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长得跟戏文里的陈世美似的

下午三点的火车站台，行色匆匆的乘客，焦急等候的家人，寒风卷着煤烟的涩味扑面而来，一股专属于远行与归乡的复杂气息，在空气里缓缓弥散。

沐晚良踮着脚，半个身子往前探，脖颈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目光在刚涌出车厢的人流里焦灼地扫来扫去，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我爸妈怎么还没出来？”

他忍不住嘀咕，脚尖在水泥地上轻点着，频率越来越快，像揣了只急躁不安的兔子。

“别急，火车刚停稳，下车的人多，我们再等等。”

柏观霁站在他身旁，声音沉稳得像浸了水的木头，听不出半分焦躁。

他身姿挺拔，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却同样紧紧锁着车厢出口，连眨眼的频率都慢了些。

又过了几分钟，沐红军和温岭的身影终于从拥挤的车厢门口挤了出来。

沐红军穿着整齐的军装，笔挺地站在那里，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手里还拎着个装满土特产的网兜。

温岭则穿着一件厚实的长款呢大衣，手上拎着两个竹编的行李箱。

沐晚良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拉住柏观霁的袖子就往人群里挤，声音里满是雀跃：

“来了来了！快！”

他挤到温岭面前，不由分说就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行李箱，转手就塞给了柏观霁，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妈，一路坐火车累坏了吧？这么沉的东西也不叫人帮忙，快给我。”

说完又转头看向沐红军，伸手就去接他肩上的包裹，“爸，你的包也给我吧！”

沐红军看着眼前的小儿子，比上次见面黑了些，也瘦了些，可肩膀却更宽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成年人的硬朗，此刻正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

嘴上却没说什么，干脆地把肩上的包裹和手里的网兜都递了过去。

这时，温岭的目光落在了儿子身旁的柏观霁身上。

这年轻人身姿挺拔，穿着件熨得平整的藏蓝色棉服套装，面容清俊，眉眼间透着股斯文劲儿，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她拉了拉沐晚良的胳膊，温和地问道：“小良，这位是？”

不等沐晚良开口介绍，柏观霁往前迈了一步，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又不失礼貌，声音清晰而温和：

“大伯，婶娘，新年好。我是晚婉的对象，柏观霁。”

沐红军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个疙瘩，像两块皱在一起的老树皮。

他上下打量着柏观霁，眼神里满是审视，从他的头发丝看到鞋底，最后把目光停在他那张俊朗的脸上，脱口而出：

“长得跟个戏文里的楚世美似的，细皮嫩肉的，看着就不结实，靠不靠得……”

“靠不靠得住也轮不到你这么说！”

话没说完，温岭一把捂住他的嘴，手上用了些力气，压低声音狠狠斥道，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别在孩子面前丢人现眼！”

说完又立刻转向柏观霁，脸上的愠怒瞬间换成了热情的笑容，像翻书一样快：

“小霁啊，你别见怪，他就是个粗人，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我是晚婉的大伯母，你跟着晚婉喊大伯母就行，这是她大伯，你喊大伯。”

“大伯，大伯母。”柏观霁丝毫没露出生气的模样，依旧温和地应着，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这么喊过千百遍。

他顺势接过沐晚良手里剩下的网兜，把行李都归拢到自己这边，减轻了沐晚良的负担。

“哎，好孩子！”

温岭笑得眼睛都眯了，伸手想去拍柏观霁的胳膊，又怕显得唐突，半路又收了回来，

“走，咱们先回家，大伯母还给你和晚婉都带了礼物。”

一行人往站外走，沐晚良提着个轻便的布包，凑到沐红军身边，压低声音，像做贼似的提醒：

“爸，我可跟你说，小妹宝贝他宝贝得紧，你要是再这么说他，把人欺负跑了，小妹非得跟你急眼不可，到时候可别找我劝。”

沐红军瞥了眼走在前头的柏观霁，那背影挺拔得晃眼，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忿，撇了撇嘴：

“晚婉那丫头就是被这小子这张脸给骗了！长得好看能当饭吃？过日子得靠实在！”

沐晚良闻言，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了：“爸，这话您可说亏心了啊。当年要不是凭着我二叔那俊模样，二婶能一眼就看上他？还有您，我妈不就是因为您年轻时长得精神，才愿意跟您过日子的？”

沐红军被儿子这话噎得一愣，老脸瞬间有点发热，像被太阳晒透了似的。

他瞪了沐晚良一眼，板起面孔，故意提高了些声音：

“就你话多！没看见人都走远了吗？还不快跟上！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沐晚良提着手里的包裹，快走两步跟上队伍，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在前面的沐红军听见：

