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3章围攻
两道残影,一左一右。
像两柄被人同时掷出去的刀。
左面那一道,身形壮硕,黑衣猎猎,脚下青石被踏出一串崩裂的碎屑——那是虎子。
右面那一道,清瘦,洗得发白的伙计短褂,一根紫竹棒垂在身侧,脚步轻得像踩在雾上——那是李凡分身,是何清的脸。
两人没有商量。
也不需要商量。
他们的目光,在冲出去的那一瞬,就已经各自盯死了一处战场。
东北角。
那里,五位散修合道后期,正被一位万佛宗罗汉,压得节节后退。
西北角。
那里,四位散修合道后期,被一位缥缈宗的老妪,逼得连阵型都散了。
虎子去东北。
李凡分身去西北。
分工,就在这一眼里。
先说东北角。
那五位散修,都是合道后期的修为。
若在平日里,随便拎一个出来,也是能在流云坊市横着走的人物。
可此刻。
五个人,围着一位万佛宗的罗汉,打了整整一炷香。
五个人,退了整整一炷香。
最左边那位,使一口阔背大刀的老者,姓周,散修里都叫他周三刀。
他那只握刀的右手虎口,早已经裂了。
裂开的口子里,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把那一截缠着旧布条的刀柄,浸成了暗红色。
可他不敢松手。
他知道,他这一松手。
这刀,就再也举不起来了。
他身旁那位,使一根狼牙棒的壮汉,左肩的护体灵光,只剩下薄薄一层。
薄到什么地步?
薄到那罗汉掌风一扫,就能看见里面那层血肉。
再往右,是一位修寒冰掌的女修。
她那双手,本该是白得透明的。
此刻,那十根手指,关节处全是一圈一圈的青紫色。
那是被佛光反震回去的寒劲,冻住了自己的经脉。
剩下两位,一个使飞剑,一个使盾。
使盾那位,盾面上已经裂了三道口子。
使飞剑那位,飞剑在半空中绕了七圈,始终不敢落下去。
五个人。
五个合道后期。
被一个人,压着,退。
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因为那罗汉的境界比他们高出多少。
同是合道后期。
差的是——底子。
三宗的合道后期,是从宗门典籍里,一寸一寸喂出来的。
他们有护道法门,有疗伤丹药,有同门呼应,有祖师留下的镇宗绝学。
他们的灵力,是纯的。
他们的道基,是圆的。
他们的每一掌拍出来,都带着宗门那一条传承了几千年的脉络。
而散修呢?
散修是野地里长出来的草。
他们能修到合道后期,靠的全是自己摸爬滚打,靠的是运气,是狠,是几十年几百年在生死线上滚出来的那一身本事。
本事是有的。
甚至,单对单,有些散修比三宗同阶还要凶。
可他们没有那口"纯"。
他们的灵力驳杂。
他们的道基,是补丁摞补丁的。
他们撑得住一百招。
撑不住三百招。
而三宗的合道后期,恰恰最擅长的,就是把这仗,拖到第三百招。
所以——
五个打一个。
还是退。
退得青石地上,拖出五道长长的、被鞋底磨出来的痕迹。
退得那位使盾的老者,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退得那位使大刀的周三刀,一双老眼里,血丝密得像蛛网。
虎子到的时候,正看见那罗汉一掌压下来。
那一掌,掌心朝下,金光内敛,不快。
可那五位散修,齐齐地,朝后退了半步。
不是他们想退。
是那一掌压下来的气机,逼得他们不得不退。
就在那半步还没退稳的同一瞬——
一道黑影,"咚"地一声,砸在了那罗汉的侧后方。
青石地陷下去一个深深的脚印。
那罗汉眼皮一跳,掌势一偏,那一掌的金光,斜斜地扫在了地上。
"轰——"
青石地上,炸开一个丈许宽的坑。
五位散修,齐齐地,喘出了那口憋了半炷香的气。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道身影。
壮硕。
黑衣。
那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星光里。
"虎……虎爷?"
