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两个剑修二选一
陈阳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颊边的细纹上。
那些纹路细细密密,如同老瓷开片,从额角蔓到眉骨,再顺着下颌一路往下爬。
先前只要她掌心轻轻一覆,就会悄无声息地合拢,可现在它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上,半分弥合的迹象都没有。
蜡壁之外,血肉摩擦的沙沙声透了进来,混着几声细碎的怪响,贴着壁面往耳朵里钻。
蜜娘说过,这蜜蜡小屋能隔绝内外。
可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偏偏还能看见外面的尸山,也能听见声音。
陈阳也分不清……
究竟是尸山摩诃影响了心念,生出的幻象,还是这蜜蜡周遭,真切的景象与声响。
这一刻,他只能感觉到,怀里的身子还温着,那淡淡的呼吸吐在他颈间,带着一缕甜蜜的芳香。
“陈阳,说啊,那小剑修到底何等美艳,我还没有机会见着面呢。”蜜娘轻轻哼哼了两声,指尖还勾着他的衣襟。
陈阳听着,愣了愣,依旧没忙着回答。
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贴上她的面颊,在那细纹上抚过:
“这裂纹,怎么没有恢复……”
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指腹下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凉意。
陈阳心头微沉。
方才吻上去的时候,她颊边还带着潮热的汗珠,温软得很。
指尖顺着下颌往下滑了些,轻轻蹭过她的唇瓣,软厚的唇肉凉丝丝的,没了方才的热意。
蜜娘眉梢一挑,眼波斜斜扫过来:
“小人儿,这是做什么,莫不是方才亲不够,还得摸着才甘心?”
陈阳一愣,连忙缩回手:
“陛下,你怎么……有点凉啊,还有这裂纹,到底是什么术法?”
蜜娘怔了怔,随即莞尔一笑。
“我不是说了吗?小术法,收束妖性的,你可要当心了,我这术法解开,可是真会吃人的。”
她说着,故意龇了龇牙,做出一副凶狠模样,颗颗贝齿莹润小巧,半分凶气也无,反倒添了几分娇俏。
说罢,她又戳了戳陈阳的胸膛:
“至于凉……你这小人儿,也不知道将我搂紧些,可不就凉了。”
陈阳一愣,连忙点头:
“好好好。”
他收了收手臂,将人往怀里紧了紧,恨不能揉进骨血里去,替她挡去所有寒意。
蜜娘呵呵笑起来,满意地在他怀里蹭了蹭。
歇了片刻,她正要再催陈阳讲讲那位未婚妻的过往,抬眼却见他目光怔怔的。
她眼波一转,也不追问了,唇角先弯起来:
“小人儿,发什么呆呢。”
说罢,她牵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往自己胸口按去。
陈阳来不及反应,掌心顺着衣领滑进去,先触及丝丝温热,指尖再往里一探,便是一阵烫手的暖意。
蜜娘按着他的手背,轻轻往心口压了压,似笑非笑:
“怎么,摸清楚了没有?我这心口,热不热?”
陈阳怔怔地点头:“……热。”
他嘴上应着,人却有些发飘。
掌心的热度烫得他指尖发麻,与唇上的冰凉感判若两处,竟叫他一时分不清,哪一处才是真的。
蜜娘噗地笑出来,抬手在他额上轻轻一戳:
“热就对了,你自个儿的手凉,倒赖到我头上来了。”
陈阳回过神来,连忙要把手抽回去:
“是我……冒犯了。”
蜜娘却牢牢按着他的手不肯放:
“本皇都被你冒犯这么多回了,还差这一次?”
她往他怀里又偎了偎,吐气如兰:
“你这小人儿,三番五次来我这儿采蜜,我这只小蜜蜂,横竖都是要遭你亵玩的。”
陈阳怔怔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先前是他拿话逗她,如今倒好,全被她一一找补了回来。
蜜娘窝在他怀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胸口画着,画了半晌,忽而轻轻哼了一声:
“你这小人儿,性子就这般……”
她小声嘀咕,声音闷闷的:
“不想说便不吭声,问急了就装聋作哑,糊弄不过去就发呆,你那未婚妻,当真是宝贝得很。”
陈阳眨了眨眼,还没想好怎么接,她又抬起眼来,眼波幽幽地往他脸上一转:
“算了,我就问一句……你那小剑修的身子,有没有我这般温软呢?”
