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5章你想要我直接出手
那一声“算什么”,还悬在半空里。
李凡分身笑了。
那笑很轻,落在他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像一枚石子落进深潭,只漾开一圈极淡的纹。
“你想要我直接出手?”
他把那根一直垂在身侧的紫竹棒,缓缓提了起来。
棒尖朝下。
在青石地上轻轻一点。
“笃。”
一声。
很闷。
很沉。
“也不是不可以。”
他顿了顿。
那双一直低垂着的、像个寻常伙计似的眼睛,抬了起来,落在半空那道月白身影上。
“那就,速战速决吧。”
说完。
他侧过头。
看向身前那四个,还喘着气、还红着眼、还举着兵器的散修。
“各位。”
他的声音不高,很平。
“先后退,观战。”
“我和这老巫婆,对战一场。”
“等会儿——”
他把那根紫竹棒,往身侧一斜。
“你们再参战。”
那四个人,先是一愣。
然后。
几乎是同一瞬。
四个人,齐声应了出来:
“好!”
那一声“好”,应得极齐。
齐得连他们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那位陈姓剑修,第一个动了。
他把那柄长剑,往后一收,脚下退了两步。
那位使鞭的女修,腕子一抖,那条银丝软鞭“唰”地一声,缩回了她的袖口。
那位使戟的壮汉,把那柄短斧往背上一插,退了三步,站定。
而那位姓秦的散修。
他退得,最慢。
他那只刚刚才重新握稳青锋剑的右手,在半空里,僵了一僵。
他看了那个灰衣伙计的背影一眼。
那眼神里,有东西。
不是不甘。
是一种,说不清的,说不出口的堵。
然后。
他也退了。
两丈。
四个人,退到了两丈之外。
站定。
然后。
他们四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就那一眼。
四个人的脸上,都浮起了同一种东西。
尴尬。
一种,很实在的,很笨拙的,四个在生死线上滚了几百年的老江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尴尬。
他们方才,喊“佛子”,喊得顺口。
他们方才,喊“虎爷”,喊得响亮。
那两位,一个黑衫,一个黑衣,一个站在斗武场正中,一个站在他们东北角那片血雾里——那两位的称呼,是别人先喊出来的,他们跟着喊,喊得心安理得。
可这一位。
这一位,该怎么称呼?
四个人,四个合道后期。
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位陈姓剑修,嘴唇动了动。
他想喊一声“何前辈”。
那“前辈”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尖。
可他一抬眼,看见那张脸。
那张脸,普普通通,干干净净,看着比他还年轻些。
那两个字,就又咽了回去。
那位使鞭的女修,眉头微微蹙着。
她想喊一声“何道友”。
可“道友”这两个字,太轻了。
方才,就是这个人,蹲在那片血泊边上,两根手指,往姓秦的肩前一寸一点。
那血,就停了。
方才,就是这个人,站在他们四个人身后三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左。”
“下。”
“缠。”
“退半步。”
“进。”
一个一个的,极短的词。
那些词,像一根一根的线,把他们四个散了架的、各打各的、各顾各的野路子,硬生生地,串成了一张网。
串得那位站在云端上几千年的缥缈宗长老,最后,失了态,尖了嗓,从齿缝里挤出“你个小畜生”这五个字。
这样的人。
岂是“道友”两个字,担得起的。
而那位使戟的壮汉。
他张嘴,想说话。
张了两次。
两次,都没发出声。
最后。
他只是,把手往下一按,按在自己的膝上,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很闷的响。
像叹气。
又不像。
至于那位姓秦的散修。
他站在最边上。
他那柄青锋剑,剑尖朝下,抵在青石地上。
他一直,没有看那三个同伴。
他一直,看着那个灰衣背影。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方才,那两根手指,点在他肩前的时候。
他以为,那是“治伤”。
他以为,那是一位同道,看不过去了,伸手,拉他一把。
可方才那四个字,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的“左”“下”“缠”“退半步”——他听了。