周三刀那只裂了虎口的手,抖了一下。
虎子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罗汉侧后方三步的位置,那双眼睛,冷冷地盯在那位万佛宗罗汉的身上。
"五位道友。"
他的声音不高。
可那五个散修,听得清清楚楚。
"再撑三十息。"
"三十息之后,这老秃驴,我来杀。"
那一刻。
那五位散修,是怎么反应的?
周三刀后来自己都说不清。
他只知道,他那口憋了整整一炷香的气,忽然顺了。
他那条已经抖得快握不住刀的手臂,忽然不抖了。
他那双被血丝糊住的老眼,忽然亮了。
不止他一个。
使狼牙棒的那位壮汉,"呸"地一声,往掌心啐了一口。
使寒冰掌的那位女修,把那双冻得青紫的手,往袖子里一缩,再伸出来时,掌心已经重新凝起了一层白霜。
使盾的老者,把那面裂了三道口子的盾,往前一顶。
使飞剑那位,那柄在半空绕了七圈的飞剑,"嗡"地一声,终于落了下来,悬在他肩头。
五个人。
就在那一瞬,站直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灵力。
不是丹药。
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绷到快要断掉的弦,忽然有人替他们,托了一把。
有人高声喊了出来。
那声音,是周三刀喊的。
他那只裂了虎口的手,把大刀往上一提,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
"多谢虎爷援手——"
"早点杀了这个老秃驴,我们就有精力,去支援其他的道友了!!"
话音未落。
那口阔背大刀,已经"呼"地一声,劈了出去。
那一刀。
狠。
狠得连虎子都侧了侧眼。
那刀势,比方才那一炷香里的任何一刀,都要狠上三分。
不是招式变了。
是人变了。
一个人,在知道自己身后站着一个能杀合道后期的人时,他劈出去的刀,是不一样的。
那刀锋破空,带出一声低低的啸。
直取那罗汉的脖颈。
"虎爷——"
使狼牙棒的那位壮汉,也吼了起来。
他把那根沉重的狼牙棒,双手举过头顶,棒身上那些尖刺,在月色下泛着一层冷光:
"让这个老秃驴,感受一下我的狼牙棒!!"
"还有我的寒冰掌!"
那位女修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子冷意。
她双掌一翻,掌心那层白霜,"唰"地一声,凝成了一片薄薄的冰晶。
冰晶之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白气。
那是寒劲凝到极处的样子。
虎子笑了。
那笑,挂在他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
"好!"
他一声大笑,笑声在整片战场上滚开:
"不要浪费时间——"
"多杀一个,是一个!"
话音落下。
他那只右手,已经抬了起来。
掌心朝上。
一枚通体暗金、印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古老降魔符文的小印,"嗡"地一声,浮了出来。
镇魔印。
那枚印一出来。
那位万佛宗罗汉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五个散修围住时的从容。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东西。
因为他认得那些符文。
他太认得了。
那些符文,比他们万佛宗现存的任何一部降魔真经,都要古老。
都要正宗。
都要精纯。
那是——本源。
一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少年,掌心里,怎么会托着一枚比万佛宗正宗降魔印还要精纯的印?
他没有时间想了。
因为那枚暗金小印,已经"嗡"地一声,朝他的后心,飞了过来。
那位罗汉,脸色大变。
他那一身护体佛光,方才被五个散修的刀、棒、掌、剑,轮番砸了一炷香,纹丝不动。
周三刀那一刀劈在他佛光上,只激起一圈金色的涟漪。
狼牙棒的尖刺扎上去,只听得"叮叮"几声,像扎在铁上。
寒冰掌拍上去,那层白霜还没渗进去,就被佛光烤成了一缕白烟。
五个合道后期,攻不破。
这就是三宗合道后期的"底子"。
可此刻。
面对这枚暗金色的镇魔印。
那位罗汉的反应,是——转身。
他猛地,转过身来。
那一身宽大的袈裟,"唰"地一声旋开。
他那只右掌,五指张开,掌心向上,猛地一提。
掌心之中,一团金光,"嗡"地一声,凝了出来。
那不是降魔印。
那是——罗汉掌。
万佛宗罗汉一脉,最根本的那一门护道掌法。
七千多年来,他一掌一掌,拍碎过多少妖魔的头颅。
他低喝一声。
那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温和。
那声音里,有火。
"罗汉掌——"
"你竟然还敢过来——超度自己?"
