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问情局
陈阳的目光落在蜜娘脸上,流连不去。
蜜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拢了拢鬓发,嗔道:
“小人儿,衣裳都穿好了,还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没见过?”
陈阳没应声,目光仍定在原处。
蜜娘心里咯噔一下,顺着他的视线抬手往脸上摸去,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细痕,她脸色微微一变。
随即掌心往下轻轻一覆。
那道裂纹便顺着指腹,悄无声息地合拢。
陈阳重新看向那张脸。
唇瓣厚软饱满,杏眼圆溜溜的,鼻头带着点肉感,瞧着一股家常的软和气。
这张脸他看过无数回。
可此刻再看,却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先前观想百岁枯骸,他曾悄悄描摹过蜜娘骨相的走势,虽然后来被制止了,没能看完,但五官骨相已经烙在了脑子里。
陈阳觉得这层皮肉与底下的骨相,处处对不上……
鼻梁骨走势挺而秀气,鼻头本该微翘,却被这团软肉囫囵裹住。
嘴唇薄五分才是它本来的模样,唇珠圆润,不该像现在这样,双唇糊作一团。
还有蜜娘的双眼,骨相托举,理应有更深的水光漾出来。
可眼前这张脸,好像什么都差了一点。
仿若隔了一层纱在看人。
……
“还看!”
蜜娘柳眉猛地竖起,厉声呵斥了一句。
陈阳连忙转开脸,喉结滚了滚……
他心里纳闷,方才那般亲近光景都没见她动气,怎么穿好了衣衫,反倒恼了。
念头一转,他忽然想起前事。
之前蜜娘与迦楼罗对阵,曾结结实实挨了一击,正落在天灵盖上。
他当时只道她要受重创,却见她额间浮起裂纹,只一闪,便自行弥合。
碎开,又复原。
后来也有过几回,每一回都恰逢她心绪激荡之时。
陈阳沉吟片刻,还是压着声问了出来:
“陛下,这裂纹……究竟是什么?”
蜜娘抬眼扫他一下:
“我不是说了,不过是寻常防护术法。”
“何等术法?”陈阳追问。
蜜娘眼珠转了转,哼哼两声,才慢悠悠开口:
“我本就是个娇弱的小蜜蜂,西洲地界凶险万分,总得留些防身的手段。”
陈阳闻言颔首,顺着她的话接道:
“陛下金贵,本就该仔细护着。”
蜜娘嘴角往上翘了翘,眼角都漫出点软意,显然是听进去了。
陈阳看在眼里,忽然觉得此刻的她,与往日有些不同。
从前那些嬉笑怒骂里总裹着锋芒,处处要占上风,如今困在这尸山深处,层层外壳剥去些,反倒露出底下软乎乎的本性。
他心念一动,状似无意地笑道:
“陛下脸上的裂纹底下,会不会藏着副仙子容颜?”
蜜娘倏地转回头,定定看了他半晌: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阳没作声,只望着她笑。
蜜娘被他看得神色越发古怪,盯了许久,忽然开口:
“陈阳,你当真不知?我应当同你说过的……我在西洲的名号,你总该记得吧?”
陈阳斜睨着她,见她说话时气息虚浮,分明底气不足。
那副强撑着架子的脆弱模样,反倒叫他心底软了软,又生出点捉弄的心思。
他拖着调子开口:
“知晓啊,陛下不就是欢喜皇……”
话音未落,蜜娘脸色猛地一白,眼角狠狠抽了两下:
“欢喜皇?你全家才是欢喜皇!”
她是真动了气,胸脯都跟着起伏,偏生身子虚,骂到一半便卡了壳,只剩满脸气恼,连耳根都泛了红。
陈阳见状收了笑,侧过头正想开口致歉。
这些时日困在尸山摩诃里,四下皆是死气沉沉。
他全靠蜜娘渡蜜吊着性命,难得有片刻松快,不过是想苦中作乐两句,倒忘了顾及她的心思。
没等他开口,蜜娘先撑着蜡壁站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她身形晃了晃,脚下虚浮得厉害。
陈阳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想去扶,蜜娘却抬手摆了摆,示意他不必动。
她缓了口气,一步步走到陈阳跟前,双臂抱在胸前,垂着眼眸,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我出身妖神教,座下万千教众,本就是妖身。”
她抬手抹了把面颊,语气沉了几分:
“这纹路可不光是防护,更是封印,待到哪天我沉眠的妖性爆发,你猜会如何?”
