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血肉磨盘

淞沪战场的枪炮声，从8月23日之后，就再也没有停过。

吴淞口那一战，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日本人脸上。松井石根暴跳如雷，东京大本营连夜开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中国军队在上海集结了主力，必须增兵，必须速战速决。

9月初，日本上海派遣军增至五个师团，十五万人。华北方面军也抽调兵力南下，从侧后登陆杭州湾的计划提上日程。

但正面战场，还得打。

打到哪里？

罗店。

罗店，上海北郊的一个小镇，原本默默无闻。但1937年9月，这个名字，注定要被写进历史。

它扼守着沪太公路，是通往吴淞、宝山的咽喉。谁控制了罗店，谁就控制了淞沪战场的北线。

日本人要拿下它，打开通往上海市区的通道。

中国人要守住它，保住侧翼，争取时间。

于是，这座小镇，变成了绞肉机。

9月5日，日军第十一师团开始猛攻罗店。

炮火覆盖了整整三天，小镇几乎被夷为平地。残垣断壁，弹坑累累，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9月8日，日军步兵发起冲锋。

中国第11师、第14师、第67师的将士们，从废墟中爬出来，端起枪，迎上去。

一场惨烈的拉锯战，就此展开。

白天，日军凭借炮火优势攻入镇内。夜里，中国军队组织敢死队，用手榴弹和刺刀，再把阵地夺回来。

阵地反复易手，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每一堵断墙，都见证了死亡。

罗店，从此有了一个名字，血肉磨坊。

龙象的暂编第一师，被部署在罗店侧翼的月浦一线。

任务是：阻击从川沙口登陆的日军增援部队，确保罗店主阵地的侧后安全。

张之中派来的八十八师，就在他们旁边。

两支部队，并肩作战。

战壕里，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龙象蹲在掩体后面，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被炮火覆盖的开阔地。

那里，日军正在集结。至少一个联队，三千多人，准备发起新一轮进攻。

“龙爷，”旁边的死士小队长低声说，“咱们的士兵只剩下一千五百人了，而且情绪低迷。”

龙象没说话。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伏击战后，日军学聪明了。每次进攻前，先派飞机侦察，再用重炮覆盖，然后才让步兵冲锋。龙象的火炮优势，被大大削弱。

更麻烦的是人。

他看了看战壕里的士兵们。

那些新招的上海本地青壮，打了半个月仗，眼神已经变了。

刚来的时候，他们满腔热血，喊着“打鬼子”。现在，他们缩在战壕里，眼神空洞，脸上只有麻木和恐惧。

顺风仗，他们能打。一个冲锋，打死几十个鬼子，他们嗷嗷叫。

可现在，是拉锯战。

每天都有炮弹落在头上，每天都有身边的人死去，每天都要面对那些疯狂冲锋的日本兵。

有些人，撑不住了。

“龙爷，”一个连长跑过来，脸上带着血，“二营那边，有三个人跑了。”

龙象的眼神冷了一下。

“跑了？”

“是。趁夜里换防的时候，往后跑了。被督战队抓回来两个，还有一个没找着。”

龙象沉默了两秒。

“抓回来的，毙了。当着全营的面。”

连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是。”

这些新收的士兵，虽然都训练的几个月，但真到战场之上，战斗意志薄弱，毕竟这些人原来都是混混或者扛大包的脚夫等等底层百姓，打到现在也算不错了。

二营阵地上，三百多人列队。

两个逃兵被押上来，跪在队伍前面。

他们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和泥。

“龙爷饶命！龙爷饶命！我就是害怕......我就是想活.......”

龙象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怕死？”

两人拼命点头。

龙象点点头。

“谁不怕死？”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三百多人。

“我也怕死。你们谁都怕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怕死，就能跑吗？”

没有人回答。

龙象转身，看着那两个逃兵。

“你们跑了，鬼子打进来，后面的人怎么办？老百姓怎么办？”

他的目光冷得像冰。

“你们想活，可以。但别踩着别人的命活。”

他挥了挥手。

枪响了。

两个逃兵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队伍里一片死寂。

龙象看着那些人。

“今天的事，就这一次。往后谁再跑，一样。”

他转身，往回走。

“各就各位。鬼子要上来了。”

炮声果然响了。

日军的重炮开始覆盖，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阵地上。泥土被炸飞，战壕被炸塌，有人被直接命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龙象趴在战壕里，咬着牙，数着炮弹的落点。

一轮，两轮，三轮。

整整半个小时。

炮击停了。

“上来了！”哨兵大喊。

龙象探出头。

开阔地上，黑压压的日军正端着枪，猫着腰，往这边冲。至少两千人，分三路，队形散得很开，明显是有经验的部队。

“传令下去，等鬼子进一百米再打。”

命令一个接一个传下去。

日军越来越近。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打！”

枪声炸响。

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那些日本兵。冲锋枪的连发声、步枪的点射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混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成片倒下，但后面的继续往前冲。

有人被击中，倒下，爬起来，再倒下。有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这是真正的死士。

日本人的死士。

龙象看着那些不要命的日本兵，忽然想起主人说过的话。

“日本兵的战斗意志，是世界上最强的之一。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从小被灌输的就是为天皇而死。”

现在他信了。

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日军的三次冲锋，都被打退了。

阵地上，尸体堆成了山。有日本兵的，也有中国兵的。

龙象靠在战壕里，大口喘着气。

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流，他懒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