这一句轻飘飘的,却把陈阳问得一愣。
他低头看去,蜜娘正仰着脸,一副非要讨个说法的模样。
“陛下……”他迟疑着,字斟句酌。
“你与绯桃,不是一路的。”
“谁问是不是一路了?”蜜娘不依不饶,挺了挺腰肢。
“我就问,有没有我这般身段。”
陈阳被她盯得心尖发毛,半晌,才低声道:
“陛下……更加……”
“更加什么?”蜜娘眼一眯。
“说清楚呀。”
“……更加丰腴。”陈阳声音低下去,几乎含糊在喉咙里。
“抱在怀里,像……像捧着一团暖云似的,稍一用力都怕化了。”
蜜娘这才满意地弯了弯眼,却还不肯罢休,又往他怀里挤了挤,软绵绵地蹭了一下。
她歪着头看他,冷不丁问了一句:
“小剑修亲起来,是什么滋味呀?你们俩总该有过一回,亲得连床都下不来吧?”
陈阳一愣:“什么?”
蜜娘轻咳两声,浅浅一笑:
“我先前在天地宗外见过你,你回去之后,和那小剑修在床榻上,定然亲了很久。”
陈阳一怔。
蜜娘笑了笑,语声温和:
“小人儿天道筑基,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我替你封了封天心……你当时懵懂不知,如今总该回过味来了吧?”
这话入耳,陈阳彻底愣住。
果真……
和他心底的猜测分毫不差。
瞧蜜娘这口吻,恐怕更早之前,她便已在自己身上动过手脚。
“怎么,心里介意?”蜜娘歪头看他。
陈阳连忙摇头:
“不!”
“我反倒该庆幸陛下出手。”
“若非陛下替我收敛心性,我那时天道筑基,盛极必衰,后头遭遇的恐怕就不只是杨家悬赏这么简单了。”
“当年之事,多谢陛下。”
蜜娘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我当时心中有气,下手没个轻重,那一下扎进去,该是很疼的。”
陈阳有些诧异,抬眼看向她:
“我倒……没觉着疼啊!”
蜜娘讪讪一笑,指尖轻轻绞着衣角:
“我把疼意,借我的修行法,转化成甜味了。”
陈阳猛地一怔。
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
那日蜜娘的一吻,甜得近乎腻人,甜到极致,反倒泛出化不开的苦。
那股苦味顺着舌尖钻进骨髓,时隔数年,他竟还能隐约记起那种震颤。
他今日才知晓原委,细细想来,蜜娘口中的扎一下,绝不是寻常力道。
他迟疑片刻,低声问:
“到底……有多疼?”
蜜娘想了一会儿,忽然探出小手,对着他轻轻一捏:
“天心最是脆弱,平日里近乎无迹可寻,可一旦探进去,便脆得不堪一击,大概就像……”
她眼波流转,软乎乎落在他身上:
“小人儿这处被捏碎,再疼上……二十倍左右吧。”
陈阳错愕地睁大眼睛,定定看着她。
蜜娘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耳尖泛红:
“别这么瞧着我……我又不是什么恶鬼。”
“都转成甜味了,只要有人帮你分担些,几番交吻,慢慢化掉也就没事了。”
她说着,又盘问起来:
“当时你身边,除了小剑修,也没别的女子,难不成你是去找云裳宗那两个小……小仙子化解的?”
陈阳轻轻摇头:
“没有,的确是绯桃帮的我。”
他说着,眼底不自觉带上一丝幽怨。
蜜娘怔怔看了他一眼,随即哼哼唧唧地抬手,假意在眼角抹了抹:
“对不住嘛陈阳,是奴家的错,好不好?”