她又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扫过陈阳面颊。
陈阳后脊莫名窜起一丝凉意。
随即,蜜娘对着他轻轻吹了口气,甜香混着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与苏无烬是一路的妖,都是要吃人的。”
她说着磨了磨牙,露出两排细碎白齿,颗颗莹润小巧,瞧着反倒精致好看,半分凶气也无。
陈阳望着那排牙齿,明知没什么威慑力,还是配合着点了点头。
蜜娘却不放心,又追问一句:
“记住了?”
“记住了。”陈阳沉声应答。
蜜娘这才满意,眉眼间漾出点得色:
“所以啊,你莫要总来撩拨我,激得我妖性大发,只怕外头尸山还没攻进来,咱们里头……”
她话没说完,只哼了一声,正想再添两句狠话吓吓他。
可话音还卡在喉间,她身子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陈阳神色骤变,连忙探臂将人牢牢接住:
“陛下!”
“不妨事……”蜜娘靠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话音断断续续。
“不过是……血气亏空了些……”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薄薄的衫子随着喘息绷紧,软润的轮廓在衣料下若隐若现。
陈阳目光顺着她松垮的领口往下落,只见光洁的颈窝凹出浅浅的弧度,胸脯上凝着一层细密汗珠。
她鬓边发丝全被汗水打湿,一缕缕黏在侧颈。
陈阳掌心贴着她后脊,都能感觉到衣料下温热的汗意。
他默了半晌,终是低声开口:
“陛下渡给我的那些蜜……是你的本源,对不对?”
这个猜测,他在心里存了许久,这一刻,到底还是说出了口。
蜜娘神色微变,随即嗤笑一声:
“什么本源?不过是本皇早年酿的一些蜜糖罢了,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她笑得轻飘飘的,浑不在意的模样。
陈阳怔怔看着她,声音放得极轻:
“我知晓……”
“你知晓什么?”蜜娘打断他。
陈阳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把话说下去:
“我又不是没见过蜜蜂。”
“那蜂儿在树上,在花间,辛辛苦苦采百花酿蜜,一日都不敢歇。”
“若是有人偷了它们的蜜,它们可是会拼命的,一窝蜂扑上去,将偷蜜的活活扎死,不死不休。”
“那蜜,就是它们的命。”
他说得平平静静,目光却一直落在蜜娘脸上。
蜜娘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哼哼两声,别开眼去:
“本皇好歹也是八百岁的妖皇,年岁长你这么多,成道足有八百年……”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头挑开:
“一点本源,算不得什么!”
陈阳仍是默默看着她,不说话。
蜜娘被他看得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慌乱,半晌才道:
“你莫要这般看着本皇……让本皇不快。”
又过了片刻,她忽然眼波一转,冲他媚眼一笑:
“……陈阳,你说说,我的身子,方才你瞧着可美吗?”
陈阳一愣:“陛下姿容,自然是极美的……”
“哼。”蜜娘冷冷哼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
“陈阳,你刚才可看了个透彻,我与你说的,可不是什么姿容……你莫非还不明白吗?”
陈阳又是一愣。
蜜娘见他愣神,哼哼两声:“反正你什么都瞧见了,不是早就知道了?不准撒谎。”
之前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有说破,如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装傻就说不过去了。
陈阳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确实知晓了。
第一次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测。
第二次,听见蜜娘穿衣时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不对,他才彻底明白过来。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陛下……的确是张嘴就能吐蜜。”
蜜娘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味来,她眯起眼:
“小人儿,你还真是大胆,都敢拿本皇来取笑了?”
陈阳连忙低头:“不敢冒犯。”
“嗯……”蜜娘拖长了声调,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看来你很懂规矩嘛。”
她说着,目光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你之前咬我做什么?”
陈阳一愣。
“我可记得呢。”蜜娘慢悠悠地说,还用手捂了捂腿间。
“这一次倒还好,上一次……你那舌头可往里探了探,还咬了我一口。”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有些难以启齿,声音低了下去:
“咬得我……差点……差点……”
这一下,把陈阳惊住了。
他心虚不已,半晌才嘟哝了一句:
“是我冒犯了陛下,怪我……难以自持!”
