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阴阳无量界

第586章 阴阳无量界

陈阳与蜜娘立于天穹,身后夜皇投来目光,寒意凛然。

陈阳心知肚明……

蜜娘昔日效力妖神教时,一人包揽诸般事务,如今少了这么个能揽事的,夜皇自然不痛快。

迦楼罗依旧聒噪不休。

他心中却平静如水。

毕竟在红尘寺诵过佛经,这点喧嚷于他不过清风过耳,不值一提。

一旁的蜜娘却蹙起黛眉,低声问:

“这般鬼哭狼嚎……这妖童,到底在怕什么?怕被苏无烬一口吞了?”

陈阳抬眸,看向迦楼罗。

先前他那大鹏金翅法相,面目凶戾,狰狞可怖,此刻望去,不过是个唇红齿白的稚嫩孩童,哪还有半分凶相?

他端详片刻,淡然摇头:

“哪里会呢?”

话虽轻,未尽之意谁都听得明白,连佛刀都敢入心的人,怎会怕被吞噬?

蜜娘沉吟片刻,忽然笑得肩头一颤:

“我过去,竟不知那苏无烬也吃人?哼……”

陈阳侧过头,眼风扫过去:“你笑什么?”

蜜娘连忙抿唇,没接话。

明面慈悲,暗里吞人,她做妖皇这些年见得多了,西洲谁也不会为这个抬一下眼皮。

好笑的原不是这把戏,是苏无烬袈裟底下那点隐秘,偏叫她先瞧见了……

唇角刚抿平,又忍不住翘起来。

她心情正好,眼尾一挑,闲闲开口:

“陈阳,趁这时我问你,你与凌霄宗那位美艳小剑修,何时成亲?”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陈阳却愣了半晌。

“陈阳?”

陈阳垂眸应了一声:

“……不晓得,回东土再说。”

蜜娘眼神愈发微妙,身子斜倾过来:

“你说,是她救过你的命?究竟怎么回事?”

她语气里满是好奇,问得陈阳一时摸不着头脑。

方才还拿他元阳打趣,转眼又刨这桩旧事,竟半点不在意别的女子与他亲近。

陈阳怔住,心底暗忖……

莫非西洲妖修,当真如此放浪形骸?

他别开眼,含糊应道:

“人间道中修为尽失……我与绯桃在那里遇险,是她救了我……”

话到此处,断了。

蜜娘听完,嗤了一声:

“双月皇朝的杀神道,一轮不过月余,最长三十日没修为,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劫数。”

她说着,神色愈发意味深长。

陈阳一字未接,目光投向天边灰白,怔怔出神……

蜜娘顺他视线看了一眼,唇角笑意淡了:

“陈阳,你这是什么意思?昨夜把人使唤得腿软腰酥,转脸就不理人了?”

陈阳仍不答。

蜜娘咬了咬唇:

“也罢……横竖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多问……到红尘寺再说。”

她垂下眼,长长吁一口气:

“今日这一趟,累坏我了。”

一旁,迦楼罗不再言语,目光闪烁,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到陈阳身上。

片刻后,蜜娘又笑嘻嘻贴过来,腰肢一软靠上他手臂,香风浮动,吐气如兰:

“捶肩少不得,脚也得好好揉,再备热水泡脚……我要你亲手洗,像往常那样,好好揉搓脚心。”

“你这小人儿呀,从前就爱盯着我的脚瞧,眼都不眨。”

“我这是成全你,可晓得?”

她说着,脚尖在风里一晃,裙摆擦过陈阳膝侧,迦楼罗的事一了,浑身那根弦都松了下来。

不料这一回,身侧半晌没有动静。

四下静得只余风声。

蜜娘柳眉蹙起,探过脸去:

“陈阳?又走什么神?方才那些话,都听进去了?怎么,天一亮就不认人了?”

他仍不答,只定定望着远方天际,眸光凝在一处。

方才那一瞬……

似有一道黑色闪电划过天幕,快得不像活物,鬼魅般一闪,没了踪影。

蜜娘又唤:“陈阳……”

他这才回神,指尖抬起,遥遥点向天边那一线灰白,嗓音发哑:

“陛下……方才可曾看见?那边,有东西。”

他指尖悬在半空,发颤,竟一时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蜜娘眉梢挑起,撇嘴嗔怪道:

“看见什么了?你这人……魂都飘哪儿去了?”

话音未落……

呼!

一阵风拂过。

只掀起陈阳衣袍一角,又悄无声息敛去。

九天之上,狂澜乱流本是常事,可这一缕风太弱,弱得不像九天罡风,倒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天际,从远方悄然摸来。

陈阳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什么也没说,反手扣住蜜娘手腕,足尖一点,拖着她朝天际那头激射而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

蜜娘只觉身子一轻,人已被抛进风里,惊得低呼:

“陈阳!你疯了……你做什么?!”