陈阳脸色稍缓,也没再揪着这事不放。
蜜娘见状笑了笑,又往他怀里凑了凑,吐息扫过他的耳廓,软绵的身子贴得更紧:
“怎样啊?你那小剑修的唇,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她像块化不开的蜜糖,缠上来追问个不停。
陈阳被她问得没法,只能绷紧脸,细细说了。
蜜娘听得眼睛发亮,又追着问身段曲线,各处软绵触感。
她眯着眼睛,时不时点评两句,越说越来了兴致,直到后面,才慢悠悠地开口:
“喔,这小剑修,上边不及我丰腴,倒也曼妙。”
说着,她轻轻咂了咂嘴,话锋一转:
“那下边呢?腰细不细?臀翘不翘?想必也有勾人的地方吧?”
陈阳一怔。
“嗯?”蜜娘抬起脸,眨眨眼,那眼神,瞧着干净又无辜。
“我问你,她的……嗯嗯,你见过没有?你们尚未行房,我晓得,可旁的,总做过吧?你自己说的,我可记着呢。”
陈阳被她这一串问得脸色发僵,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当真见过?”蜜娘眼睛一亮,随即又眯起来。
“……她嗯嗯的模样,和我说说呀。”
她说着,整个人贴上来,凑到他耳边,气息轻轻地拂在他耳廓上,嗓音娇软:
“我想要知晓呀……小人儿,你说说嘛。”
几番追问,陈阳实在招架不住,只能含含糊糊说了几句。
蜜娘听着,起初还哦哦,嗯嗯地应着,听到后来,却渐渐不吭声了,眉头微微蹙起,嘴里嘀咕:
“当真如此?……不可能吧……”
她越嘀咕越不信,又追着问了两句,问得陈阳哑口无言,只能默默点头。
蜜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地一声笑出来,摇了摇头:
“原来小剑修还是个潦草的女人,照你这么说,那岂不是……”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道:
“云雨方酣茸乱飞,床头床尾散成堆!”
陈阳听得一怔,正错愕间,蜜娘抿嘴一笑:
“你忘了么?你家老屋还没盖新房那会儿,一到下雨天,屋顶的茸草不就簌簌地往下掉,满床全是茸。”
陈阳这才恍然,只觉这比喻实在形象,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想恼又恼不起来,一张脸憋得又红又白:
“陛下……这诗,你说的真是……屋子?”
“怎么,你觉得我说什么?”蜜娘挑了挑眉。
陈阳不知蜜娘怎么连老屋这些都知晓,心头一跳。
可莫名的,脑子里竟又晃过绯桃的影子,毛茸茸的……
他也不好吭声,只垂着眼,装作还在琢磨刚才那首诗,心里一遍又一遍给绯桃道着歉。
蜜娘却来劲了,往他怀里一拱,仰起脸,得意洋洋道:
“所以看来呀,还是我这小蜜蜂,生来干干净净呢。”
陈阳抬眼看过去。
她挑了挑眉,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
“难道不是吗?你里里外外都瞧过了,我这小蜜蜂,就只有头上这一把青丝,旁的……可什么都没有。”
陈阳被她这话噎得说不出,只能点头。
蜜娘满意了,正要再夸自己两句,却听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有茸无茸,不过是各人体态差异罢了,跟干不干净有什么相干。”
她眉头一皱,方才那点得意立刻变了味:
“哦……果然是心爱的小娘子,话里话外都护着。”
她偏过头去,声音酸溜溜的:
“不像我这……”
“也对。”
她越说越顺,语气里的酸意压都压不住:
“人家是要明媒正娶的女子,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我呢?我就是外头飞来的一只野蜂子,采完了花蜜,连个名头都留不下,随便玩玩就……就丢开了。”
“不是。”陈阳连忙打断。
“陛下,我,我……没这个意思。”
蜜娘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反倒笑起来,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轻轻揭过去: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是我自怨自艾,不怪你。”
陈阳一愣,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她方才还酸得能滴出水来,这会儿倒自己收了。
蜜娘低头拨弄了两下衣角,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眉眼弯弯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一时竟分不清……
她到底是真介怀,还是又拿话试他。
蜜娘却没给他细想的机会,拿指头在他胸口轻轻一戳,眼波重新转过来,亮晶晶的:
“好了,这些羞人的事都说了,该你了……快说说,你和你那剑修小娘子,是怎么认识的?”