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虎子,眼底那点火,烧得越来越旺:
"刚才那位师兄,是被你偷袭致死——"
"你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
虎子大笑。
那笑声,比方才更响。
他那只平举的手,往前一送。
那枚暗金色的镇魔印,"嗡"地一声,朝前压去。
"随你怎么想——"
"反正那老秃驴,已经身死道消了!"
"轰——!!!"
那枚镇魔印,与那团罗汉掌的金光,在虚空之中,正正地撞在了一起。
那一声巨响。
不是闷响。
是那种——像一座山,被人从中间劈开的响。
整片斗武场,都听见了。
方圆百丈之内,那些正在缠斗的散修和三宗强者,齐齐地,偏了一下头。
那一撞的余波,"哗"地一声,朝四面八方荡开。
青石地上,那些积着的血水,被这一荡,荡起了一层薄薄的红雾。
那五位散修,被这股余波推得,齐齐退了半步。
而那两个当事人。
虎子的身影,微微晃了一下。
那位万佛宗罗汉的身影,也微微晃了一下。
就一下。
谁也没退。
谁也没垮。
两道身影,在那团炸开的金光与暗金之中,僵在原地。
可——
就在那两道人影微微晃动、谁都还没来得及收势的同一瞬——
虎子又动了。
不是掌。
不是拳。
是腿。
他那一身壮硕的身躯,忽然,以一个极不合常理的姿势,猛地一拧。
左腿抬起。
那一条腿,壮、沉。
腿上裹着的,不是什么灵光,不是什么法诀。
就是那具肉身——那具被李凡用无数天材地宝、无数次淬炼、又加上虎子本身的神兽血脉不断激发,才养出来的、硬得像一座山一样的肉身。
"呼——"
那一腿,带着一股沉闷到极点的风声,扫了出去。
扫向的,不是那罗汉的肉身。
是——他那层佛光护体。
那层被五把大刀、狼牙棒、寒冰掌、飞剑,攻了整整一炷香,纹丝不动的——佛光护体。
"咔——"
一声。
极脆。
极清。
极响。
那声音,不像骨头断。
不像刀剑裂。
像一个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一下的——琉璃罩,终于,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从那罗汉胸前的佛光正中,开始。
一寸。
一尺。
然后——
"哗啦啦——!!"
那层金色的佛光护罩,像被人从最中间,一拳轰塌的一堵墙。
从裂缝开始,朝四面八方,一片一片地,碎了。
碎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屑。
被夜风一卷。
散了。
那一刻。
整片东北角的战场,静了半息。
周三刀那只举着大刀的手,停在半空。
使狼牙棒的那位壮汉,嘴张着。
使寒冰掌的女修,双掌悬在胸前,掌心的白霜,一动不动。
那层佛光。
那层他们攻了一炷香、连最外沿都攻不进去的佛光。
碎了。
被一条腿。
一脚。
然后。
那五位散修的眼睛,红了。
那不是怒。
那是一种——憋了一炷香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狠。
周三刀第一个动。
他那只裂了虎口的右手,把大刀往上一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刀,没有再讲什么章法。
就那么,直直地,朝那罗汉的肩头,劈了下去。
"老秃驴——"
他一边劈,一边吼,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狞笑:
"要不是之前你的龟壳硬——"
"我们早就把你干翻了!"
"接老子的大刀——!!"
"呼——"
刀锋破空。
后面的话,还没落地。
那根狼牙棒,已经从侧面,抡了上来。
那双手掌,也已经在另一侧,凝起了一片白霜。
而就在这一刀劈出去的同一瞬——
“嗡——”
一根狼牙棒,从侧面抡了上来。
那是使狼牙棒的那位壮汉。
他那左肩的护体灵光,薄得只剩一层纸,薄得连里面那层血肉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这一棒抡出来,那半边肩,竟连颤都没颤一下。
他把那根沉重的狼牙棒,双手举过头顶,棒身上那些尖刺,在月色下泛着一层冷光。
那棒子抡到半路,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似的吼:
“虎爷——”
“让这个老秃驴,也尝尝我的狼牙棒!!”
