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朋友
午后三点,车子驶向城西。
这一带多是有些年头的老宅院,闹中取静,绿树成荫。
车子在一处青砖院墙外停下,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无门牌标识。
乔正初示意林闲在车上等,自己下了车。
他提着一个深色锦纹的纸袋,步履平稳地走到门前。
门从内无声打开,穿布衣的中年管家躬身:“乔先生,少爷在等您。”
院内景致清雅,碎石小径引向临水敞轩。
林听白正立在轩边喂鱼,闻声转头,浅灰色衬衫衬得人清隽如水墨。
“你来了。”
“久等。”
乔正初将手中纸袋置于茶案一角,“路过松间,看到这套茶器,火色和器型都难得,想着你应该喜欢。”
林听白脸上笑意未减。
“松间的主人是出了名的眼界高,能入他眼的定非凡品,让你破费了。”
“比起你送的东西,这不算什么。”
乔正初在茶案对面坐下。
林听白一边熟练地温壶洗杯,一边抬眼看他:“你是指拍卖会那枚印押?不过是件旧物,能回到该回的地方,才算物尽其用。”
他将沸水注入壶中,茶香随之逸出,“你还在病中,喝不了酒,不妨尝尝这茶,朋友送的狮峰龙井。”
红泥小炉炭火正红,水将沸未沸。
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一缕茶烟。
乔正初没碰茶杯。
对方既然叫他过来,自然是有事情要谈。
至于谈什么……无非是他这段时间想要处理的事情。
他率先开了口:“王家最近动作频繁,林公子怎么看?”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城西的马场,”林听白略顿,换了更委婉的说法,“内部审计好像发现了些历史遗留问题,最晚这个月,估计会有份优化管理的公告出来。”
“王皓杰现在在国外,这优化的板子,总要落在人身上。”
“当然,而且必须落在不在场的人身上,”林听白抬眼,“我的人查到他在国外,被照顾得很好,暂时回不来。所以马场若有任何问题,账都会算在他这个挂名负责人头上。”
他放下茶壶,语气温和却锋利,“这安排,你觉得怎么样?”
乔正初指尖在膝上轻叩一下,感慨道:“林公子消息灵通。”
林听白微笑,“你不也清楚他动过你的车?”
空气静了一瞬。
窗外树叶沙沙作响。
乔正初神色不变。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林听白见人久无回应,目光落在他额角:“伤都好了吗?那日听说出事,是程敛恰好碰上,把你送去医院。”
“差不多了。”
乔正初下意识偏了下脸。
“手呢?”林听白视线下移,“伤筋动骨,别大意。”
乔正初抬眼看他,笑了:“林公子这么关心我,倒让我有些不习惯了。”
“我们现在还不算朋友吗?”
算么?
乔正初不太清楚。
林听白笑道:“拍卖会上那枚月明印押,我可没送给别人。”
话题被陡然拉回。
乔正初:“所以,林公子早知道那是我父母的东西?”
“叫我名字就好,或者,你也可以喊我听白,”林听白忽然道,“我想我们不用这么生疏。”
“当然,”乔正初无所谓,不过是个称呼,他毫不避讳道:“林听白,听白,还是……林大哥?”
林听白忍住扶额的冲动。
两人对视,没忍住笑了。
看来他们确实“病情”一致。
“我们还是别互相打趣了,印押我在祖父书房见过拓片。”
林听白言归正传,“那天拍卖册上看到了,觉得你该要,就拍下了。”
他为乔正初续了杯茶,“不过你好像并没有在意,当时还有谁在争?”
乔正初握杯的手紧了紧,他当然清楚。
“顾晓尧举了牌。”
林听白:“他预算有限。”
“程敛同样在加价。”
“是”林听白点头,“但后来让给我了。”
乔正初说:“他早知道是你。”
林听白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嗯,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这人情我记着’,他就收了手。”
他看向乔正初,“你猜,程敛这么干脆让步,是为什么?”
乔正初没接话。
他能想象程敛当时冷着脸放下号牌的样子,那人心思深,绝不会无故退让。
林听白也不追问,转而道:“那套印押共四枚,月明只是其一。另外三枚山静、风清、人和……”
他语气放缓,“眼下海城局势微妙,我不建议深究下去。”
这话与程敛当夜的警告如出一辙,但说得更圆融,也更令人难以反驳。
乔正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这话,和程敛说的一模一样。”
“结论相同,不代表立场一致。”
林听白也笑,“程敛怕你惹祸,我是觉得时机未到。”
他看向乔正初。
“你现在每一步都被人盯着,王家的事情要解决,顾家的旧账要清算,至于乔家……总之,顺序不能乱。先站稳,再伸手,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乔正初迎上他的目光,下意识转动着尾戒。
“为什么帮我?”
“你就当无聊,也想找个消遣。”
“那现在这个消遣,好玩吗?”
“并非好玩,”林听白否定得得干脆,“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是个足够……”
他斟酌这用词,“有耐心的人。”
值得结交他理解,足够有耐心?
乔正初第一次听别人这么形容自己。
不过这话没什么可信度。
是真是假,也只有说出口的那方知道了。
乔正初端上那杯已经温了的茶,一饮而尽:“我明白了。”
他放下杯子,“王皓杰的事,麻烦你留意。至于印押的事情,我会查,也会等。”
林听白眼中流露出赞赏:“你比我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他举杯,“以茶代酒,敬你的耐心。”
乔正初举杯相碰。
茶汤清冽,回甘悠长。
“对了,”林听白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出门,小侄子没有跟过来?”
“在闭门思过,”乔正初简略道。
他完全不知道顾晓声跑哪儿去了。
林听白轻笑:“有你给他挡一晚上,不至于被揍。”
他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麻烦你走一趟,不如留下来吃个饭?”
乔正初起身。
“不了,下次来找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林听白也跟着站起来。
“你想什么时候?”乔正初反问。
“下周有个艺术展,一起看看?”
乔正初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一双眼睛温和而诚恳。
他点了点头。
林听白送他到门口,临别前忽然道,“上次和你说的,有麻烦找我这句话,依旧有效。”
乔正初脚步微顿,回头看他。
“谢谢。”
“朋友之间,不必言谢。”
林听白目送他穿过小径,身影消失在树影之后。
茶案上,两盏残茶尚温,对话已止,而有些默契,已在无声中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