闻言,蜜娘眉梢一跳,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嘿嘿,看来小人儿定力还是不过关啊,本皇这般容颜的女人,都能将你迷得团团转。”
说着,她忽然抓住陈阳的衣领,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
“陈阳,你这些年修行,私下里瞧过多少仙子啊?与我说说呀。“
陈阳一下子愣住了,半晌,才支吾道:
“……我平日在天地宗卖丹药,也有许多东土仙子前来求取丹药……倒是见过许多貌美的……可这,怎么能数得清呢?”
他讪讪一笑,小心翼翼地看向蜜娘。
蜜娘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慢悠悠地开口:
“你当真是……东拉西扯的,还是老样子,小人儿坏得很呢,该不会借着卖药的名头,向那些仙子采蜜吧?”
陈阳心头一惊,连连摇头:
“怎会呢?绝无这种事情!”
“哦?”蜜娘挑了挑眉。
“那可不一定,万一那些漂亮仙子,买丹药没钱,又想求丹,可不就只能用身子还债了么?”
陈阳一愣,连忙摆手:
“天地宗有规矩,不许这般行事,再说了……若真拿不出灵石,大不了我送她便是。”
蜜娘一听,哼哼两声,斜眼睨着他:
“你瞧瞧你,看到美艳仙子就主动送丹,还说没有心思?怕是见一个送一个吧?”
一番话夹枪带棒,陈阳急得额头都沁出了一层汗。
蜜娘静静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半晌,她才眯着眼睛看过来,慢悠悠道:
“好好好,我姑且信咱们的楚大师。”
“那你也要给我实话实说……”
“你见过多少仙子?我说的见过,可不是见过容貌。”
蜜娘眼波流转,声音压低了三分:
“是女子身上最软和的地方啊……陈阳,你修行至今,瞧过几个?”
这一下,却是让陈阳怔住了。
恰在此时,蜜蜡外面忽然传进来一声尖叫,尖利刺耳,划破满山死寂。
“吵死了!”蜜娘皱了皱眉。
陈阳转头看去,心头一惊。
蜜蜡之外,那些血肉不知何时又开始蠕动了,一层叠着一层,无声无息地,缓缓朝蜜蜡围拢过来。
那一声尖叫之后,蜜娘的脸便沉了下来。
“哼!”她冷笑一声,兴致被打搅了个干净,脸色很不好看。
她抬手朝着蜜蜡一挥,似要再设一重蜜蜡,将外头那声音,以及景象尽数隔绝了去。
可是没有用。
那尖叫仍旧一声声透了进来,连那蠕动的血肉,也清清楚楚显在眼前。
“这……”蜜娘一怔,眉头拧了起来。
“我这蜜蜡并非透明,内外应当看不透才对。”
陈阳也低声嘀咕:
“若能隔绝,那为何还能见到这些可怖的画面?”
二人面面相觑。
陈阳怔怔看着周遭蠕动的血肉,抬手覆在蜡壁上。
掌心一贴上去,外头那些血肉竟像是受了吸引,贴着蜡壁便聚了过来,密密麻麻地附在上面,蠕动翻涌。
陈阳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或许这尸山摩诃……不光是肉身要入这尸山,便是精神之上,也会被一点点拖进来,堕入其中。”
蜜娘闻言一震,朝他看了过来:
“小人儿,你的意思是……”
陈阳思索了片刻,淡淡道:
“迦楼罗不愧是红尘寺首座灵童。”
“他选的法子,便是以护罩隔绝尸山摩诃侵蚀肉身,再诵经念佛,以佛念抵御心神。”
“内外几乎入了死定,只有这样,才能撑得住。”
说罢,他叹了口气:
“之前我与陛下二人,凭着一身杀意,尚且能在尸山摩诃之中行走,勉强求得一线生机。”
“可此法终有弊端!”