她说着,整个人侧过身来,一手支着腮,目光盈盈地望着他。
陈阳被她这样看着,迟疑了一下,才开口:“绯桃……”
方才那些大胆的话,都已说与她听了,到了这会儿,反倒没什么好再藏掖的。
他定了定神,将如何与苏绯桃相识以来的种种,一桩一桩说与她听。
说到后面,蜜娘听着听着,反倒不笑了。
她窝在他臂弯里,神色平静下来,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倒是个不错的女子。”
陈阳一愣。
“对呀……”蜜娘声音软下来。
“除了有点潦草……咳咳,到底也是干干净净的剑修。”
“怪不得,那四个暖床丫头,一醒来就满世界地找自家夫人。”
“你需要灵石炼丹,她借给你,不求回报,未央戏弄你,她站在你跟前和未央掐架,你去修罗道历练,她也不拦,跟着一路去。”
“甚至于……”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取下惑神面后,她还对你拔剑相向。”
陈阳却皱起眉:“这……还好吗?”
每一次想起,那修罗道上的剑鸣,剑锋抵过来的一瞬,他是真切感受到了苏绯桃的杀意,半分作不得假。
“不这般对你,要如何?”蜜娘挑了挑眉。
“难道见着了你,也像你们东土那些女修一般,一见花郎之相,就痴痴迷迷地贴上来?”
陈阳被问得一噎。
“你难道还想要,她一边陪着楚宴,一边又和陈阳持剑相向,打情骂俏?”蜜娘拿眼斜他。
“那你到底是要她认得你,还是要她认不得你?”
陈阳愣住了,半晌才低声嘀咕: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犹豫了再三,才慢慢道:
“我以为……会有感应,即便是戴上惑神面,绯桃或许也会认得我。”
蜜娘看着他,忽然问:“那你现在,认得我吗?”
陈阳又是一愣。
蜜娘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他眉头微微拧起,目光在她脸上来回端详,从眉梢看到眼底,又从鼻梁看到唇边,看了好一阵,到底还是摇了摇头。
蜜娘没再多说,只笑了笑:
“看吧,你还认不得。”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放得轻缓:
“天香教的惑神面,四境修为都看不透,你那小娘子,又怎么会知晓,站在她面前的,是陈阳还是楚宴?”
“在她看来,你是楚宴之时,便是她的爱人,给你灵石炼丹,持剑为你护丹,那是理所当然。”
“你做陈阳之时,自然是东土大宗容不下的妖人……即便有花郎之相,也不会动摇她分毫。”
蜜娘细细说着,语气里再也没有早前的戏谑之意。
说到最后,她抬起眼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认认真真地问:
“你那小娘子,如此心性,如此痴情……那就没有问过你过往的种种?”
陈阳一下子愣住了。
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陛下是说……像咱们这般?”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
蜜娘白了他一眼,语声带着几分嗔怪:“听你这话,倒像是我在刻意盘问你。”
陈阳连忙摇头:“并非如此,我没有那个意思……”
蜜娘轻哼两声,自顾自接着说道:
“我思量着,她元阴尚在,你修行一路相伴诸多女子,牵绊纠缠,难分界限,那小剑修纵然不通旁的门道,总该辨得出你元阳是否完好,难道从未向你问起?”
陈阳心底悄然一震。
她所言,竟与实情相差无几。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绯桃……确实问过。”
“那你是如何回她的?”蜜娘抬眼望来。
陈阳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蜜娘却已然笃定,替他道出答案:
“你定然是瞒了她。”
陈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看向她。
“先前听你说起天地宗,言语间满是眷恋。”蜜娘悠然道。
“身为楚丹师,有名望,有根基,还有一位冰清玉洁的未婚妻。”
“这般安稳光景,你舍不得放手,身份不敢吐露分毫,过往之事,也只敢半掩半藏,不肯留下破绽。”
陈阳心神剧震,久久无言。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我确实只同她讲了凡尘之中的旧事……踏入修行之后的种种,大半都隐去未提。”
蜜娘眉梢微挑:
“所以那小剑修便信了你,心生怜惜?”
