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改进方案
火车在鞍山站停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站台上的灯光昏黄，照着来来往往的工人和干部，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错重叠。宋骁拎着帆布包走出车站，李万铭已经等在门口了。
两人没有多余的客套，上了吉普车直接往厂区方向开。
鞍钢的夜班正在交接，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厂门口鱼贯而出，车铃声响成一片，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流，他们的工装上沾着油污和铁锈，脸上挂着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踏实的光。
“宋同志，招待所已经安排好了，您今晚先休息，明天我带您去新建的高炉工地看看。”
李万铭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来跟宋骁说话，车窗外的路灯光一道道闪过他的脸，表情忽明忽暗，嗓音因为白天在车间里吼了一天而带着明显的沙哑。
“不用等明天。”宋骁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就去。夜班的高炉车间是谁在值班？我想先看运行中的炉况，白天再看工地。”
李万铭愣了一下。他接待过不少从上面下来视察的领导和专家，大多数人都愿意先在招待所安顿下来，吃顿饭，休息一晚，第二天精神饱满了再进车间。
这个宋骁倒好，火车坐了十几个小时，饭还没吃，水还没喝，就要直接进高炉。他没再多劝，只对司机说了一句：“去三号高炉车间。”
三号高炉是鞍钢目前运行中最大的一座，有效容积在战后经过初步扩容，日产铁水已经突破了原来的设计上限。
车间里热浪灼人，鼓风机的轰鸣震耳欲聋，脚下的水泥地面被长期的高温烤得微微发烫。
宋骁站在车间门口的安全通道上，先扫了一遍整个车间的布局，然后沿着铁梯走上去，站在风口平台上近距离观察高炉的操作。
前工正在用钢钎捅铁口，通红的铁水从出铁口喷涌而出，沿着铁水沟奔腾流淌，火花溅起数米高，在他们厚重的帆布工作服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焦痕，落在手臂的汗毛上嗤嗤作响，炉前工们浑然不觉。
那股灼热的气浪隔着十几米远都能把脸烤得发疼，空气里弥漫着焦炭和铁锈混合的灼烈气味。
李万铭站在他身后，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被热浪蒸出来的汗水，指着炉体下部靠近风口的位置说：“这座高炉的设计焦比偏高，每吨铁水的焦炭消耗比国际上先进水平高了大约八到十个百分点。
我们也试过调整炉料配比，但效果不太理想——铁矿石品位波动大，焦炭灰分也不稳定，加上鼓风温度和风量控制靠的是老式仪表，精度不够，炉况不稳定，焦比自然降不下来。”
宋骁没有立即接话。他看了很久那座正在喷吐铁水的炉子，又绕到另一侧观察炉顶布料设备的运转情况。
走上炉顶平台时，热浪从脚底的钢板缝隙中往上蒸，他蹲下来仔细观察了布料器的运转情况，布料溜槽旋转的节奏和角度切换都是靠人工调节，误差不小。
布料不均匀，炉内气流分布就偏，煤气利用率自然上不去，焦比怎么可能降得下来？看完之后他若有所思地走下铁梯。
手指上沾满了炉顶的灰粉，擦都不擦，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就是那本在朝鲜战场上跟随他走过了清川江和长津湖的旧本子，封面上还沾着冻土和油污的痕迹，翻到几页早就画好了的草图，递给李万铭看。
“我这儿有几个改进方案。”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压住了鼓风机的轰鸣，
“一个是炉料配比的调整，把铁矿石、焦炭和石灰石的粒度分级做得更精细一些，布料角度也配合着改，这样高炉内部的透气性会改善很多，煤气利用率能提上来，焦比自然就降了。
第二个是鼓风系统的升级——现有的蒸汽鼓风机出力够了但控制精度差，可以考虑加装一套热风炉自动调节装置，让鼓风温度和风量的匹配更精确，炉况稳了，焦比也能降，炉衬寿命还能延长。
第三个是出铁场布局的优化——现有的铁水沟走向不利于铁水快速转运，如果能把铁水沟缩短，再增加一个备用出铁口，出铁时间能压缩，生产效率还能再提。”
李万铭接过笔记本，借着炉前铁水映出的橙红色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小图，手激动得发抖。
他在鞍钢干了好几年，很清楚这些建议背后的分量，每一项都卡在鞍钢当前扩产最关键的瓶颈上。
这绝不是一个仅仅精通军事的人能提出的。这种对高炉工艺的熟悉程度，至少要在炉前干过几年才能积累出来。可眼前这个人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说话的口吻却像是在自己的工厂里检查工作。
“宋同志，您以前在钢铁厂干过？”李万铭忍不住问了一句。宋骁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回口袋，用手套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天一早，宋骁去了新规划的第四高炉建设工地。工地上打桩机的气锤反复起落，每一次撞击都让脚下的泥土微微发颤。
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翻斗车将搅拌好的灰色泥浆倾倒进已经支好模板的地基坑道里。
上千号工人和一排施工机械在方圆数百米的场地上同时作业，场面热火朝天。宋骁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很快注意到了几个问题。
材料堆场的布局不合理，水泥和砂石料的堆放位置离搅拌站太远，手推车来回一趟要多花将近一倍的时间。
施工道路没有硬化，最近刚下过雨，几处路面被压出了深坑，泥浆淹了半个车轮，运输车辆陷在里面进出不得，几个工人正用铁锹往轮子下面垫碎石。
塔吊的覆盖范围也有死角，最远处几根钢梁需要两台吊车接力才能就位，不仅浪费时间，还存在交叉作业的安全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