“于我而言,凭着七杀天透地藏,倒能一直持着杀意,不被杀意所左右。”
“但杀意终究是杀意,要显现在术法之上,便有些难了,我灵气枯竭得太快,撑不住多久。”
蜜娘默默点头:
“本皇那点涅槃气息,早在这尸山摩诃之中散尽了,运转不得。”
“不过好歹还有四境的修为在,总比你底蕴浑厚无数。”
陈阳无奈叹息。
他的底蕴,哪怕有大日真火的根基,又有太阴炼形,可放在这尸山摩诃之中,根本不够看。
那些根基,到底还未化作修为。
至于蜜娘,有修为,却也有欠缺。
他无奈摇了摇头:
“陛下的根基,修为都有。”
“可惜,没有七杀命格,哪怕号称不死鬼皇,也难做到杀意一收一放,运转自如。”
“在这杀意之中,极为容易……迷失了自我。”
他思索了半天,才缓缓说道:
“所以,想要抵抗这尸山摩诃,不光是靠自身修为底蕴,还要靠心念,缺一不可。”
一番话下来,他说出了这些天来感知到的一切。
“心念么?”蜜娘喃喃自语,语气里颇有赞同之意。
她随即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一声:
“那咱们,怕是还不如那迦楼罗撑得久。”
陈阳默默颔首:
“迦楼罗既有修为,又有入定的心念,确有妖皇气魄。”
“倘若当初不是遭了算计,炼化那大鹏金翅鸟入四生法相,选择留在红尘寺里好好修行,说不定将来,也能走到苏教主那一步。”
说罢,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时,他忽然发觉蜜娘也轻叹了一声,只是那声音,听着却有些古怪。
陈阳低头看去:“陛下怎的了?”
蜜娘还躺在他怀中,直勾勾地看过来,那眼神冷冰冰的,像两根钉子,钉得陈阳心里发毛。
“陈阳啊,你这小人儿。”蜜娘笑呵呵地开了口,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在这里东拉西扯一大堆,讲佛念,讲肉身,又给我讲迦楼罗……还点评上苏无烬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那妖童是什么莫逆之交。”
“我差点都被你绕进去了。”
陈阳神色有些微妙:“陛下……”
“方才我问你的,你还没答呢。”蜜娘脸色一沉。
“我问你,你此生,见过几个女子的……嗯嗯!”
她问得格外直白。
陈阳面色悻悻然,低下头,嘀嘀咕咕:
“这……陛下……”
“说呀!”蜜娘催他。
陈阳还是不吭声。
蜜娘不作声了。
片刻之后,她的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哽咽:
“啊,你这小人儿……之前还说什么都听我的,问你两句话,你就这般回避,不想搭理我了。”
“信誓旦旦说要入我妖仙教,要追随我,还说要把身心全都奉献给我……”
“结果如今才多久?”
“好一个言而无信的男子,哎呀,本皇当真……遇人不淑……”
她越说越伤心,声音颤颤的,衣袖掩住半张脸,肩膀微微抖动,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陈阳错愕地抬起头,只见她眼角隐有泪光闪烁,指尖还在抹眼角,呜呜咽咽个不停。
他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道:
“好……好吧!陛下想知道?我说,我都说……行了吧!”
“当真?”蜜娘一下子止住了哭声。
陈阳这才看清……
她眼睛里哪有半点泪光?
方才手遮着脸,分明是藏着笑!
他错愕得说不出话来,只觉自己上了当。
眼前这位,可是妖神教的鬼皇,这怎么可能有方才那般小女子的情态?
陈阳眨了眨眼,一时分不清真假。
“快呀,说呀说呀!”蜜娘催促,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陈阳犹豫了一下,忽然抓住蜜娘的手:
“干脆……陛下想要知晓什么,还是自己搜魂吧。”
这般主动,倒令蜜娘愣住了。
半晌,她狠狠瞪了陈阳一眼,一把甩开他的手,随即指尖一沉,戳在了陈阳额头上。
那指尖戳在额头上,疼得陈阳直抽气:
“嘶……”
蜜娘却不急着动手,只拿指尖在他额头上又点上几下,似笑非笑:
“你这人,倒有些意思,旁人怕搜魂都来不及,生怕被搜成了傻子,你倒好,自己送上来。”
陈阳眨了眨眼。
蜜娘还躺在他怀中,分明虚弱着,却强提了一口气撑着,那架势端得十足。
“我想……陛下下手总有分寸,总不会把我搜成个傻子。”陈阳悻悻道。
“陛下待我,是温柔的。”
蜜娘闻言哼哼两声,眯起眼来:
“搜魂这种小事,本皇自然手到擒来,可搜魂有什么意思?男女羞事,要听你亲口说来,才有意思,莫管那些了,你慢慢道来便是。”
说着,她愈发躺得舒坦了,双眼眯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口,那模样,活像个听曲儿的大爷。
陈阳看得无奈,只得开口:
“我陈阳,此生所遇见的第一个仙子,自然是生来睁眼后的娘亲,我小时候……”
他正要侃侃而谈,蜜娘冷眼横过来:“打住!”