他听了,他的剑,就自己往左偏了。
偏得,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偏。
偏完。
他才明白。
原来,方才那两根手指,点在他肩前的,不只是“治伤”。
也是在掂他的分量。
掂他这一柄青锋剑,能走多快,能偏几分,能在第几息上,被人接住。
掂完。
才有了那四个字。
想到这里。
他那只握着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可他们四个人。
没有一个人,敢小觑这位伙计。
半分,都不敢。
因为他们是亲眼看见的。
这位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的伙计——
曾以一己之力,对战三位万佛宗罗汉。
那不是传闻。
那不是别人嘴里的话。
那是他们四个人,在西北角这片青石地上,一边被人打得节节后退,一边用眼角余光,从那片高台上,一片一片,看下来的。
那三位罗汉。
一位被那枚小印,从神魂最深处,碾成了细细的乳白色光尘。
一位被那根紫竹棒,一棒封喉。
还有一位,此刻正在东北角,被虎爷和五位同道,围在那片金色光屑里,一寸一寸地,往死路上逼。
三位罗汉。
三个修了六千余年的万佛宗罗汉。
在那座高台上。
一位,连神魂真灵,都没能逃出去。
这些事。
他们四个人,全都看见了。
所以。
他们退在两步之外。
站得,很直。
谁都没有说话。
谁都没有往前多走半步。
而李凡分身。
他无暇管这几个散修,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只是,那根紫竹棒,斜斜地,提着。
棒尖朝着地面。
一步一步。
朝那道月白身影,走了过去。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在青石地上。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那一身灰色的短褂,被夜风轻轻卷起一角,又落下。
那张脸上,还是那副普普通通的样子。
普通得,像一个在流云坊市的街口,替人搬完了货,收了钱,正慢悠悠往家走的伙计。
可他那一双眼。
那双眼底。
却有一点东西,亮着。
不刺人。
不外放。
就那么,隐隐地,浮在眼底。
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你知道它在。
可你看不见它。
他走到那老妪身前三丈。
停住了。
他抬起头。
笑了。
那笑,还是那副样子。
淡淡的。
“你擅长剑法。”
他开口。
声音不高,很平。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闲事。
“刚好。”
他把那根紫竹棒,从地上,慢慢抬了起来。
“我也学会几招。”
棒身那层薄薄的紫青色光晕,在月色下,浮了一浮。
“那就让我——”
他顿了顿。
那双眼底的一点精光,亮了半分。
“领教一下,缥缈宗的高招。”
半空之中。
那道月白身影,静着。
那老妪,没有立刻答话。
她只是,眼皮,往下压了一压。
她那张脸,绷得紧紧的。
那层月白的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方才,还在尖着嗓子喊“你个小畜生”。
她方才,还在失态。
她方才,还在被那四个散修,被那一个一个字,逼得连呼吸都乱了。
此刻。
她却静下来了。
静得,有些反常。
因为她听见了那两个字。
“剑法。”
她这一生。
别的,都可以不要。
宗门里的位子,可以不要。
那枚破阵牌的首功,可以不要。
那二十多道大乘气息压进来之后,缥缈宗能分到多少好处,也可以不要。
可她这一身剑。
不能不要。
她是缥缈宗这一代,剑道最纯的一个人。
她那一柄柳叶细剑,三千里外,斩过一头为祸一方的合道巅峰妖修。
那一剑,宗门里,至今还有人,在传。
所以。
当一个穿着伙计短褂、手里提着一根紫竹棒的人,站在她三丈之外,笑着说“我也学会几招”的时候。
她心底,涌上来的,不是怒。
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有人,拿着一把很钝的刀,在她那道七千六百年才磨出来的、光洁得能照见人影的剑心上,轻轻地,刮了一下。
“好。”
她开口了。
那声音,重新变得,平平的,慢慢的。
方才那点尖锐,那点慌乱,被她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收回了那层月白的皮底下。