她也不等陈阳接话,又顺势往下说:
“她先前就那般疼惜你,如今听咱们楚丹师早年一片痴心付诸东流,心里指不定怎么疼你。”
陈阳再度怔住。
他向苏绯桃讲述的那些凡尘旧事,从未与蜜娘提过半个字。
可她却像是亲眼见过一般,说得笃定,连他话里藏了什么,省了什么,都点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陛下,你怎知晓这些……”陈阳低声喃喃。
“不必你说,我一猜便知。”蜜娘出声打断,语气轻描淡写。
陈阳抬眼看去,蜜娘的眼神清清亮亮。
他却觉得,一丝寒意从心底悄然升起……
这感觉和风轻雪当年截然不同。
昔日风轻雪修为高深,他才筑基不久,那种差距如同天渊。
大宗师仅凭神态便能勘破他的心绪,本是情理之中。
后来他修为渐深,风轻雪也再难那般轻易地看透他了。
可蜜娘却不一样。
她言语间那份淡然,不像是凭空推测,倒像是二人当真一同经历过。
仿佛那些岁月,他们曾一同走过,可他搜遍记忆的每一个角落,关于她的痕迹,却是一片空白。
他只能低声应道:“陛下所言不差。”
话音落下,一声轻叹自他唇间溢出。
蜜娘问道:“何故叹气?”
“我想起了沈前辈。”陈阳轻声叹息。
“前辈去往凌霄宗之后,便杳无踪迹。”
“我曾向绯桃讨要宗门名册,始终寻不到她的名字,只可惜,我与秦剑主并不相熟,托她打探也多有不便……”
每一回念及秦秋霞,最先浮上心头的,仍是初见时那道冷冽目光,还有她厉声呵斥的模样。
后来借着苏绯桃的缘由,二人才有了几分交集。
他慢慢知晓,秦秋霞并非一贯冷硬如冰山。
她素来护持门下弟子,甚至曾从无尽海抽身折返,专程前来过问他和绯桃的近况。
只是初见时那印象烙得太深,二人到底交情浅淡。
蜜娘静静听着,忽然开口:“你还记挂着那大奶剑修呢?”
陈阳微微一怔:“这,这般称呼,会不会太粗鄙了……”
“难道不是?”蜜娘眉峰一扬。
“方才你同我可仔细说过,你那位沈前辈身段如何丰腴,那两团肉如何晃眼,啧啧啧……”
陈阳瞬间语塞,张了张嘴,愣是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蜜娘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穷追猛打,只慢悠悠收回目光,轻声哼了一下。
陈阳无奈,只得默认。
他心底觉得这称呼实在亵渎,可转念一想,尸山摩诃怕是再也出不去了,这般计较给谁看?
心绪便渐渐放开,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蜜娘瞧着他这副模样,笑道:
“看来咱们小人儿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更喜欢大奶剑修,还是小奶剑修,心里更中意哪一口?”
这话问得陈阳一怔:“陛下说的小……是绯桃?”
蜜娘白了他一眼:
“不然呢?你还认识哪个练剑的女子?”
陈阳摇了摇头:“不认识了!”
话虽这般说,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犹豫片刻,小声嘀咕:
“其实绯桃身段,也不算小。”
蜜娘听得一怔,抬眼望来,那目光里先是意外,随即浮起一丝笑意:
“你方才不是还说,我更丰腴些吗?”
陈阳连忙摆手:“陛下自是丰腴动人,可也不代表绯桃便差了,若是用丹瓶类比,陛下是超大……”
他说着又低声嘟囔了几句,话音越来越轻,眼睛也不太敢往她那边落。
蜜娘瞧他这躲躲闪闪的模样,也不追问,只眉梢轻轻一挑,慢悠悠道:
“所以……两位都是身姿绰约的剑修?”
陈阳轻轻摇头:
“绯桃倒没有前辈和陛下这般……”
他目光也跟着从蜜娘脸上移开,落在旁边,又移回来,再滑开,如此几回,到底没个定处。
下一刻,蜜娘抬手,指尖狠狠弹在他额头上。
“哎哟。”陈阳捂着额头。
“你怎么突然动手,好疼。”
蜜娘哼了一声:
“你脑子里定是拿我,在和那二人比对,连解衣画面都浮出来了,我自然要替你清一清杂念。”
“好了,怪我乱取诨号!”