陈阳一怔。
“修行之前那些事,本皇懒得问。”蜜娘神色微妙起来。
“我是问……你从开始修行至今,见过几位仙子?”
陈阳愣住了。
“说啊!”蜜娘软声催着,指尖挑起陈阳的下巴,细细端详着,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她满意地打量了两眼,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陈阳顿时慌了神:
“陛下,您没事吧?”
蜜娘缓了口气,轻轻摆手:
“呼呼……没事,你继续说,好生说,从青木门开始。”
陈阳一怔:“陛下怎么知晓……青木门?”
蜜娘笑了笑,眉梢一挑:
“我知晓的可多着呢。”
“不止你拜入青木门,连你祖籍我都知晓了,咱俩之前可是……咳咳……”
她喘了喘气,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漾开:
“行了,别打岔,从入门开始说。”
陈阳没办法,只好道:
“我修行之初……的确是在青木门,入门后,遇见了两位红颜知己……”
“知己?”蜜娘挥手打断他。
“你说的,应当是当初青木门蝴蝶谷那柳依依,还有小春花那两个小婊子吧?你和她们如何了?”
她这话说得熟门熟路,仿佛在说自家后院的几株花草。
陈阳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蜜娘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接话,挑了挑眉:“怎么了?说话啊?”
“别这么说人家……”陈阳沉默了片刻,认真地看着她。
“我不爱听这个!”
蜜娘本想笑,可对上他那副认真的神色,笑意便定格在了嘴角。
她定定看了他两眼,最终还是无奈地摆了摆手:
“好好好,两位仙子,陈公子认识的女子,都是天上的仙子,行了吧?”
陈阳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
蜜娘又催了一句:“说啊。”
可这一次,陈阳没有开口,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不对劲。
蜜娘是西洲妖神教的妖皇,远在对岸,怎么会知道东土青木门里两个弟子的名姓?
而且还是这样的小人物。
柳依依,小春花,在偌大的青木门中,早年根本排不上号。
她不但知道,还叫得这般顺口。
是调查过自己?
还是……
陈阳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师尊欧阳华当年提过一嘴,说门中有西洲的生灵。
陈阳那时只当说的是未央,听了便听了,没往心里去,更不曾深究。
可若是……
若是蜜娘当时也在青木门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阳心里渐渐微妙起来……
青木门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四峰两谷,丹房经阁,几千弟子来来去去。
她若真在,会是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是倚在某棵老松下,还是站在某段回廊尽头,远远站着,不声不响地看着他?
自己竟一点都没察觉。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猛地一跳。
但他没有追问,这种事,不好刨根问底。
他看了蜜娘一眼,斟酌着试探道:“怎么……陛下认识柳依依和小春花?”
“我乃鬼皇。”蜜娘斜他一眼。
“你这些事,莫不是以为我不知晓?”
陈阳听得诧异,刻意换了个说法,小声嘀咕:
“不会是陛下过去悄悄搜了我的魂,眼下又故意这般问着,戏弄我吧……”
蜜娘眯着眼瞪了他一下:
“本皇有这么无聊吗?你别管我怎么知晓,尽管说便是了。”
“好。”陈阳应了。
“不要讲那些修行上的事。”蜜娘提醒道。
“我就问你,你和这两个小……小仙子,有没有过什么?碰过她们身子吗?”
“怎么会有!”陈阳连忙道。
“我们情同兄妹,兄妹之情,皎如明月。”
“妹妹,呵呵。”蜜娘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
“当真没碰过那两个……小仙子?我要陈阳你发誓!”