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像一个被人按在地上揍了半天的人,终于翻过身来,攥住了对方的领子。
“还有我的寒冰掌。”
那位女修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子冷意。
她不多说一个字。
她那双冻得青紫的手,往袖子里一缩,再伸出来时,掌心已经重新凝起了一层白霜。
冰晶之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白气。
那是寒劲凝到极处的样子。
她双掌一翻,那层白霜,“唰”地一声,平平地,朝那罗汉的胸口,按了过去。
不快。
可那掌风过处,空气里,竟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白痕。
那是连空气里的水汽,都被冻住了。
与此同时。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
使飞剑那位散修,肩上那柄绕了七圈、始终不敢落下去的飞剑,终于,动了。
那剑一离肩,便不再是剑。
是一道流光。
一道极细、极亮、冷得没有一点温度的流光。
它贴着青石地,贴着那层被血水浸透的地面,掠了过去。
掠过之处,地上的血水,被那股剑气犁开了一道浅浅的沟。
它不取正面。
它绕了一个大圈,从侧后,直直地,朝那罗汉的后心,刺了过去。
这是散修的打法。
不讲规矩,不讲体面,只讲一件事——你哪里最疼,我就往哪里扎。
而最后那一位。
那位使盾的老者。
他没有喊。
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喊。
他只是,把那面盾,往前一顶。
那面盾面上,裂了三道口子的盾。
他把那面盾,两只手抱住,往身前一沉,然后——整个人,连着那面盾,像一块被人从城墙上推下来的石头,“咚”地一声,狠狠地,朝那罗汉的肩头,砸了过去。
那不是挡。
那是砸。
一堵墙,砸向一个人。
五个人。
一刀。
一棒。
一掌。
一剑。
一盾。
五个方向。
五个合道后期,把这一炷香里攒下的所有的火,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在这一瞬,全部,泼了出去。
那位万佛宗罗汉,站在那片碎裂的金色光屑中间。
他的护体佛光,碎了。
他的袈裟,被刀风压塌了半边。
他那只刚刚拍出罗汉掌的右手,还悬在半空,掌心那团金光,还没有完全散尽。
他抬眼。
他看见了那五道,从五个方向,同时朝他泼过来的杀机。
那一瞬。
他那张脸,变了。
不是先前那种“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温吞。
也不是方才被虎子一句话激出来的那种火。
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狠。
眼底那点慈悲,像一层被人一把撕掉的旧纸,“唰”地一下,没了。
露出来的,是七千多年。
七千多年的苦修,七千多年的降妖除魔,七千多年在菩提树下一寸一寸磨出来的,那种属于佛门罗汉的、真正的东西。
那东西,平日里,被一层“慈悲”裹着,看不见。
可今日。
那层皮,被人踹碎了。
“来。”
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一个字,不高。
可他周身那具金身,“嗡”地一声,整个儿,亮了。
不是佛光那种柔和的亮。
是一种——像一块被烧到了极处的赤金,从内里透出来的、硬邦邦的亮。
他那只右手,先动了。
“啪——”
一声闷响。
他那只手掌,不偏不倚,正正地,拍在了周三刀那口大刀的刀背上。
不是挡。
是拍。
那一掌拍下去,那口劈到半路的大刀,刀势“咔”地一声,被生生拍偏了三分。
刀锋擦着他的肩头过去,只在他那件袈裟上,割开了一道口子。
可那刀上带的那股蛮劲,还是顺着刀柄,反震了回去。
周三刀那只裂了虎口的手,“嗤”地一声,血涌得更凶了。
可他没退。
他反而,把刀往上,又提了一寸。
“老秃驴——你也就这一掌了!”
他吼。
而那一掌刚拍偏大刀,那罗汉的左手,已经翻了起来。
“铛——!!”
