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4章止血

第1994章止血

西北角。

那一片青石地上空,比东北角,还要难看。

东北角是五个人围着一个人打。

西北角,是四个人,被一个人,打着退。

退得很散。

四个人,本来是四角站着的。

打到如今,那四角,早就散了架。

最左边那位女修,使一条银丝软鞭,本该在十丈之外抽人的。此刻,被人一剑逼到了三丈之内,那条软鞭,只能绕在自己身前三尺,抽不出去。

中间那位,姓陈,中年剑修,一柄长剑,守得最稳。可他那身月白色的旧道袍,前襟已经被割开了四道口子,每一道,都只差半分,就要割到肉上。

右边那位,使一对乌金短戟的壮汉,那两柄短戟,已经一柄缺了刃,一柄断了半截。他干脆把断的那半截扔了,只剩一柄,在手里胡劈。

而第四位。

第四位不在阵里。

第四位,在阵外的地上。

那是一位使青锋剑的散修。姓秦。

他右肩被一柄细窄的剑,从前面穿到了后面。

那血,从伤口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不是淌。

是涌。

涌得那片青石地上,洇开了一小滩,黑红黑红的,还在往四周慢慢地涨。

那老妪,站在半空。

她一身缥缈宗的月白长袍,袍角垂着,一丝不乱。

她那张脸,老,可并不枯。

眼狭,眉细,颧骨高,嘴角有一道极深的纹,往下一撇。

那道纹,平日里是抿着的。

此刻,是翘着的。

翘着,便成了嘲讽。

她手里那柄剑,细、薄、窄。

像一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柳叶。

那剑身上,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青。

那青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她方才,就是用的这柄剑,一剑,挑开了陈姓剑修的长剑,一剑,逼退了那使鞭的女修,一剑,从那使戟的壮汉肋下掠过,一剑——

刺穿了那位秦姓散修的右肩。

四剑。

四个人。

四个人,都退了。

她一剑退一个,退得干干净净,退得轻描淡写,退得像在自家的院子里,用一根柳枝,一一地,拨开挡路的落叶。

此刻。

那三个还能站的,喘着气,红着眼,又扑了上来。

三个人,三个方向。

三柄兵器,挟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朝她那身月白道袍,泼了过去。

那老妪,眼皮都没抬。

她那柄细剑,在掌中,只是轻轻地,一旋。

“唰——”

一声。

极轻。

像一片柳叶,被风,翻了一个面。

那一旋,那柄细剑的剑光,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抖开的、薄薄的网。

“叮。”

“叮。”

“铛。”

三声。

陈姓剑修的长剑,被那一网一兜,剑势一偏,从他自己的肩头掠了过去。

那使戟的壮汉,那一戟,被那一网一裹,戟锋一沉,扎在了青石地上,“咔”地一声,崩掉了一块刃。

那使鞭的女修,那条银丝软鞭,被那一网一缠,缠成了一团,甩不开了。

三个人。

一剑。

退了。

而那一剑,还没有完。

那老妪那只细剑,退了三个人之后,腕子一翻,剑尖一偏,顺着那条被缠住的软鞭的鞭梢,平平地,往左,一引。

那引的方向,是那位使鞭的女修。

“噗——”

一声。

那女修的肩头,被那剑尖,轻轻一挑。

不深。

可那股力道,不轻。

那女修整个人,像一片被人从枝头弹下来的叶子,“噔、噔、噔”地,朝后,退了。

两丈。

整整两丈。

她退到两丈之外,才勉强站住,那条软鞭,从手里垂了下来,垂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

她喘。

喘得很急。

她那半张脸,白得像纸。

那老妪,收了剑。

她收了剑,站在半空,垂着眼,看着地上那四个人。

她那道往下撇的纹,翘得,更高了。

“不愧是底层散修。”

她的声音,不高,也不尖。

那声音,反倒很平。

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就这点根基——”

她顿了顿。

那顿,比说话还冷。

“还想围攻缥缈宗?”