“没有就是没有!”陈阳急得声音都高了半截。
“那你碰过门中哪些?”蜜娘不依不饶。
“实话实说,不许跟我撒谎。”
面对这般质问,陈阳也没有办法。
他不晓得蜜娘怎么会对这些事这般关切,思来想去,只得细细道来:
“有一位……沈前辈。”
“沈前辈?”蜜娘想了想。
“等一下,那人……不是灵剑峰上的那个筑基长老吗?”
陈阳默默点头:
“我从前与陛下提过,贵人的说法就是从她那儿来的。她帮过我许多,算是我的一位贵人。”
“贵人?”蜜娘哼哼唧唧。
“给你一点丹药,教你几招剑术,再给你一些灵石,你就把她当做贵人了?”
陈阳一怔。
“那本皇眼下这般救你性命,岂不是贵中之贵?”蜜娘话音隐隐不满。
陈阳错愕了半晌,才反驳道:
“不是的,我和前辈……的的确确生出了情谊!”
他说得格外肯定。
蜜娘冷冷看过来,哼了一声:
“那你们俩,有没有共过枕席?轩华是你师尊,那她都算你师叔了,你俩背地里做过些什么,细细说给我听。”
陈阳又不说话了。
蜜娘这般的质问,让他总有一种莫名之感,仿佛自己被她管着,一举一动,都要交代得清清楚楚。
“我们……做过……”他支吾道。
“哦?”蜜娘哼哼两声。
“做过?什么该做的,都做过了?”
陈阳抿着唇,没说话。
“那你那位贵人,怎的?”蜜娘盯着他,目光不善。
“她的身子瞧着,有我这般美吗?”
这一下子,把陈阳给问住了,他愣在那里,思来想去后,轻轻摇头:“没……没……”
“实话实说!”蜜娘冷不丁呵斥。
“我……她……”陈阳咬了咬牙。
“前辈也是美的……不过陛下更美!”
蜜娘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
“你当我认不得那沈红梅?”
“她虽年岁上去了,血气亏空,可到底还算美艳,胸脯饱满,身段软和,该丰腴的地方一点没塌。”
“我如今这副模样,嘴唇厚厚,粗眉大眼,阴离夫人,凤清都,哪一个没笑话过我?”
她这般自嘲,让陈阳颇为意外,当即反驳:
“不不不,我觉得……”
“我要听你实话。”蜜娘语气很不好。
陈阳顿了顿,还是照实说了:
“沈前辈么……的确丰腴,肌肤相触时又软又暖,身上有股淡香,抱起来像抱一团温热的棉絮,叫人……”
他声音不自觉低了些,硬着头皮把话拐回来:
“可我还是觉得,陛下更加……”
“行了。”蜜娘还没听完,眼皮便是一抬,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你和她有过肌肤之亲,抱也抱了,香也闻了,如今窝在我怀里,又转头说我更美……”
“小人儿啊小人儿……”
“你当真是朝秦暮楚,两头都不落空。”
“……”
她嘴上喋喋不休地数落着,那双眼却亮得很,分明是在等他怎么圆。
陈阳听着只觉吵闹,嗡嗡嗡,像有只蜜蜂在耳边绕,只想堵住蜜娘那张嘴……
念头一起,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不敢开口明说,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人就凑了过去。
吧唧!
陈阳恶狠狠吻了上去。
蜜娘娇躯一颤,再也不吭声了。
许久,两人才分开。
她后半截话断在喉咙里,回味地摸了摸嘴唇,眼睛瞪得溜圆。
陈阳默默退回去,喉结动了动:
“我不知晓……可下意识里,总觉得陛下更美。”
蜜娘怔了怔,忽然咧嘴一笑,眉眼弯了几分,她也不追问沈红梅了,指尖往陈阳胸口一戳,继续往下问:
“所以,你都和别人金风玉露一相逢了,后面怎么又寻一个,美貌的凌霄宗小剑修?”
“难不成,看你的沈前辈是小地方出身,小门小派,修为低,见到东土大宗门的天之骄女,便舍弃了?”
