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鞍钢
老人的目光在图纸上停留了很久，手指沿着高炉的轮廓轻轻描画了一遍，像是在触摸一个即将诞生的巨人的骨骼，他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少见的、近乎柔和的表情。
“我们的国家，太缺这些东西了。“老人把图纸小心地收好，放回信封里，“你带回来的这些，比十个师都有用。“
宋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也知道这份责任有多重。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不只是战斗经验和伤亡名单。
还有一份对未来的清醒认知，一个国家要真正强大起来，光靠骨头硬是不够的，还要有铁、有钢、有机床、有发电机，有那条从矿山到钢厂再到工厂的漫长而精密的工业链条。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老人问。
“我想去东北看看，“宋骁说，“鞍钢的扩建工程已经在进行了，但还有很多环节需要打通，我想实地走一圈，把图纸上的设计和现场的实际情况对照起来，该调整的调整，该补充的补充。“
老人点了点头：“去吧，地方上我会打招呼，你要什么给什么，一路绿灯，另外，过几天中央有个工业建设的专题会议，你也来参加，你那些经验，值得让更多人听一听。“
宋骁站起来，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
门外的阳光明亮而温暖，枣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宋骁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头顶的蓝天澄澈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硝烟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北京夏天特有的、带着槐花清香的空气。
三天后，宋骁坐上了开往鞍山的火车。
这是一趟绿皮火车，速度不快，沿途的站台上有农民挑着担子上来卖鸡蛋和煮玉米，车厢里的乘客大多是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工人和干部。
每个人的行李都塞得鼓鼓囊囊的，有的还绑着铺盖卷。宋骁买的是硬座票，靠着窗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风景从华北平原渐渐过渡到东北的黑土地，田里的庄稼长得正盛，绿油油的一片铺展到天际线尽头。
偶尔能看到新建的工厂烟囱从田野间冒出头来，灰白色的烟雾直直地升上天空，在无风的午后拉成一道细长的线。
火车进入辽宁省境内的时候，窗外的景观明显变化了。工厂多了起来，铁轨两侧并排跑着一列列装满矿石和焦炭的货车，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哐当声。
远处能看到鞍钢的厂区轮廓，一片密集的建筑群在灰褐色的山峦背景下铺展开来，高炉的顶端喷吐着红光和黑烟，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正在沉重地呼吸。
宋骁在鞍山站下了车，站台上人流如织，大多是穿着工装的钢铁工人，脸上带着劳作后的汗水和油污，但每个人的脚步都透着一种踏实笃定的节奏。
宋骁拎着包顺着人流走出车站，门口已经有一辆吉普车在等他了，车旁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看到宋骁出来，快步迎上前握手。
“宋同志，欢迎欢迎！我是鞍钢扩建指挥部的李万铭，接到上级通知说您要来指导工作。“
宋骁握了握他的手：“谈不上指导，我是来学习的，先带我去厂里看看吧。“
吉普车开进鞍钢厂区的时候，宋骁透过车窗看到的景象比他想象中更加壮观，整个厂区像一座巨大的钢铁城池，纵横交错的铁轨和管道把各个车间连接成一个复杂的有机体。
高炉车间外，工人们正在用砖石和耐火材料砌筑新的炉体，电弧焊的蓝色火花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轧钢车间里，烧红的钢锭从加热炉中被推出来，在巨型轧机的碾压下发出撕裂般的轰鸣，钢条从粗变细、从厚变薄，最后变成规格统一的钢板，沿着传送带缓缓滑入冷却池，激起一团巨大的白色蒸汽。
宋骁在厂区里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每到一个车间就停下来仔细看，跟车间的技术员和老工人攀谈，问设备运行状况，问原料供应节奏，问操作流程的瓶颈在哪里。
他随身带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边走边记，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也毫不在意。
傍晚的时候，李万铭带他去了厂部食堂吃饭。食堂里坐满了刚下班的工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围在铁皮桌子前，热腾腾的饭菜香味弥漫整个大厅。
宋骁排队打了一份菜，红烧肉炖土豆、炒白菜和一大碗白米饭，蹲在食堂角落的条凳上吃了起来。
味道算不上精致，但分量很足，肉炖得烂，土豆吸饱了肉汁，米饭上面还浇了一勺菜汤，入口是踏踏实实的满足感。
“宋同志，“李万铭端着饭盆坐到他旁边，“您今天看完之后，有什么想法？“
宋骁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想了想：“厂子的底子不错，设备保养得也用心，但有几个环节还有优化的空间。
一个是高炉的焦比偏高，浪费不小，我那里有些炉料配比的改进方案可以试试，另一个是轧钢车间的成材率还能再提几个点，关键是加热温度和轧制速度的匹配关系要重新调。
还有就是物流，厂区内部的铁轨线路太绕了，我注意到有大量的空车往返，转运效率至少还能再提高三成。“
李万铭的眼睛越听越亮，他没想到面前这个年轻人第一天来就能把问题看得这么准。
这些问题他在厂里干了好几年，自然也有所察觉，但一直苦于找不到好的解决方案。宋骁说的这些改进方向，每一个都切中了要害。
“宋同志，“李万铭放下饭盆，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您要是能帮我们把这些问题解决了，鞍钢今年的产能至少能翻一番。“
宋骁笑了笑：“一起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