她那双眼,缓缓地,从那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真是不知死活。”

那一句,说完。

她就那么站着。

等着。

等着看那四个人,脸上,是什么颜色。

中间那位,姓陈,中年剑修。

他那张脸,本来还绷得住。

那一句“底层散修”,落在他耳朵里。

他那张脸,“唰”地一下,绷不住了。

他那双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累出来的红。

是那种,被人从最底下,狠狠踩了一脚的红。

他把那柄长剑,往上一横,喉咙里,滚出一声怒喝:

“老巫婆——”

那三个字,他咬得很重。

“你们缥缈宗修士的命是命——”

“我们散修的命,就不是吗?!”

他那声音在抖。

“刚才你一上来,就废了我们一位同道的右肩——”

他那只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果然是心狠手辣的,老巫婆!”

那老妪,听着。

她没有生气。

她甚至,还笑了。

那笑,很淡。

淡得像她那柄剑上的青。

“命?”

她轻轻地,重复了一个字。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右边那片地。

那片地上,那位姓秦的散修,坐着。

他那只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用左手,死死地,按着自己的右肩。

他那只按着肩的手底下,血,还在涌。

涌得他那只手,指缝里,全是红的。

他只能用左手,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那瓷瓶塞子,他用牙咬开的。

他把那瓶里的药粉,“哗”地一下,全倒在了伤口上。

那药粉,是白的。

倒上去,那一瞬,那血,好像真的,慢了一点。

然后。

“嗤——”

那血,猛地又涌了出来。

涌得比方才,还要凶。

那白药粉,被那血一冲,冲成了一片浅浅的粉红,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

他不信。

他又摸出第二个瓷瓶。

这一次,他倒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往那伤口里塞。

那血,慢了半息。

然后,又涌。

涌得更凶。

那伤口边缘,那层皮,已经被血泡得,发白了。

他那张脸,也白了。

不是失血的白。

是那种,看着自己的血,怎么都止不住的白。

他抬起头。

他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得像蛛网。

他死死地,盯着半空中那道月白身影。

牙齿,咬得咯咯响。

“老巫婆——”

他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你剑上,到底放了什么毒?!”

“为何我伤口的血——”

他那只按着肩的手,又用力了一分,那血,从他指缝里,被挤得,喷出来一缕。

“怎么都止不住?!”

那老妪。

她那道往下撇的纹,翘得,更明显了。

她那双眼,微微地,眯了一下。

那是一种,看着一只被自己踩在脚下、还在挣扎的小虫时,才会有的眼神。

她张开嘴。

她刚要说话。

而就在她这口气,提起来,还没有吐出来的同一瞬——

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淡。

淡得像一阵,从廊下吹过来的风。

“缥缈宗,可是用毒大家。”

那声音,不高。

可它响起来的时候,整片西北角,都静了一静。

“这剑上涂了化药散。”

“只要你在伤口上,涂止血的药粉——”

那声音微微地,顿了一下。

“不仅无法止血。”

“血,还会流得,越来越快。”

那老妪那口气,卡在了喉咙里。

她那双眼,猛地,转了过去。

地上。

那位姓秦的散修面前,不知何时,蹲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伙计短褂。

一张脸,普普通通。

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在流云坊市的街口,支着摊子,替人搬货、跑腿、吆喝的伙计。

他蹲在那儿,微微地低着头。

那双手,很随意地,搭在膝上。

他那张脸上,挂着一丝,很淡的笑。

那笑,不刺人。

那笑,很暖。

那老妪的瞳孔,缩了一下。

地上那位姓秦的散修,也愣了。

他那双糊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张脸。

愣了两息。

他才,愕然地,开了口:

“何清?”

他那声音,哑得厉害。

“你刚才,不是正在对付一位缥缈宗合道后期吗?”

他说完这句。

他自己,也觉出不对了。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很尴尬的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血淋淋的右肩。

“我这刚围攻不久,就被老巫婆,刺穿了右肩。”

他那只按着肩的手,垂了下去。

“这血,怎么都止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蹲在他面前的伙计,那笑,更尴尬了:

“不然,我早爬起来,继续围攻她了!”

那伙计,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

是那种,听着一个老实人,说了一句很实在的傻话之后,忍不住的笑。

“道友。”

他那声音,很轻。

“这伤,你这止血散,止不住的。”

他说着。

他那右手,抬了起来。

食指、中指,并拢。

凌空,往那姓秦的散修,右肩前面一点。

那一指,点得,很轻。

轻得像替人,拍掉一片落在肩上的落叶。

半空之中。

那老妪,看着那一指。

她那道嘲讽的笑,又回来了。

“化药散,可是我宗门特制的。”

她那声音,重新变得,平平的,慢慢的。

“岂是你一个炼虚中期,可以化解的?”

