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助眠
早餐接近尾声的时候,林听白先一步放下筷子。
他引着乔正初往会客厅方向走,边走边说:“这几天就在这儿住着吧,你手上带着伤,回去一个人住换药吃饭都不方便,万一被什么人看见你带伤在外面走动,不知道又要传出什么来。”
乔正初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被林听白接上的后半句轻轻截住了。
他咽回拒绝的话:“这几天要麻烦你了。”
林听白推开通往庭院的那扇木门,侧身让了让,日光从门口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亮了大半。
“不麻烦。我的荣幸。”
他迈下台阶,回头看了乔正初一眼:“再转转?昨天来得晚,没怎么带你逛。”
乔正初跟着他跨过门槛,阳光一下子扑了满怀,他眯了一下眼。
庭院在白天和昨夜判若两处。
水池里,睡莲铺了半边水面,叶心的露珠还挂着,像星星。
青石小径延伸至深处,两边种了修竹和矮灌木。
林听白领着他绕过水池,拐进一条通往后园的小路。
路的尽头是用矮篱围起来的花圃,靠墙的那一面爬了一架蔷薇,开得正盛。
林听白在那排粉白色的花丛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托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萼。
“这几株是去年秋天移过来的,今年头一回开得这么好。你那个公寓阳光够,好养,不用天天浇水。”他抬起头来看乔正初,“带几株回去?”
乔正初不会养花,但看着林听白蹲在旁边,用手掌虚虚拢着花枝的样子,那句“不用了”从嘴边滑走了:“行啊。”
管家已经提前把工具送过来了。
两只小铲子,一只深口的陶盆,两副手套,还有一只浅口的塑料桶用来装土。
林听白熟练地穿戴好,拿着铲子,提着桶,弯腰蹲进了花丛里。
他今天穿了件浅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来的那截手臂被日光晒出暖色。
手套上沾了泥,膝盖落在一小块软土上,整个人看起来活脱脱一个花匠——还是个长得过分好看的花匠。
乔正初看了他两秒,弯腰把另一副手套捡起来。
他不太熟练地戴上,指尖空出一截,手套口松松地拢在手腕上。
他也蹲下去,与林听白隔了半米的位置,学着对方的样子,把铲子斜着插进土里。
他刚挖了两下就发现左手使不上劲。
坑被他挖得歪歪扭扭,一截细根也被铲尖蹭断了,白色的断口露在外面,看着有些可怜。
他“啧”了一声,把那株半残的花苗放在一边,又伸手去够旁边那株。
“那株根扎得比我这株深,”他偏头看了一眼林听白那边,对方已经起出了一株完整的苗,根须裹着润土整齐地放在桶沿上。
林听白放下自己的铲子,挪了几步过来,没有多话,伸手握住了他那只拿铲子的手。
隔着两层手套面料,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稳定而温热。
“小初,左手不能硬撬,容易伤手。你试试斜着切进去,顺着根的方向走,”他把乔正初的手带着调整了一个角度,铲刃顺着根系的弧度滑下去,把最后一段土松开了。
乔正初的动作顺着那股引导做完了。
根球被完整地挖出来,他把那株花轻轻放进陶盆里,用手套拢了几把土压实在根部周围。
“好了,”林听白松开手,退回去继续挖自己的那株,语气里带着一点没藏好的笑意。
“我怎么过来玩一趟,”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要把你这个别院搬空了?”
林听白蹲在对面,把最后一株花的土拍实了,抬起头来看他。
“都是些小东西,那些大件……”他偏了偏头看着乔正初,“送你你未必看得上。”
乔正初把手套摘下来,搭在膝头,迎上那道目光。
晨光从花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他看着林听白的眼睛说:“那得看具体指什么了。”
林听白蹲在对面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风从蔷薇架那边绕过来,花瓣卷落在两人之间,又掉落在地面上。
他低头拂掉铲刀上的花瓣,再抬起头时,嘴角那抹弧度比刚才深了些,也更安静了些。
他脱掉手套,叠好放在桶沿上,
朝乔正初伸出了一只手:“起来吧,还有几株在另一边,过去看看?”
乔正初仰头,看向伸过来的那只手。
手套摘了之后,露出了干净的掌心,手指微微张开,等着被握。
他抓住了那只手的手腕,借力起身,站得稳当。
——
乔正初在林家别院住了三天。
没有电话,没有文件,没有需要他签字的合同和需要他定夺的决策。
“小初,换个衣服。”
林听白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头发随意梳在脑后。
干干净净一张脸。
“做什么?”
“夜跑。”
乔正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棉质睡衣,犹豫了半秒,还是爬了起来。
“你等我一下。”
乔正初跟在他身后,穿过种满花草的小径,推开院门。
外面是一条柏油路,两侧竹林茂密。
“这条路往前三公里是人工湖,来回六公里。”林听白一边压腿一边说,“跑得动吗?”
“跑不动也得跑,你都把门锁了。”
乔正初学着他也压了两下腿。
林听白轻轻笑了一声,没说别的,率先跑了出去。
乔正初跟上去。
起初的一公里还算轻松,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和湿泥的气息,肺里吸入的空气又凉又清。
他这半年来。
不对,是这几个月来,的每一口呼吸,都沾着算计和紧绷,没有一刻真正松下来过。
此刻跑在这条无人的山路上,耳畔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竟恍惚觉得有些不真实。
“你这辈子,”他喘着气说,“作息没这么规律过。”
他顿了顿,话头拐了个弯,“不对,是我这辈子,作息没这么规律过。”
林听白放慢步子:“感觉怎么样?”
“感觉身上的东西全卸掉了,”乔正初想了想,如实说,“很轻松。”
“以后要是有什么烦心事,也可以过来找我。”
他沉默着跑了几步,最后笑了一声:“真要这么过,我的身体好了,但精神不会好。”
“怎么说?”
乔正初停下来。
“偶尔需要放肆一下,赛车、跑马,什么都行。”他朝林听白扬了扬下巴,“我还年轻,不想提前过上老年生活。”
“老年生活?”林听白停下来,歪头看他。
有点扎心了。
乔正初意识到自己话里有歧义,摆手道:“我不是说你。”
“嗯,”林听白慢悠悠地接话,“退休状态挺好的,多少人想提前退休还退不了。”
“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乔正初说,“人活着总得有点追求,否则,活着跟死并没有区别。”
林听白不说话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乔正初几秒,目光里有乔正初读不太懂的东西。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得也对。”
乔正初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岔开话题:“你这样挺好的,不是吗?”
“这算安慰?”
“当然。”乔正初笑了笑,“我没见过像你这般的人,张弛有度。”
林听白弯了弯唇角,最终只是轻声道:“还能跑吗?”
“跑不动了,”乔正初坦白,蹲在路边,仰着头看他,“你跑吧,我等你。”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画面有点熟悉。
好像在哪儿见过。
记忆闪而过,他晃了晃脑袋。
应该是想多了。
乔正初坐在路边,额头抵着膝盖,听着自己的心跳从剧烈慢慢平复。
大约过了十分钟,林听白的脚步声从远处重新响起来。
乔正初抬起头,看他越来越近,跑到面前时呼吸虽然比之前重了些,但脚步依然稳当,那张脸上除了微微泛红之外,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
“三圈,”林听白停下,气息均匀地报数。
乔正初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厉害。”
“走吧,回去洗澡。”林听白往回走。
洗漱完已经是将近十一点。
乔正初从洗手间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就看见床头柜上多了杯牛奶,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笔迹清隽,只有一行字:
助眠,晚安。
乔正初端着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