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上当
第二天早上,乔正初醒来时,难得没有立即清醒,而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鸣发了会儿呆,才慢悠悠坐起身。
他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露水的潮气,还有股不知名花草的清甜。
他垂眼,右手缠着的纱布昨晚刚换了药,伤口已经在收口了,再过两天就能彻底拆掉。
洗漱完出了房门,院子里空无一人。
林听白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在廊下看文件,厨房里的早餐也还温着,摆盘整齐,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林公子?”乔正初端着粥喝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正蹲在院子里浇花的阿姨。
阿姨朝后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林先生在书房。”
乔正初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别院的后院比前院更开阔,一条鹅卵石小径穿过一片矮竹林,尽头是一栋独立的木结构屋子,青瓦白墙,檐角悬着一串风铃,风一过就叮叮当当地响。
房门敞着。
乔正初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门槛外站定。
屋子正中间竖着一架红木屏风,雕着竹石图样,竹子一节节往上攀,笔力遒劲。
屏风将屋子隔成两半。
乔正初绕过屏风,才看见后面的书案。
案上有笔墨纸砚,旁边放着几册摊开的字帖。
而林听白就站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头写字。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显得专注而温柔。
他今天穿了一件休闲服,袖口卷到小臂,手腕骨节分明,姿势端正松弛。
乔正初没有出声,就这么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了几秒。
四壁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他前天来这院子时,没进过这间书房,此刻仔细看了看,认出了其中一幅草书的内容是苏轼的《定风波》,笔势奔放却不失章法。
“难怪那日你笑得异常高兴,”乔正初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恍然,“这房间里的字都是你的。”
林听白被他突然出声惊了一下,笔尖微微一滞,旋即放下笔,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笑意很浅。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他说。
“我上哪儿知道,”乔正初走进来,在书案旁站定,低头看了看他刚写的那幅字,是半首五言,行书,墨迹还没干透。
林听白把笔搁在笔架上,侧头看他:“试试?”
乔正初愣了一下:“试什么?”
“写两个字。”林听白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案前的空位留给他。
乔正初看着那只搁在笔架上的毛笔,沉默了片刻。
林听白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一瞬,语气歉然:“习惯了。”
乔正初倒不觉得什么,笑了笑,换了一只手去够那支笔。
他用左手握住笔杆,姿势生涩,指尖不太听使唤。
林听白替乔正初铺好一张宣纸,又用镇纸压住边角。
乔正初看他做完这些,吸了口气,沾了墨,在纸上落笔,写了个乔字。
他盯着自己的“杰作”看了一秒,面不改色地接着写下去。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他不太满意地皱了皱眉,又在旁边另起一行,写下“林听白”三个字。
乔正初写完最后一笔。
林听白心头一动。
“写得好,”他说。
“你这是什么审美?”乔正初嗤了一声,又低头写了几笔。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分钟,他渐渐没了耐心。
笔一搁:“累了。”
林听白看着他,唇角微翘,转身走到椅子前,朝乔正初微微颔首:“坐。”
乔正初坐了过去。
林听白在另一侧的茶台前坐下,洗手、烫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
那双倒茶的手指节修长,皮肤很白,青色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干净得像上好的玉器。
“这段时间打扰你了,”乔正初看着那只手把茶汤注入杯中,茶水在杯里打着旋,他收回目光,语气随意,“明天准备回去。”
林听白端茶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把杯子稳稳地放到他面前。
“手怎么样?”
乔正初晃了晃缠着纱布的掌心:“养了两天,好多了。再等两天应该就能彻底拆了。”
“不多住两天?”林听白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还有些事儿等着我处理。”乔正初笑着婉拒了。
“晚宴的事情,有头绪了?”
乔正初看了他一眼。
“嗯,”乔正初说,“查到了肇事人,有人买通了现场的工作人员,在灯架上做了手脚。”
“是谁?”
“李明远,”乔正初说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李家的外围。”
“李家?”林听白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你平时和他们没有来往。”
“以前一起喝过酒,酒桌上的交情,”乔正初说,“他没那个胆子。”
林听白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怀疑还有别人。”
“嗯。”乔正初放下茶杯,“明天我会去见李明远,既然能查到他头上,顺藤摸瓜,总能摸到根子上去。”
林听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把乔正初面前的茶续上,说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和我说。”
“好,”乔正初冲他笑了笑,“只要听白你不嫌麻烦。”
“不会,”林听白低下头,手里转着那个茶杯。
杯壁在他掌心里慢慢旋转着,被他摩挲得温温热热的。
他像是有话要说,又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沉默了几秒后才抬起眼,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对了,那天说的大件,具体是什么?”
乔正初怔了一下,随即想起来。
“我随口说的,”乔正初把问题抛了回去:“这个问题可是你先说出口的,你喜欢什么?”
“我以为小初你知道。”
林听白把话头又轻轻递了回来。
乔正初笑了一声:“我该知道什么?”
林听白看着他,目光里有过片刻波动。
他启唇:“我喜欢——”
“等等,”乔正初忽然抬手指了指他的脸。
林听白停住。
“你脸上有墨,”乔正初说。
他指着自己面颊同一个位置,表情无辜,“这里,擦一下。”
林听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
他指尖碰到了面颊,又缩回来看了看。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再抬头去看乔正初,那人已经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只偷了腥的猫。
“你好像很轻易就会上当,”
乔正初笑够了,歪着头看他。
林听白放下手,无奈又纵容的表情。
“你说的话,”林听白说说,“我都会当真。”
乔正初的笑容顿住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风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屏风上的竹影晃动,檐角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林听白没有再说别的。
他只是从案上抽了一张帕子,雪白的棉布,叠得方方正正。
他拿着那张帕子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乔正初面前,俯下身。
隔着手帕,他低头,在乔正初的额头上极轻地落了一下。
那一触像羽毛擦过,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帕子柔软的棉布贴着皮肤,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只有一瞬就离开了。
林听白直起身,帕子被他折叠好收进袖口,脸上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脸上的墨,”他说,声音里带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擦干净了。”
乔正初坐在那里,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最后他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大口。
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你这人,”乔正初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哑,“说话不算话啊。”
“嗯?”
“说好了喜欢什么还没说完。”
林听白站在窗边,阳光落了他满肩。
他回头看了乔正初一眼,眼角微弯,笑意在唇边浅浅漾开。
“下次吧,”他说,“等小初你什么时候,能坐在这里写完一幅字,我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