“切，说不过我就摆老子的谱……也就我这个当儿子的愿意顺着您，换了别人，早跟您吵起来了。”

他语气里故意掺了点委屈，可眼底却藏着笑，像是早摸透了父亲吃软不吃硬的脾气。

沐红军听着儿子在身后嘀嘀咕咕，嘴角不动声色地勾了勾。

他放慢脚步，伸手在沐晚良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那动作里有不易察觉的宽慰，也有属于父子之间心照不宣的亲昵。

“你们两父子，在后面搞什么名头，走快一点。”

走在前面的温岭回过头催促道，寒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来啦！”

父子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应道，彼此对视一眼，又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火车站外人潮涌动，煦日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沐晚良和柏观霁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爸，上车，”

沐晚良利落地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让小霁你载我妈。”

四人分成两拨，各自上车。

自行车链条发出规律的声响，载着久别重逢的喜悦，晃晃悠悠地踏上了回家的乡间土路。

夜幕低垂，星子稀疏。

沐家老宅里，沐大军背着手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脚下的步子又急又重，时不时就抬头朝黑漆漆的门外张望。

“爸，你别晃了，晃得我头都晕了。”

沐晚婉坐在炉边烧火，轻声劝道，“夜路不好走，安全第一，肯定就慢一点。再等等！”

李南丫一边把涮火锅的食材一一端上桌，一边接话：

“放心吧，有大哥在，不会出事的。实在不放心，您披件外套，去村口迎一迎也好。”

“那我走一趟，不然总感觉心慌慌的，坐不住。”

沐大军说着，从墙角的衣架上拎起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披在肩上，正要推门出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说话声和自行车停靠的动静。

“二叔，我们回来啦！”

沐晚良清亮的声音划破了夜晚的寂静，带着一路风尘却满是欢欣。

沐大军心头一热，猛地加快脚步，一把拉开大门。

朦胧的夜色下，沐红军和温岭并肩站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掩不住那熟悉的笑容。

手电筒昏黄的光晕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沐大军看着眼前这两张与记忆重叠却又添了风霜的面孔，眼眶骤然一热，十年光阴的牵挂与等待，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喉头的哽咽。

他赶忙侧过头，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这才让开身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哥，大嫂，快、快进屋！”

沐红军眼眶微红，所有话语化作一声感慨的叹息。

他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掌重重地落在沐大军的肩膀上，“大军，大哥回来了。”

这一拍，承载了十年分离的重量，也拍散了兄弟间最后那点生分。

“大哥，大嫂这一路累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李南丫笑着迎上来，眼角却闪着泪光，“晚点我温点米酒，咱们好好喜庆喜庆。”

沐晚婉端着一盆温水从灶房出来，柏观霁连忙上前接过，“姐姐，我来。”

“嗯，端屋里给大伯他们洗洗手，就可以开饭了。”沐晚婉轻声嘱咐。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沐晚婉笑吟吟地打招呼：“大伯，大伯母。”

“哎呦，我们晚婉真是女大十八变，”

温岭洗着手，亲切地拉过沐晚婉端详，“越长越水灵，越长越标志，真好看。”

“大嫂，你就别夸她了，”

李南丫一边摆碗筷一边笑道，“再夸她的尾巴真要翘上天了。”

堂屋中央的火炉烧得正旺，跳跃的火苗将温暖与红光洒满整个房间。

架在上面的黄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地欢快翻滚着，蒸腾的热气带着一股浓郁的鲜香，瞬间驱散了众人从外头带来的寒意。

那锅底是李南丫用羊骨精心熬煮了一个下午的成果，骨头里的精华都已融入汤中，呈现出诱人的奶白色。

此刻汤面正冒着细密的气泡，宛如珍珠，浓郁的香气随着热气四散开来，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大哥，大嫂，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好好唠叨唠叨。”沐大军给每人斟上温热的米酒。

沐红军夹起一筷子涮肉，蘸了蘸料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还是家里的味道最香。”

“可不是嘛，”

温岭接过话头，“在外面最想的就是这一口。”

一家人围炉而坐，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沐晚良绘声绘色地讲起接站时的趣事，引得众人笑声不断。

柏观霁不时体贴地给长辈们添酒布菜，沐晚婉则细心地照顾着火锅的火候。

橘红的炉火映照在每个人脸上，温暖而明亮。窗外夜色渐深，屋内却暖意融融，欢声笑语随着蒸腾的热气，飘散在这个等待了十年才迎来的团圆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