陈阳眸光一黯,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知晓她去往了何处……我和前辈本来有约定,将来……结为道侣。”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了蜜娘一眼,见她神色无恙,才继续往下说:
“当年我遭了劫难,几十年后去了凌霄宗,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踪迹了。”
他说得怅然。
让陈阳意外的是,蜜娘并未询问他遭遇了什么劫难,往日种种,她直接掠过,只是淡淡问道:
“那后面呢?你离开齐国之后,应当不止美艳小剑修吧,还碰到了哪些仙子?”
“我想想啊……”陈阳嘀咕起来,眼珠子滴溜溜转。
“需要本皇提醒你一下吗?”蜜娘呵呵一笑。
“咱们的圣子大人,不是还有一个岳秀秀吗?”
陈阳心头一惊:
“陛下,还知晓秀秀姑娘?”
蜜娘呵呵一笑,身子在陈阳怀中花枝乱颤:
“我怎么不知晓呢?那可是菩提教九叶行者,外加搬山宗真君供奉,岳苍的千金孙女啊!”
这一下,陈阳吓得整个人都惊住了。
陈阳听得诧异:
“陛下,你怎么知晓岳家根脚……”
岳苍九叶行者的身份极为隐秘,旁人都不知晓。
他当初还担心退出菩提教,会因知晓此事,遭岳苍追杀。
可万幸,或许是看在岳秀秀的面子上,也或许是岳苍本人性情使然,并未对他出手。
蜜娘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
“自然是因为……菩提教中,有我的妖神教内应啊。”
这一下子,陈阳愣住了。
蜜娘看着他呆住的模样,伸手理了理发梢,漫不经心地道:
“平常菩提教在我妖神教安插了不少内应。”
“我负责妖神教外务,不也得安排两个眼线么?”
“好了,现在说说你的秀秀姑娘吧。”
可陈阳却一直盯着她,目光灼灼,似乎很是在意。
蜜娘察觉到了,挑了挑眉:“你想要知晓,内应是谁?”
陈阳犹豫了一下:“这……我能知道吗?”
话音未落,蜜娘便果断道:
“你也认识,就是……杜仲啊。”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杜仲。
这名字陈阳自然认得,乃是菩提教安插在天地宗的内应。
可正因为认得,这个名字从蜜娘嘴里吐出来时,反倒惊得他一时说不出话。
万万没想到,这位杜仲丹师竟还是妖神教的人……
他脸上神色几度变换,到底还是压着嗓子问了句:
“陛下,这……是我能听的了?”
蜜娘忽然咳嗽了两声,脸色微微泛白。
陈阳替她顺气。
蜜娘摆了摆手,缓过气来才道:
“没什么,不打紧,让你知晓也没关系,这是坦白局……免得到时候你遇到了麻烦。”
她呼呼喘息着,继续说道:
“杜仲本是妖神教的人,被我安排进了菩提教卧底。”
“后来菩提教又把他派去天地宗,他便顺势潜伏下来。”
“你抓去一叶岛这事,怨我,还没来得及知会他一声。”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为了一叶岛的位置,可费尽了心思,差点把杜仲暴露了,可谁能想到,一叶岛破开时,你根本不在岛上……”
“你居然在红尘寺。”
这一番话说下来,陈阳之前听蜜娘说在寻找自己,还没多少感觉。
可如今看来,恐怕她一直在费心费力地找寻自己,甚至不惜动用埋藏多年的暗桩。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微妙的感觉。
蜜娘却没留意他的神情,只是催促道:
“我都坦白了,你也快说说啊……岳秀秀。”
陈阳抬起头,眸光亮晶晶的,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
“秀秀,是一个好孩子。”
蜜娘的神色微微一滞,随即呵呵笑了起来:
“我懂了……想来人家可是完璧之身。”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不像我们这等西洲女子,已非完璧,破破烂烂。”
陈阳急忙澄清:
“我和秀秀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那些心思。”
蜜娘却哼了一声:
“怎么你说的,和我听的不一样呢?”
“旁人可都说……”
“菩提教圣子陈阳,觊觎那岳秀秀的美貌,将其拐带三年,早就把岳秀秀凌辱得不成样子。”
“说不定三年里,连身孕都怀上了,不惜夜闯搬山宗,再去见一面呢。”
“放他娘的狗屁!”陈阳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菩提教那些混账,满嘴胡说八道!分明是岳苍自己拿孙女的清白,去替菩提教扬名!”
蜜娘不信,挑了挑眉:“哦?”
