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丛林雨季
七月的越南北部正值一年中降雨量最集中的时候，天空像是被捅了一个窟窿，雨水不是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而是整盆整盆地往下倒。
日军从河内出发的头半天里，天气还不错，士兵们行军的速度很快，队列整齐，士气高涨，还有人唱着军歌，军靴踩在干燥的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但到了第二天下午，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的山脉后面翻涌而出，像一口倒扣的黑锅罩住了整个北部山区，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那不是一般的雨，雨点大得像黄豆，砸在人脸上生疼，砸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响声。
不到十分钟，土路就变成了一条泥河，军靴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大坨黏糊糊的红泥。
士兵们的军装被雨水浇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又湿又重，背包吸饱了水之后重量翻了一倍，压得人直不起腰来。
运输弹药的骡马陷在泥泞中拼命挣扎，赶车的士兵用鞭子抽、用肩膀扛、拽着辔头使劲拉，但泥浆像胶水一样把车轮和马蹄死死地粘住，拉断了好几根绳索都没能拽出来。
行军速度从每小时五公里降到了两公里，又从两公里降到了不到一公里。
植田俊彦骑在马上，雨衣的兜帽被风吹得翻来覆去，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灌进衣领里，整个人的体温在急速流失，嘴唇已经开始发白，
但他是师团长，不能在下属面前露出丝毫软弱，只能咬着牙挺直腰板，任由雨水浇透全身。他大声下令部队继续前进，但命令在暴雨中传递的速度比行军速度还慢。
到第三天下午，六十公里的路程才走了一半多，距离越池还有将近三十公里。
队伍被拉成了一条长达十几公里的稀稀拉拉的长线，前锋已经翻过了一个山头，后卫还在上一个山谷里挣扎，而更要命的事情开始发生了。
开始有士兵发烧，一个接一个，先是脸色潮红、额头滚烫，然后是浑身发冷、牙齿打颤，最后是上吐下泻、脱水虚脱倒在地上。
随军的军医忙疯了，退烧药和奎宁很快就见了底，但病倒的士兵数量还在不断增加，有的人是疟疾，越南丛林里的蚊子是疟原虫的天然携带者，日军从北方来，
对热带疟疾没有任何免疫力，被蚊子叮一口就可能中招。有的人是登革热，同样是通过蚊虫传播，高烧、关节剧痛、皮下出血，整个人瘫在担架上蜷缩成一团。
更多的人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但在这潮湿闷热、缺医少药的丛林里，普通感冒也能要人命。
一天一夜之后，病号就超过了八百人，被收容在临时搭建的雨棚下，躺在湿漉漉的担架上，身上盖着同样湿漉漉的毯子，牙齿打颤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些士兵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了泥水里，身边的人把他扶起来，发现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被烧得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母亲或者妻子的名字。
植田俊彦心急如焚，按这个速度，别说三天，五天都不一定能到达越池。
而每多耽误一天，部队的非战斗减员就会增加几百人，用不着敌人动手，这片雨林就在替他杀人。
但他不敢下令停下来修整，部队的后勤是按天数计算的，停下来就意味着要在雨林里露营，意味着消耗更多的口粮和药品，意味着更多的士兵会被疾病击倒，意味着越池的敌人会有更多的时间准备防御。
“加速前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已经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攻下越池，才能休整！这是命令！”
士兵们在泥泞中挣扎着向前挪动，腿上糊满了红色的泥浆，被雨水泡烂了的军靴鞋底和鞋帮脱了胶，有的人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之后在脏水里泡着，开始发炎化脓，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扛着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兵小队最惨，分解后的炮身部件有几十公斤重，平时需要八个人轮流扛，现在在泥泞中扛着这些沉重的钢铁零件跋涉，
十六个人都嫌不够，一个接一个地滑倒在泥坑里，爬起来再摔，摔了再爬，每个人浑身上下都糊满了泥浆，已经分不清是人是泥猴了。
就在植田俊彦咬着牙默算着还剩下多少公里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了什么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低沉的轰鸣，像云层深处的闷雷在滚动，但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虽然厚重，却并没有闪电。
“轰隆隆！”
而且那声音不是从云层里传来的，是从西边的山脉背后传来的，一连串低沉的轰鸣声穿透了雨幕，在山谷间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他的脊背骤然绷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那不是雷声。
“炮击！找掩体！”
他的话还没喊完，尖啸声就到了。
那是一整个炮兵集群的齐射，炮弹撕裂雨幕的声音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植田俊彦这辈子听过无数次炮击的尖啸，但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绝望，
因为这一次的声音太密集了，密集到他的耳朵根本无法分辨出单个炮弹的呼啸声，只能听到一片连绵不绝的、如同世界末日一般的尖啸合奏。
鲲鹏早就在等着他了。
在日军出发后的每一天，潜伏在丛林中的死士斥候都用无线电将日军的位置、速度和队形实时传回越池。
鲲鹏站在越池西面山腰的指挥所里，把日军两路部队的行进路线标注在防水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距离越池大约十二公里处的一片河谷开阔地。
在雨季的丛林里，大多数地方都是密林和沼泽，不适合大规模展开部队，但这片河谷相对平坦开阔，是日军南路部队前往越池的必经之路，任何一个指挥官都会选择从这里通过，因为其他路更没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