“你要领教。”
她那柄柳叶细剑,在掌中,缓缓地,抬了起来。
剑尖朝下。
斜斜地,垂着。
“那便,领教。”
话音落下。
李凡分身动了。
不是冲。
不是扑。
他只是,把那根紫竹棒,往前平平地一挥。
“缥缈剑经。”
“如云。”
那俩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片云,从山那头,慢慢地,推了过来。
那根紫竹棒,不快。
甚至,称得上是慢。
它没有锋。
它没有势。
它只是,从左边,往右边,平平地,划了一道弧。
可就是这一道弧。
划出去的那一瞬。
那老妪的眉头,“唰”地一下,皱紧了。
因为那一弧,不是一道。
是三道。
一道在上。
一道在中。
一道,贴着地面。
三道弧,一重叠,便把她的左边、正面、下盘,全都罩住了。
没有一处空。
像一片云,从天上压下来的时候,你以为,那只是一片云。
可等那云到了头顶,你才知道。
那不是云。
那是一整片天。
那老妪的柳叶细剑,动了。
“叮。”
一声。
极轻。
极脆。
她那柄细剑,从那三道弧的最中间,穿了进去。
穿得,极准。
准得像她七千六百年里,穿过的那几万次一样。
剑尖,点在棒身上。
只点了一下。
那根紫竹棒,微微一偏。
偏了半寸。
然后。
“流云。”
李凡分身的声音,又响了。
那根刚刚被点偏的紫竹棒,顺着那一偏的势,没有回正。
它反而,顺着那柄细剑的剑脊,往下滑了。
滑得,极顺。
像一股水,从一块斜放的石头上,顺着石面,悠悠地,淌下去。
不快。
就那么,贴着剑脊,往下。
一寸。
两寸。
三寸。
那老妪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那一剑,本该是“点”。
点完,就该收。
点完,就该退。
缥缈宗的剑,从来都是“剑出云端,一击即走”。
一剑出去,只求那一瞬。
那一瞬过了,便退。
可这一根紫竹棒,不给她退。
它顺着剑脊滑下来。
滑到剑格。
滑到她的腕子。
那一刻。
她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把剑丢下。
要么,翻腕。
她翻腕。
“唰。”
那柄细剑,在她掌中,极快地,翻了一个面。
剑身那层薄薄的青,在月色下,一闪。
“叮。”
又一声。
那根紫竹棒,被她这一翻,从剑脊上,弹开了半寸。
她退了一步。
退得,很轻。
可那一步,退了之后。
她那只握剑的右腕,微微地,麻了一下。
这一下麻,让她心底,那点东西,又沉了一分。
那根紫竹棒,明明只是一根竹子。
可它压下来的时候,比宗门里那些万年寒铁铸的剑,还要沉。
“陨云。”
李凡分身的声音,第三次响了。
这一次。
那根紫竹棒,不再走弧。
不再贴着剑脊滑。
它抬了起来。
抬得很高。
高过了他的头顶。
然后。
往下。
落。
那一落。
不快。
可它落下来的那一瞬,空气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嗡”。
像一块石头。
不是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
是从九天之上,直直地,掉下来的石头。
那老妪,举剑。
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能闪。
那一片落下来的势,罩得太宽。
她一退,那势,就跟着压过来。
她只能,硬架。
“铛——!”
一声。
不是“叮”。
是“铛”。
那一声,震得,整片西北角,都颤了一颤。
她那柄柳叶细剑,被这一棒,压得,往下沉了半尺。
她那道月白身影,被这一棒,压得往下,坠了一寸。
她脚底下那片青石,“咔”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道细缝,从她的靴底,往两边,爬出去一尺。
她那只握剑的右臂,从肩到腕,一条线,都在抖。
抖得,极轻。
可抖了。
“思云。”
第四招。
那根紫竹棒,忽然,收了。
收得,极突然。
它落到了半空。
停住了。
就停在那老妪头顶三尺的地方。
不动了。
那一停。
比方才那一落。
还要难受。
因为那老妪那一剑,已经递出去了。
递出去半寸。
那半寸,悬在半空。
上面,是一根停住的棒。
下面,是一柄递出去半寸的剑。
她那半寸,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进了,便要撞进那根棒停住的那个点上。
退了,那半寸的势,便白白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