陈阳急急辩解:
“菩提教的手段向来如此,岳苍巴不得东土传遍这种消息,传得越脏,他越称心。”
他叹了口气,牙关咬紧了几分:
“当初在搬山宗,岳苍都能半夜把孙女送到我卧房里来……”
一想到那桩事,陈阳便恨得牙根发痒。
蜜娘倒听得饶有兴致,眼波一转:
“还有这种事?那咱们陈圣子如何了?那般玉洁冰清的小丫头,定然是香喷喷的。”
陈阳连忙摆手:
“什么都没有!我给秀秀讲了一晚上仙鹤的故事。”
说着,他神色柔和下来:
“秀秀是个干净的女孩子,喜欢仙鹤,岳苍说带她去西洲看仙鹤,她便信了。”
他越说越感慨,声音也低了下去:
“当初岳苍还想把我送去西洲菩提教,我拼死抵抗,总算脱离了菩提教,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西洲……”
“没想到还是来了。”
“莫非这就是命数?”
蜜娘看过来,眼中微光闪烁:
“小人儿,你为什么不想来西洲?”
陈阳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有个感觉……觉得西洲凶险。”
“会不会是害怕……见到本皇呢?”蜜娘忽然说道,眸光闪烁,带着点探询的意味。
陈阳愣了一下:
“怎会?我怎么会害怕见到陛下?过去虽听闻陛下凶戾之名,可如今看来……”
话到一半,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蜜娘正仰着脸,目光落在他下颌上,轻声问:“我凶不凶?”
陈阳摇了摇头。
蜜娘忽然龇了龇牙,鼻尖微皱,露出一副自以为凶狠的模样:
“那现在呢?”
陈阳又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连嘴角都压不住了。
蜜娘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却没再追问。
“其实,秀秀她……”陈阳说到这里,还是有一丝不忍。
他心中涌起愧疚,到底是自己这菩提教圣子的名头,连累了人家姑娘的清白名声。
“那你和那岳秀秀,当真没有什么?”蜜娘还不肯放过这个话题。
“我发誓没有!我跟她不是兄妹,可也跟兄妹差不离了。”陈阳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
陈阳是独子,爹娘就生了他一个,从小到大没尝过有兄弟姐妹的滋味。
也正因如此,他想起岳苍和岳峥这爷孙俩,心里总不是个味儿。
做爷爷的,连孙女的清白都不顾。
做大哥的,成天替菩提教卖命,还带着妹妹去偷东西,哪里凶险往哪里钻,这算什么亲人?
他倒是盼过,若秀秀是自己妹妹就好了,能名正言顺地护着她。
蜜娘把他那点怅然瞧在眼里,哼哼两声,斜眼睨过来:
“又是好妹妹……”
她慢悠悠地摇了下头,语气里酸味滋滋往外冒:
“陈阳,你倒是好,身边女子一个接一个,天生招蜂引蝶的花郎命……”
“不……我不是……”他声音弱下去,自己也觉得没底气。
“我说你是,你就是。”蜜娘打断他,下一瞬,她忽然伸出手,拽住陈阳的脑袋往下一拉,仰头吻了上去。
那吻来得又急又狠,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唇齿交缠间,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招别的蜂也就罢了……偏招到我这只蜂跟前。”
陈阳怔怔地看着她,喘息未定。
可下一瞬,他瞳孔骤然一缩……
蜜娘脸上,那原本已经愈合的地方,忽然又裂开了数道裂纹,细细密密,像是一片蛛网。
“陛下,你的脸……”陈阳慌乱地抬手,想要去触碰,却又不敢。
“这……这是怎么回事?”
蜜娘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腹触到那一道道细痕,可这一次,没有愈合。
可她只是笑了笑,把手放了下来,像是浑不在意一般:
“不管它。”
她重新抬头看向陈阳,目光灼灼:
“现在……该好好说说,你和你那位剑修小娘子,是怎么个恩爱法了。”
陈阳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说呀。”蜜娘往他怀里又蹭了蹭,仰起小脸。
“从头说,慢慢说,反正这尸山摩诃进来就出不去,本皇有的是耐心。”
说完她也不催,窝在他怀里抬眼瞧他,摆明了有闲工夫跟他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