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她的过往
他从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是两张黑白照片,放到姜晚凝面前的茶几上。
“晚凝,你先看看这个。”
顾书尧也朝照片看去,姜晚凝拿起那两张照片。
一张是在一个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里,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站在盛放的海棠树下,阳光透过枝桠洒在她身上,笑得明媚又张扬。
另一张是她坐在海棠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微微偏着头,眉眼含笑地嗔怪着镜头外的某个人,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鲜活得耀眼。
照片里的她,比安娜带来的照片更鲜活,更生生动,是那么……幸福。
“这两张……是……”她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儿的笑脸,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是兰花的丈夫,陆卫国拍的。”秦川解释道,“拍照的地方,是贺叔叔送给兰花的四合院。”
他看到两人脸上那又欣慰又酸楚的表情,便接着往下说。
“三年前,我奉命回国执行任务,在边境遭遇伏击,胸口中弹。子弹取出来了,但有一块极小的弹片,嵌进了颅骨内壁,压迫了神经。”
“我就这样,昏迷了整整三年。”
姜晚凝的心揪了起来,“秦大哥,你……”
秦川感受到她的担忧,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直到两三个月前,一个人把我救醒了。”
“是兰花。她查出了我的真正病因,顶着巨大的压力,亲自为我主刀,做了开颅手术。”
“开颅手术?”顾书尧失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手术的风险。
“是。”
秦川转向他,脸上的神色很复杂,“而且,京都的顾崇安老先生也一起参与了手术,他用金针封穴为我止血,为兰花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取弹片的时间。”
“我醒来的那一刻,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和晚凝你长的如此相像。”
“后来,我住进了贺叔的家里养伤。兰花那会已经是贺南山老首长的干孙女,也住在那里。她嫁的人,是京都陆镇奎老司令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的亲孙子,陆卫国。”
“她现在过得很好,非常好。”
秦川便将叶兰花在京都的经历,一件件地说了出来。
“她的医术,已经得到了整个军区总院的认可。你父亲顾崇安老先生,也因为她的关系,被重新聘为军区总院中医科的特聘专家,恢复了正常的待遇。”
“不仅如此,”秦川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更重要的消息,“前段时间,她和陆卫国一起去了沪市。我动身来法国之前,贺叔告诉我,他们这次去,就是为了彻底调查胡广福。以陆卫国的能力,我想……顾家和姜家的案子,很快就能翻过来了。”
胡广福!
这个名字,让顾书尧和姜晚凝的心口一阵刺痛。就是这个阴险毒辣的伪君子,害得他们家破人亡,骨肉分离。
“还有,”秦川转向姜晚凝,语调放柔了些,“晚凝,你还有一个亲哥哥,姜云峥,对吗?他现在是西北军区的一名高级干部,也已经和兰花相认了。”
一连串的好消息,让夫妻二人一时间都有些承受不住。
女儿还活着,还如此优秀,被人深爱着。
顾家、姜家两家快要平反了。
哥哥找到了。
大仇……也即将得报。
顾书尧激动得身体都有些发抖,他握紧妻子的手,想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可姜晚凝在最初的震惊与狂喜之后,却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秦川。
“秦大哥,”她哑声开口,问出了那个她最关心,也最不敢触碰的问题,“那……在她遇到卫国之前呢?在她成为贺首长的孙女之前呢?”
“她的那些过去……是怎么样的?”
她要知道全部,好的,坏的,她都要知道。
秦川沉默了。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他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住那股酸涩。
他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
“兰花在遇到陆卫国之前……”他放下茶杯,嗓音也低沉了几分,“过得很苦。”
“当年她被换走后,落在了洛州市栾川县红星公社上溪村一户姓叶的人家。那对夫妻,把她当牛做马。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她的,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在她十八岁那年,更是为了三十块钱和三十斤粮,把她卖到了下溪村一个叫王家,给一个快要病死的男人冲喜。”
“冲喜?”姜晚凝的脸一下没了血色,这两个字剜得她心口生疼。
顾书尧的呼吸也顿住了,他不敢想象,自己那金枝玉叶的女儿,竟然……
“她在王家,又苦熬了四年。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忍受婆家人的打骂和村里人的闲言碎语。”
秦川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夫妻俩的心往下沉。
姜晚凝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旗袍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直到王家那个病秧子男人死了,她成了寡妇。后来的兰花,一个人和王家分了家,和陆卫国两人凭医术、凭抗洪救人,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们走出山沟沟,回到了西南军区,兰花还考进了十七师的医部医院,成了师部有名的医生,重新拿起手术刀,做她最想做的事。”
秦川看着眼前痛不欲生的姜晚凝,继续说道:“晚凝,兰花很优秀,非常优秀。她在火车上救了贺老首长,还为十七师办了军工厂,给战士们研制驱蚊膏和止血散,还为国家创了外汇。”
“她受贺叔叔的邀请去了京都,给我瞧病。”
“她来京都之后,正式与贺叔叔认了干亲。后来与顾老先生相逢、相认。而她的丈夫陆卫国,更是在今年的全军区大比武的第一名。”
“他们很相爱。”
“兰花吃了二十多年的苦,但她硬是靠自己,把那些苦日子都踩在了脚下,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秦川的话说完了。
客厅里,只剩下姜晚凝压抑不住的、心碎的哭声。
她的哭声里,有为女儿如今成就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为那二十二年独自挣扎的岁月而心碎。
那些她没能参与的过去,那些女儿在黑暗中流过的血与泪,此刻都化作了她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