她说着,那双眼,往下,压了一压。

“还有——”

她那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刚才,你是怎么偷袭的我师妹?”

“让她,魂飞魄散?”

那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极慢。

极重。

那四个字,落在地上。

整片西北角,那点刚刚才活过来的气,又凉了半截。

陈姓剑修,那只握剑的手,紧了。

使鞭的女修,那只垂着的手,抬了起来。

那老妪,就那样,站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蹲着的伙计。

她要看他,怎么答。

她要看他,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会露出什么颜色。

可那伙计。

他没有答。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他只是,那两根并拢的手指,从那姓秦的散修的右肩前面,移到了伤口,后面。

又,一点。

“咚。”

很轻。

像一颗石子,落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

那老妪的脸,“唰”地一下,变了。

不是怒。

是一种,很细微的,很不容易察觉的,变。

她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一线。

因为她看见了。

那姓秦的散修右肩上,那道一直在涌血的伤口——

那血,停了。

不是慢了。

是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

那道伤口边上,那些被血泡得发白的皮,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那伤口中间,那些翻着的肉,一点一点地,合了。

合得很慢。

可它,确实在合。

那姓秦的散修,整个人,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糊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右肩。

他那张脸上,那种白,那种死灰一样的白,一点一点地,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红。

他那只左手,哆嗦着,抬了起来。

他试探着,往自己那伤口上,碰了一下。

不疼。

一点,都不疼。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麻。

是那种,这半边肩膀,忽然又成了他自己的。

他能感觉到,那肩头的皮,那肩头的肉,那肩头的骨头。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伤口深处,那一点点,正在慢慢凝起来的,暖。

“这——”

他那张嘴,张开。

他要狂喜。

他要道谢。

他那只手,抬了起来,就要往那个伙计的胳膊上,抓。

他要说一句,他这辈子,说得最诚心的一句谢。

可那伙计。

他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那丝淡淡的笑,还在。

他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那一下,很小。

小到,只有蹲在他面前的那个人,看得见。

那姓秦的散修,那只抬起来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

他那张嘴,也僵住了。

他看着那伙计的眼睛。

他看见了一种,很平,很淡,很安静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在说“不用谢”。

那东西,是在说——别声张。

那姓秦的散修,喉咙动了一下。

他把那口,将要说出来的谢谢,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那只手,也慢慢地,落了下去。

那伙计,站了起来。

他那身灰色的伙计短褂,被他一站,垂了下来。

垂得,平平的。

他那只右手,往身侧一伸。

一根紫竹棒,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掌中。

那竹棒,紫青色。

棒身上那层薄薄的光晕,像晨雾。

地上那位姓秦的散修,也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稳。

他那只方才还抬不起来的右手,此刻,已经握住了,他自己那柄青锋长剑。

那剑,被他,遥遥地,指向了半空之中那道月白身影。

剑尖,很稳。

那一瞬。

整片西北角,静了。

那三个还站着的散修,看着那个,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人。

他们看见了那柄青锋剑。

他们看见了那只,方才还在涌血、如今已经稳稳握剑的右手。

他们看见了,那张脸上,已经散尽的死灰。

他们三个人的眼睛,也红了。

不是方才那种,被踩了一脚的红。

是另一种红。

那位陈姓剑修。

他那柄长剑,往上一提。

他没有喊。

他只是,一步,踏了出去。

那位使鞭的女修。

那条垂在地上的软鞭,“唰”地一声,弹了起来,缠回了她自己的腕子上。

那位使戟的壮汉。

他把那半截断戟,往地上一插,反手,从背上,抽出了一柄,一直没舍得用的短斧。

那姓秦的散修。

他那柄青锋剑,往前,一送。

四个人。

一个从地上刚爬起来的。

四个人,退了半天的。

没有谁,先看谁一眼。

没有谁,先说一句话。

他们就那样,同时动了。

不等那伙计出手。

不等那老妪反应。

四道身影,四个方向,四柄兵器——

朝那半空之中的月白身影,泼了上去。

那老妪,脸色,沉了。

她那柄细薄的柳叶剑,一翻,一兜,一旋。

“叮——”