“你且说说,这两位剑修,皆是筑基修为与你相识,你心里更欢喜谁?”
陈阳愣了愣,思来想去,终究是想不出答案。
忽然间,他脱口而出:“我更欢喜陛下。”
说着还扯出一抹笑意。
可对上蜜娘的目光,那眼神明明白白,像在看一个活宝,陈阳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末了还是败下阵来:
“我……不知道啊……”
他低声道:
“两个人待我都极好。”
“同是剑修,性情却全然不同,绯桃不染尘俗,避世修行,前辈则是更加……”
话说到此处,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便不再往下说。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蜜娘挑了挑眉:“小人儿……又怎么了?”
陈阳斟酌着词句,细细道:
“说起前辈,我心中……终究是见不到面,寻不到下落,只剩一片怅然。”
“至于绯桃,我则是……”
“有些……”
蜜娘接过话头:
“迷茫?因为你也不知何时,该对她坦白身份?或是担心她先一步,戳破你的根脚?”
一句话,正中陈阳心底最深处的顾虑。
他默然不语,算是认了。
蜜娘瞧着他这副样子,唇角一弯,语气轻飘飘的:
“既然戳不破,那维持下去便是了。”
陈阳怔怔望过来。
蜜娘往他怀里一靠,慢悠悠道:
“她喜欢的是楚宴,又不是陈阳,你去操什么心?”
陈阳一怔。
蜜娘拿指尖在他胸口画了个圈,又道:
“不过依我看,就算你哪天暴露了陈阳的身份,她心里再不痛快,终究还是会忍下来。”
陈阳讶然:“为何?”
他想起苏绯桃的性子,身为秦秋霞的弟子,行事最是分明,真要知晓真相,未必不会动杀念。
蜜娘轻笑一声:
“因为她终究是,喜欢咱们的小人儿啊。”
说着,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真要有那么一天让你选,你多半会选……”
陈阳登时愣住,定定看着她:“我选谁?”
蜜娘抬起眼来,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无奈的了然:“你的沈前辈呗。”
“为何?”陈阳目光定定。
“不为何。”她别过脸去,声音淡淡的。
“只因小人儿从不会抛下旁人,过往一向如此,两个大……剑修里面,沈红梅,才是见过你最落魄模样的那个人。”
陈阳怔住,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或许吧。”
他没有把话说尽。
困在这尸山摩诃之中,或许根本不用考虑这些来日之事。
蜜娘也没有再开口。
耳畔传来阵阵嘶吼,如同厉鬼长夜哀嚎,无数血肉在蜡壁之外翻涌流动,像是奔腾不息的江河。
两人蜷缩在这一方小小的蜜蜡空间里,彼此依偎,互为慰藉。
沉默半晌,蜜娘才嘀嘀咕咕说了一句:
“不过陈阳,你也挺惨的啊。”
陈阳一怔,低头看去,蜜娘正笑盈盈望着他。
那眼神看得陈阳茫然不解。
惨?
他一时竟想不通,自己惨在何处。
蜜娘沉默半晌,才慢悠悠开口:
“你与那沈红梅,早已同床共枕,心意相通,明明情深至此,却见不到面,她流落何方无人知晓,重逢之日更是遥遥无期。”
“如今你和苏绯桃也是这般。”
“朝夕相处,却不敢坦白半分,事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她哪天戳穿了你楚宴的身份。”
“两个你放在心上的女子,竟都是这般光景……你说,你还不惨么?”
