屏风那边。
隔着半透明的纱帘,他隐约看见乔正初的侧脸。
那人线条冷淡而矜贵,目光正平静地落在场地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掀帘走了进去。
表演完,是周海亦劈头盖脸的批评,比前两个更直接。
这演员站在场地中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当周海亦说到“情绪层次为零,你演的是个纸片人吗”的时候,他忽然抬起了头。
“周导,”他声音有些哑,但咬字很清晰,“你今天的角色怕是早就内定了吧?拿我们这些人走过场呢?”
这话一出,空气骤然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