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长春第一汽车

他蹲在工地旁边的土坡上把这些问题一样一样记在笔记本里，花了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下午他找到施工指挥部的负责人，把改进方案一条一条摆出来。

把材料堆场沿工地长轴方向重新布局，减少二次转运距离；铺设临时碎石路面保障雨季运输，碎石从附近采石场用厂区自备的窄轨小火车运，每天能拉二十车，三天就能铺完主干道。

调整塔吊和施工电梯的作业半径覆盖范围，在死角区域增加一台轻型塔吊，补充高空吊装能力。施工负责人接过笔记本看了两眼，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面前这个满手泥灰的人。

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宋同志”，随即又改口叫了一声“宋总指挥”，虽然宋骁并没有这个正式头衔，但此时此刻他表现出来的专业素养，让在场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把这个称呼喊了出来。

在鞍钢待了大半个月之后，宋骁沿铁路线继续北上，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的工地上，苏联专家撤走时留下的图纸不全，厂房钢结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但关键的总装线设计遇到了瓶颈。

按照现有的工序排列，总装线需要的场地面积至少要扩大三成，而建成的厂房尺寸已经无法更改。工厂的几个工程师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天天加班到半夜，却始终找不到合理的替代方案。

宋骁在总装车间里站了整个下午，从第一道工序走到最后一道工序，手里拿着粉笔在地上画了不下二十个流程示意图，画了擦，擦了画，最后把工序流转路径从传统的直线型改成了S形回旋式。

利用垂直空间在厂房中间增设了一层夹层平台，把底盘装配和车身焊接分成上下两层同时进行。这样一来不仅不需要扩建厂房，年产能还能在原计划基础上提升将近百分之五十。

一个老工程师听完他的方案之后摘下老花镜，盯着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粉笔线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宋骁：“你是怎么一下子看出来这些流程有冗余的？”

宋骁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

“你们有没有算过每个工序之间物料搬运的时间占比？真正动手装配的时间只占整个工时的一小部分，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了搬运和等待上，把搬运路径缩短，把等待时间重叠，效率自然就上去了。”

老工程师沉默了半晌，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往上面抄录地上那些粉笔线构成的流程图。

从长春出来之后，宋骁沿着松花江一路向北，去了富拉尔基重型机器厂的水压机车间。那台万吨水压机是从苏联引进的，安装到一半时苏联专家撤走，留下一大堆未完成的管路和控制系统。

车间的几个老技师正对着厚厚一叠俄文图纸一筹莫展，翻译人员不是搞机械出身，很多专业名词翻得词不达意。

宋骁让工人把图纸摊在水压机旁边的平台上，对着实物一根管路一根管路地比对，花了四天时间把所有未完成的管路连接方案重新梳理了一遍，做了十几处关键修正。

水压机试车那天，巨大的锻锤缓缓落下，一万二千吨的压力将一块通红的钢锭像揉面团一样压扁，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在震颤。

老技师们围在水压机旁边，看着锻锤抬起又落下，通红的钢锭在模具间逐渐成形，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有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眼眶湿了，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然后大声喊了一句。

“动了！这铁疙瘩终于动了！”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中旬，松花江上已经结了薄冰。宋骁结束东北之行返回北京，参加了老人主持的中央工业建设专题会议。

会议室设在中南海一栋老式建筑的二楼，窗外是满树金黄的银杏，落叶被风卷起来，在院子里打着旋。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工业部门负责人和专家，许多人面前摆着厚厚的汇报材料，材料上的数据密密麻麻。

他站起来发言的时候没有拿讲稿，只用一支粉笔在身后的小黑板上画了一张简洁的中国地图，在东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华北画了一个圈，又在西部画了一个圈。

他说重工业基地的建设不能遍地开花，要考虑资源禀赋、交通条件和国防安全的综合平衡。东北有煤铁基础，就集中力量把鞍钢、本钢、抚顺煤矿做深做透。

华北有区位优势，就围绕京津唐地区布局精密机械和电力设备制造；西部暂时薄弱但战略纵深好，需要提前布局有色金属和军工配套产业，为将来的大后方建设打好底子。

说到具体数据的时候他随手在黑板上写了几行数字，铁矿石品位和焦炭灰分的对应关系、铁路运力和钢厂产能的匹配系数、电力装机容量和工业用电负荷的配比，脱口而出，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没有翻任何资料。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只听得见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老人坐在长条桌的首位，手里夹着一支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截烟头。

他没有打断宋骁，一直在专注地听，听到关键处微微点头，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字。

会议结束之后，老人把宋骁留了下来。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老人的白发染成了金色。

他说国家百废待兴，人才奇缺，像宋骁这样既懂军事又懂工业的人不多，他有个想法，想让宋骁牵头成立一个综合性的工业规划机构，名字就叫国家工业发展委员会筹备组，先把摊子搭起来，把各个部委的力量统筹起来，免得各自为战、重复建设。

宋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明白这个担子的分量，也明白老人的信任有多重。

筹备组成立之后的第一项任务，是把全国主要工矿企业的家底摸清楚，哪些厂子设备完好但缺原料，哪些矿山有资源但缺设备，哪些铁路线运力紧张拖了生产的后腿，哪些电力网存在缺口限制了工厂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