这话落地,陈阳登时愣住,神色恍惚起来。
他只觉胸口一阵发闷,下意识便想将手从蜜娘胸前挪开。
手腕却忽然被按住。
“小人儿,你……怎么了?”蜜娘试探问道。
陈阳说不出缘由,只觉心口阵阵发烫,心神激荡难平。
蜜娘这番话,恰恰戳中了他这些年藏得最深的心事,这些年他在天地宗战战兢兢,披着楚宴的身份苟活。
一边苦苦追寻沈红梅的踪迹,一边对着苏绯桃百般遮掩。
起初楚宴不过是个随口取的假名字,到如今竟慢慢生出了血肉,成了他摘不掉的面具。
这重身份是他的倚仗,也是套在他身上的枷锁。
思及此处,他心绪更乱,又想将手抽回来。
蜜娘却按得更紧,半点不肯松手。
“手不准动,我心口,还没暖和够呢。”
陈阳一怔,指尖下意识轻轻捏了捏,掌下温热软绵,暖意顺着指尖直往心口钻。
这模样哪里是没暖和,分明热得烫人。
可看着蜜娘这般模样,他也只能强压下心头悸动。
过了片刻,纷乱的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你看看你。”蜜娘轻笑一声。
“为着情情爱爱神伤,终究还是要靠女子身子,才能宽慰得住。”
她说着,腰肢轻轻一扭,又往他怀里贴紧了几分。
软绵的触感蹭过手臂,陈阳满心无奈,刚要开口反驳,目光一垂,落到敞开的衣领上,到了嘴边的话便没了底气。
蜜娘抬眸望着他,戏谑道:
“看来咱们小人儿,做陈阳不痛快,做楚宴也不痛快。”
这话落在耳里,陈阳竟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蜜娘微微喘息着,身子慢慢往上挪了挪。
她凑到陈阳唇边,香甜的气息拂来:
“好了,好了,大不了两个都不选,还有本皇陪着你呢。”
四目相对。
陈阳眸光一颤,怔怔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红唇。
他呼吸几乎都停在了喉间。
就在唇瓣将要相触的刹那,蜜娘眸光忽然一闪,身子往后轻轻一退,拉开了些许距离。
“陛下……”陈阳低声唤了一句。
蜜娘神色微妙,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别亲了,我嘴唇都肿了,你看不见么。”
陈阳小声嘀咕:“跟先前一样啊,陛下嘴唇本来就又厚又红,哪里肿了。”
嘴上这么说,见她介意,到底没再多言。
蜜娘眼尾微微挑起,漾着一点狡黠:“好了,便宜让你占了这么久,也该轮到我了。”
陈阳闻言一怔:“你想做什么……”
他望着她眼底浮起的碎光,心头莫名狠狠一跳。
下一刻,蜜娘便凑到陈阳耳边,压低了声音,念叨了两句。
陈阳一下子愣住了,脸上神色变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蜜娘见状,轻声道:
“怎么,迦楼罗都见了,你还这般搂着那妖童呢?如今我就见不得了?之前我可忙着替你挡住大鹏金翅鸟,连个仔细都没看上呢。”
“陛下,我……”陈阳犹豫了一下。
蜜娘歪着头看他,也不急,只软软地央求:
“好小人儿,求求你,让我瞧一瞧嘛。”
陈阳咬了咬牙:
“莫非……陛下喜欢女色?”
蜜娘一愣,盯着陈阳看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她又凑到陈阳耳边,吐气如兰:
“对呀……是又如何?”
说罢,她声音更低了些:
“本皇可是从未央那里听说了……小人儿,你做的好事,可把我的小夫君迷得神魂颠倒呢。”
“她胡说八道。”陈阳还想辩解。
蜜娘歪着脑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我原来也以为她胡说八道,可如今看来……倒不像是那般了,的确让人瞧一眼,都忘不掉。”
她说这话时,眸光中露出几分痴意。
陈阳没应声。
蜜娘又嘀咕了几句,目光越过他,望向蜜蜡小屋外面那片尸山血海,幽幽叹了口气:
“这鬼地方,不见天日,我就想看一看干净漂亮的玩意儿嘛……这都不行啊?”
她哎呀一声,抹了抹眼角:
“看来我做了这么多,还是使唤不动你。”
说着,眼眶便红了,声音里透出一股委屈劲儿,眼看就要哭哭啼啼起来。
陈阳最见不得她使这一招,只好让步:
“好好好,我施展……”
他体内血气一转,漫天花雨纷飞。
发丝垂落,黑发如瀑般倾泻而下,眉眼一点点柔了下去,白裙如海棠花一般悄然绽开。
蜜娘看得失了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凑到陈阳唇边,似乎想要亲吻上去,却又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落下。
她只是贴得很近,声音低低的:
“小人儿变成仙子了……真像是一朵花,让本皇,想要采摘呢。”
她微启着唇,凑得极近,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来,搔着陈阳的唇,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