一声金铁交鸣。
那根狼牙棒,被他那只左手,横着一托,硬生生地,托在了半空。
棒身上那些尖刺,扎在他掌心的金身上,扎进去半寸,可那掌心,连一滴血都没有。
那罗汉的左手五指,往下一收。
“咔。”
那根狼牙棒,被他抓得,往下一沉。
使狼牙棒的那位壮汉,两只手臂上的青筋,“唰”地一下,全爆了出来。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那半边薄得只剩一层纸的护体灵光,在这一瞬,“啵”地一声,碎了。
可他没松手。
他死也不松手。
他知道,他这一松,那棒子就再也抡不起来了。
就在这棒子被托住、刀被拍偏的同一瞬——
那片白霜,到了。
那位女修的双掌,平平地,按在了那罗汉的胸口。
“嗤——”
一声极轻的响。
像一块烧红的铁,被人扔进了雪里。
那罗汉胸前的金身,被那层白霜一贴,竟“滋”地一声,冒起了一缕极淡的白烟。
那层白霜,没有化。
它在那片金身上,凝住了。
凝成了一小块,青白色的,冰。
那罗汉的眉头,第一次,皱了一下。
他这具金身,七千多年。
七千多年里,刀砍不进,火烧不化,雷劈不开。
今日,被一层寒劲,冻住了一小块。
而他连皱眉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那道流光,已经到了他的后心。
“叮——”
一声极脆、极轻的响。
那柄飞剑,刺在了他的后心。
剑尖刺进去半寸。
然后,停住了。
停在那层赤金色的金身上,像一根针,扎进了一块铁里。
使飞剑那位散修,那双眼睛,“唰”地一下,红了。
他那只掐着剑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给我——进!!”
他嘶声吼。
那柄飞剑,“嗡”地一声,剑身颤了起来,剑尖那一寸,又往里,挤了半分。
半分。
就半分。
然后就再也,进不去了。
而就在这半分挤进去的同一瞬——
那面盾,砸到了。
“咚——!!!”
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砸在人身上。
像一堵墙,砸在另一堵墙上。
那面裂了三道口子的盾,正正地,砸在了那罗汉的左肩。
那罗汉那具赤金色的身躯,被这一砸,脚下“咔”地一声,青石地被踩出了一个坑。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
他站住了。
那面盾,砸在他肩上,那三道裂缝,“咔”地一声,又裂开了一寸。
可他的肩,没塌。
那罗汉,就站在那个坑里。
刀,在他肩头。
棒,在他左手。
冰,在他胸口。
剑,在他后心。
盾,在他肩上。
五个人,五个方向,五种兵器,把他钉在了原地。
而他。
他那张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不是那种被围住了的从容。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他那双已经完全睁开的眼睛,没有看刀,没有看棒,没有看那面盾,也没有看那柄扎在后心的剑。
他在看一个人。
那个站在他侧后方两丈之外的,壮硕的,黑衣的少年。
那个方才,一脚踹碎了他护体佛光的少年。
那个,脸上还挂着笑,露出一口白牙的少年。
那少年,就站在那里。
他没有出手。
他甚至,连那双手,都还垂在身侧。
他那身黑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只是,那么站着,笑着,看着。
可那罗汉看着他,后背那一层,却是“唰”地一下,凉透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不是怕这五个散修。
这五个人,五个合道后期,他一个人,能压一炷香。
他真正怕的,是那个站在两丈之外,一动不动,只是笑着的少年。
因为他知道,那少年,方才只用了一条腿。
一条腿,一脚就踹碎了他七千多年才修出来的护体佛光。
他也知道,就在不久前,就在这同一座高台之上,他的那位同门,那位和他一起在菩提树下坐了几千年的师兄,就是死在这少年的手里。
连神魂,都没能逃出去。
所以他方才,才不肯退。
所以他方才,才要主动扑上去。
可现在。
他扑不出去了。
他被五个散修,挡在了原地。
那少年,站在他的侧后方。
那个位置,很刁。
那不是随便站的。
那个位置,正好卡在他朝左退、朝后退的两条路上。
他一退,便要退进那少年的怀里。
那罗汉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知道,那少年不出手。
那少年在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像一条,盘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的蛇。
它不咬你。
它只是,吐着信子,看着你。
可你知道,它随时,都会咬。
这种等,比打,更难受。
那罗汉的双手,开始翻飞。
“啪。”
他一掌拍开那口大刀的刀背。
“铛。”
他一手托开那根狼牙棒。
“嗡。”
他胸口那层赤金,猛地一鼓,把那块青白色的冰,震成了一片碎屑。
“咔。”
他后心那片金身,往内一收,把那柄刺进去半寸的飞剑,“啵”地一声,弹了出去。
“咚。”
他左肩一沉,把那面盾,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五下。
一气呵成。
干净。
利落。
七千多年的功夫,全在这五下里。
五个人,被这五下,齐齐地,逼退了半步。
可那罗汉的脸上,没有半分得色。
因为——他这五下,用了七成力。
七成。
而这七成力里,有五成,是分给那个站在侧后方、一动不动的少年的。
他每一次出掌,眼角都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一下。
他每一次托棒,后背那一层,都会紧一下。
他每挡一次,心里都要先算一遍——那少年,会不会就在这一瞬,动?