“铛——”

“嗤——”

她挡得住。

四个人,四个合道后期。

她一个人,一剑,能挡。

可她挡得,不如方才,那样,轻描淡写了。

方才,她一剑退三人。

此刻,她一剑,只退得开两个。

因为那四个人出手的,不再是方才那种,各打各的、各顾各的、散了架的野路子。

因为他们背后,站着一个人。

那伙计,站在他们身后,三步之外。

他没有出手。

他只是,那根紫竹棒,提在手里,垂在身侧。

他的眼睛,看着。

那四个人的招式,一招一招地,从他的眼睛里,过。

然后。

他开口。

那声音,很轻。

“陈道友——”

“左。”

陈姓剑修,那一剑,本来要劈右。

他听了那两个字。

他的剑,不假思索地,往左,一偏。

那一偏,正好,避开了那老妪那柄柳叶剑的剑势。

那一偏,那一剑的锋,正好,从那老妪的腕子底下,钻了进去。

那老妪的眉,跳了一下。

她那只腕子,一翻,退了半步。

“使鞭的——”

“缠她脚。”

那伙计的声音,又响。

那使鞭的女修,那条软鞭,“唰”地一声,不往上,往下,贴着青石地,一卷。

那老妪的身法,本来是在半空飘的。

她是缥缈宗的人。

她最擅长的,是“剑出云端,一击即走”。

她最不擅长的,是被人,从底下,缠住脚。

那软鞭,卷到了她脚下三尺。

她那道月白身影,本来要朝左飘。

那一卷,逼得她,只能朝上,一提。

“秦道友。”

“后心。”

那姓秦的散修,那一柄青锋剑,本来,是刺向她咽喉的。

他听了。

他那剑,硬生生地,一折。

折得,他自己的虎口,都是一麻。

那一剑,绕了半个圈,从她后心,刺了过去。

那老妪的后背,“唰”地一下,凉了半截。

她猛地,转身。

她那一剑,回手,一绞。

“叮——”

那一绞,绞开了那柄青锋剑。

可她那转身,也让她,把左边,空了出来。

“斧。”

那伙计的声音,只有一个字。

那使戟的壮汉,那柄短斧,“呼”地一声,从左边,劈了下来。

那老妪被逼得又退。

一步。

两步。

她退得,越来越急。

她那身月白的道袍,袍角,开始,乱了。

她那道,一直翘着的、嘲讽的唇角,不知何时,已经撇平了。

她一个人,一剑。

方才,还能压着四个人打。

此刻,四个人。

她还压得住。

可她压得,越来越吃力。

因为那四个人出手的每一个招式,都好像,被人先一步看穿了。

不。

不是被看穿了。

是被人,先一步,改了。

那伙计,就站在那里。

他不动手。

他只说话。

“左。”

“下。”

“缠。”

“退半步。”

“进。”

一个一个的,极短的词。

那些词,像一根一根的线。

那四个散修,本来,是五把散了架的刀。

此刻,被那一根一根的线,串了起来。

串成了一张,网。

那老妪,就困在网里。

她那柄柳叶剑,本来是快的。

此刻,快了也没用。

因为她每一次出手,那一剑的锋,总有人,先退半步。

每一次她退,那一剑的势,总有人,先缠上来。

她一剑,要挡四个人。

那四个人,却好像,只有一个人。

那老妪的呼吸,乱了。

那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乱。

她修行了几千年。

她几千年,都是站在云端,看人的。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按在地上,一步一步地,逼着走。

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那点居高临下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褪了。

褪到最后。

只剩下一种,很阴很冷,很像她剑上那层青的东西。

她那一剑,猛地一沉。

她把那四个人,齐齐地,逼退了半步。

然后。

她抬起头。

她那双眼,越过那四个人,死死地,盯在了那个站在四人身后、提着紫竹棒的灰衣伙计身上。

她那张脸上,那层月白的皮,绷得,紧紧的。

她咬着牙。

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狠狠地,挤了出来:

“你个小畜生——”

“有本事,直接出手!”

“躲在背后——”

她那声音,陡然地,尖了一分:

“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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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修仙:我的小玉瓶可种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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