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有我是他的福气
夜风穿竹而过，带起一片沙沙轻响。
周鬼眼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喉咙口那股子快要喷出来的老血给咽了下去。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身为师父，哪怕里子已经漏成了筛子，面子也必须得死死绷住！
安槐见他半晌不吭声，眉头蹙得更紧，往前又逼了半步，目光狐疑地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师父，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那老太监真的跑了？”
“胡说八道！”
周鬼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声音拔高了八度：
“为师是什么人？纵横阴阳两界几百年，手底下从来没有漏网之鱼！那个老太监，当晚就被为师抽魂炼魄，挫骨扬灰，连渣都不剩了，怎么可能还活在世上！”
安槐眼皮微抬，语气幽幽：“既已挫骨扬灰，那方才从徒儿手底下抢走三魂的，又是何方神圣？”
她抬起自己那只破了一道大口子的衣袖，在周鬼眼眼前晃了晃，满脸痛心疾首：
“师父，你是没瞧见！方才那黑风刮过来的路数，与前几日在太庙时一模一样！皆是藏头露尾、鬼鬼祟祟，专挑别人破阵的空档下手，抢了东西连头都不敢回，夹着尾巴跑得比野狗还快！”
周鬼眼眼角狠狠一抽：“……”
藏头露尾？
鬼鬼祟祟？
跑得比野狗还快？！
周鬼眼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差点把掌心戳穿，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死丫头，嘴巴怎么这么毒！
周鬼眼心头火起，好几次张嘴想要亮出真本事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弟一点颜色瞧瞧，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认了就是打自己的脸。
“咳！”
周鬼眼重重咳了一声，重新负手而立，下巴微抬，摆出了世外高人的派头：
“徒儿，你还是太年轻，见识浅薄了些。”
安槐适时地露出一丝疑惑：“师父此言何意？”
“哼，这深宫大院，历朝历代死了多少人？积攒了多少怨气？”
周鬼眼眯起眼睛，顺着安槐的话茬往下编，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里头的水，深着呢！妖魔鬼怪多如牛毛！”
安槐眸光微闪：“师父的意思是……”
“你今夜遇到的，绝不可能是那个老太监！”
周鬼眼斩钉截铁，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那老太监生前指不定有什么同门师兄弟！”
“定是那老太监死后，他的同党察觉到了动静，今晚特意潜伏在暗处，趁着为师破开大阵、回房封魂的空档，跑出来截了你的胡！”
合情合理，严丝合缝。
周鬼眼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安槐听完，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随即眉头又深深锁起，叹气道：
“原来如此……是我学艺不精，一时大意，竟叫那贼人钻了空子。只是如今三魂被夺，线索断绝，这可如何是好？”
见徒弟主动认错，周鬼眼那点子受挫的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道：
“慌什么！有为师在，翻不了天！”
周鬼眼咬了咬牙，拍着胸脯保证道：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简直是活腻歪了！这事情为师一定给你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交代！”
安槐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只要把这老鬼支开，她才有充足的时间去查看那真正的三魂！
“有师父这句话，徒儿就放心了。”
安槐顺势拱了拱手，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疲态，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
“方才与那黑风交手，我受了点反噬，体内阴气有些紊乱。我先回房调息片刻。”
“去吧去吧！”
周鬼眼迫不及待地摆了摆手：
“区区小伤，自己找地儿猫着去！其他的交给我。”
安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三晃地朝着月亮门走去。
周鬼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这才黑着脸转过身，一脚踹开脚边碎裂的木门木板，骂骂咧咧地回了西厢房。
……
另一边。
安槐刚一跨过月亮门，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
一步三晃的虚弱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愤怒表情更是像潮水般退去。
殿内烛火通明。
靳朝言看了一眼安槐这副精心伪装出来的凄惨模样，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明显的笑意。
不用问，光看她这轻快的步子，就知道西厢房那边已经忽悠成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伸手替安槐擦拭脸颊上那道横霄破虏矛留下的焦黑铁灰。
男人的手指常年握刀剑，指腹带着一层薄茧，动作却放得极轻。
安槐没有躲，仰着脸任由他擦拭。
靳朝言垂眸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没有半点心虚的冷眸，一边擦，一边略带担忧地开口：
“周前辈好歹也是前辈，性子又极好面子。你今夜这么糊弄他，又指着鼻子骂了他一通，万一往后东窗事发，被他察觉了端倪，这该如何收场？前辈怕是会勃然大怒。”
毕竟是师父。
在讲究尊师重道的世道里，把师父耍得团团转，传出去实在有些骇人听闻。
“生气？”
安槐闻言，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脸上的黑灰已经被擦干净了，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
她走到桌案旁坐下，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心里暖着，漫不经心地说道：
“俗话说得好，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他这朵前浪要是不安分，迟早得被我拍死在沙滩上。”
这话听着糙，理儿却霸道得很。
安槐一点儿不内疚。
“再说了，凡事讲究个因果。他要是不先动歪心思骗我，我能大费周章地去骗他吗？”
“他做初一，我做十五。他满嘴鬼话，我礼尚往来。”
安槐总结得铿锵有力：
“老天爷不开眼，收不了他这滑头老鬼，所以才派我下来给他当徒弟。有我，就是他的报应。”
靳朝言将脏了的帕子随手搁在一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颔首道：
“言之有理。既是前辈有错在先，那便怪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