他不敢把力用足。
他不敢把势用老。
他不敢把后背,完全亮给那个人。
因为他知道,他只要露出半分空门,那少年,就会动。
这一战,他不是在跟五个人打。
他是在跟六个人打。
而那第六个人,还一手指头,都没动。
五位散修,退了半步。
然后。
他们又上来了。
没有犹豫。
没有对视。
甚至连一口气,都没有喘。
因为他们也看见了。
他们看见了那罗汉,挡他们五个,只用七成力。
他们看见了那罗汉,眼角的余光,一直往那个方向飘。
他们看见了那罗汉,额角上那一层,极细极细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汗。
那是一炷香里,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一炷香。
他们五个人,把命都泼出去了,那老秃驴的额头上,一滴汗都没有。
现在。
有了。
周三刀那只裂了虎口的手,把刀一横,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那笑,粗得像破锣。
“老秃驴——”
“你吓出汗了。”
那罗汉的脸,“唰”地一下,沉了。
“再接我狼牙棒!!”
使狼牙棒的壮汉,一步跨上去,那根棒子,从头顶,劈了下来。
“还有我的大刀!!”
“从来没有这么爽快——”
使盾的老者,把那面裂了四道口子的盾,往身前一横,闷声道:
“看你如何挡下我的盾牌。”
他不喊。
可他这一句,比谁都狠。
那位女修,一个字都没说。
她那双手,往袖子里一缩,再伸出来,掌心那层白霜,又凝了起来。
然后,她那双眼睛,极快地,扫了一眼那罗汉的胸口。
方才,她那一掌,是按在他胸口的。
那块冰,被他震碎了。
可那片金身上,留下了一小块,极淡极淡的青。
那是寒劲渗进去了。
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她这一掌,不再按胸口正中。
她那一掌,悄悄地,绕了半个圈,从那罗汉的右手底下,贴着,按向了他肋下三寸的地方。
那里,是他方才托棒时,护体最薄的一处。
她不喊。
她也不抢。
她只是悄悄地,把那一掌送了过去。
五位散修越战越勇。
那口大刀,一刀比一刀狠。
那根狼牙棒,一棒比一棒沉。
那面盾,一撞比一撞重。
那柄飞剑,一次比一次刁。
而那掌寒冰,一次比一次,往那罗汉护体最薄的地方贴。
因为——
他们都知道,站在罗汉身后的那个少年,是谁。
那是一个,可以重创七杀殿副殿主的存在。
那是一个,方才,就在这座高台之上,把一位万佛宗罗汉,连人带神魂,一并镇成飞灰的存在。
那样的人物,此刻,就站在罗汉身后两丈。
就那样站着。
笑着。
他们谁都知道,那少年一出手,这老秃驴,便完了。
可那少年,偏偏不出手。
那少年,只是站着。
这就意味着——这老秃驴,是他们的。
是他们五个人,可以亲手,宰掉的。
而这一份功劳,这一份“我们五个合道后期,在虎爷眼皮底下,把一个万佛宗罗汉打残了”的功劳,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散修,在这方天地里,是最不值钱的一群人。
他们没有宗门。
没有靠山。
没有祖师留下的绝学。
他们能修到合道后期,全靠自己。
也正因为他们全靠自己,所以,他们更懂得,什么叫“机缘”。
一个能被那种人物看在眼里的机会,比十株万年灵药,都要金贵。
所以,他们红了眼。
一个比一个凶。
一个比一个狠。
那罗汉,节节后退。
他退一步,那五个人,就跟一步。
他退两步,那五个人,就压两步。
他脚下那片青石地,被踩出了一串坑。
坑与坑之间,拖着五道长长的、被鞋底磨出来的痕迹。
而他的身后。
那少年的身影,也反而前行了半步。
不快。
不慢。
就那么半步半步地,压着。
像一道影子。
那罗汉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后背,“咚”地一声,撞上了一样东西。
不是墙。
不是人。
是那个少年的气机。
那少年,还在不足两丈之外。
可他那具壮硕的身躯上,那股不显山不露水的气机,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那里。
那罗汉的后背,撞上去,撞得他整条脊梁,“嗡”地一声,麻了半截。
他不能再退了。
那罗汉猛地,转过身。
他那张脸上,那点佛门的慈悲,早就不见了。
露出来的,是一种被逼到了墙角的、野兽似的东西。
“孽障——”
他盯着那个少年,喉咙里,滚出一声怒喝:
“你想偷袭,就出手!”
“为何一直躲着?!”
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从一位罗汉嘴里出来的。
它沙哑。
它发颤。
它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心悸。
那少年,笑了。
不是那种冷冷的笑。
是那种,山里出来的、憨厚老实的、露出一口白牙的笑。
“老秃驴——”
他笑出声来,那声音,不高,可整片东北角,都听得见:
“虎爷不出手,你反倒急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把手往身后一背。
“我不出手,就是让你多活一会儿呀。”
他那双亮得像浸在星光里的眼睛,弯了弯。
“你自己这么急着,去极乐世界?”
那一句话。
像一根针,扎进了那五位散修的耳朵里。
周三刀那只举着大刀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累的。
是笑的。
他笑得,连那只裂了虎口的右手,都在抖。
“虎爷——”
他一边笑,一边吼,那口大刀,“呼”地一声,又劈了出去:
“这老秃驴,再也没有先前那股子嚣张劲儿了!”
“虎爷就是威武——”
使狼牙棒的那位壮汉,把那根棒子往上一举,笑得露出一嘴牙:
“就站在那儿,就把老秃驴吓出汗了!”
“我们也不要停——”
那位使盾的老者,把那面盾往上一沉,闷声道:
“趁他心虚,灭了他。”
“对!”
使飞剑那位散修,手指一掐剑诀,那柄飞剑,“铮”地一声,又绕了回来:
“一轮打完,再来一轮!”
“他挡得住一轮,挡不住十轮!”
五位散修,士气大盛。
那口大刀,劈。
那根狼牙棒,砸。
那面盾,撞。
那柄飞剑,刺。
那掌寒冰,贴。
一轮,接着一轮。
那罗汉的双手,翻飞得,越来越快。
“啪。”
“铛。”
“咚。”
“叮。”
“嗡。”
五种声音,砸在那具赤金色的金身上,砸出了一片,连他都数不清的响。
他挡得住。
一刀,一棒,一盾,一剑,一掌,他都挡得住。
可他挡得,越来越吃力了。
他那张脸上,那层赤金色,已经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褪。
他那双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
一次。
五次。
那少年,还站在那里。
背着手。
笑着。
一句话,也不说。
一步,也不动。
就那么站着。
那罗汉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知道,那少年不动,才是最要命的。
那少年一动,他还能拼。
那少年不动,他便永远不知道,那一刀,会从哪来,什么时候来。
他就像一头,被人围在了陷阱里的野兽。
四面八方,都是刀。
而他身后那条退路上,盘着一条,一动不动的蛇。
那头野兽,越打,越急。
越急,越乱。
越乱,那五把刀,砍得,越狠。
而他身后那条蛇——
还在那里。
憨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