他没应声,只就着那股下坠的势,从九天之巅一头折了下去,连头也不回。

三尊妖皇全被他甩在身后,眨眼缩成一点。

远处云端,夜皇盘膝而坐。

方才与蜜娘动手,又听了几句闲话,她胸口气机未平,正阖目调息,两道影子掠过眼前。

她掀开一线眼皮,又合上:

“……这二人在闹什么。”

嘟囔一句,想来过会儿还得回来,她收回目光,望向天际一线微光,低声呢喃:

“天快亮了啊。”

抬手一拂,结界如水幕垂落,将她与天地隔成两界。

她坐进去,面对面望着两个自己,眉头蹙起:

“麻烦……也不知粘不粘得回去啊!”

……

另一边。

七彩磷粉的毒还在体内,巴山君与阴离夫人昏昏沉沉,眼前一片斑斓。

方才那两人说走就走,毫无征兆。

巴山君揉着额角,压着嗓子嘟囔:“他俩……这是做什么去?”

阴离夫人也满心糊涂:“他们,这就跑了……”

迦楼罗却在这时静了下来,喧哗止住,那张脸上再无慌乱,嘴角甚至牵起一点弧度:

“陈阳,哼哼……看来,本座被他瞧出了端倪!”

阴离夫人一怔,传音过去:“迦楼罗,你这口气……不对劲。”

巴山君也凝眉:“你不是快散了吗?”

二人面面相觑。

下一瞬,迦楼罗阴恻恻的笑声直冲二人识海:

“呵呵……油尽灯枯?那不过是本座躺着养伤的戏。”

“本座的手段……”

“岂是你们能猜透的?”

他抬起头,眸光锐利:

“待他们将本座送去红尘寺,本座破开这蜜蜡琥珀,亲手宰了苏无烬!”

“可这陈阳,怎么跑了?”

“他定然是察觉了什么!”

迦楼罗面色阴沉,目光死死盯着陈阳消失的方向,此刻夜皇仍在调息,似乎未注意这边动静。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连忙传音,请迦楼罗解毒。

迦楼罗不为所动:

“解毒?咳咳,本座如今……还要调息一会儿。”

二人顿觉不妙,迦楼罗言语间,似乎底气不足。

“迦楼罗……你到底,还有什么手段?”阴离夫人传音试探。

恰在此时,一道黑色电光划破长空!

那画面诡异至极,漆黑的闪电如同龙蛇,扭曲盘旋,撕裂虚空。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吓得一颤,忙问:

“这莫非也是你的手段?”

迦楼罗循声望去,目光触及那片天穹的刹那,神色一怔。

黑色电光正一丛丛,从虚空里生出来,无声无息。

他为杀苏无烬,苦修雷法多年,所修之雷至纯至阳,霸道无匹。

可眼前这雷,与他毕生所识截然不同,不分阴阳,不辨刚柔,那漆黑之色里翻涌着一股不属于此间的气息。

仿佛从天地之外,渗进来的东西。

“不!这不是……本座的手段!”他嗓音有点发紧。

恍惚间,黑色闪电愈发密集。

一道交错一道,将整片天穹撕成蛛网般的裂口。

那种压迫感沉沉覆下来,压得他胸口发闷,连他这等修为,也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天地变色,万物噤声。

陈阳一掠而下,直往天穹底下坠去,落势未收,目光先掠过远方。

蜜娘贴着他身侧随落,风把鬓发掀得乱飞,回望一眼高处,茫然蹙眉:

“这怎得了?迦楼罗竟不管了?就这般放任在上头?”

见他不答,蜜娘顺着他目光望了片刻,越看越觉古怪,忍不住嘟哝:

“你究竟在瞧什么?莫不是要去找那位便宜娘亲?”

蜜娘眼帘一抬,盯住远处那几道影子。

陈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翠翠几人犹在远处浮着,慢得几乎不像在飞,一寸一寸往那头挪。

这四个小丫头,是今夜点将里头一批苏醒的,随他业力而生。

先前绝地天通,迦楼罗斩断天外双月皇朝的业力牵系,其余军士尽数消散,独独这四人无恙。

他盯着那几道影子看了半晌,照这速度,一时半刻怕是飞不了多远。

他眉心蹙了一瞬,又松开,心底悄悄沉下一点异样:“翠翠……还在?”

说不上哪里不对,那点异样只沉在心底。

他索性撤了势,一路直坠,流星似的砸进海面,风被劈开,浪向两边退了半圈,复又合拢。

他环顾一圈,忽地愣住:“这船,开走了?”

这一声没出口,只在心里打了个转。

蜜娘没听清,偏过脸,鬓发擦过他肩:“陈阳,你说什么?”

陈阳默不作声,神识铺开,薄薄一层罩过整片海。

风轻雪的楼船不见了,莫说眼前,纵是万里之外,也捞不着半点踪迹……

桅帆的一缕残影都不剩,海面静得反常,像本来就不曾泊过什么船。

他又想起一事,朝远处疾掠,掠到半途,又硬生生顿住,急急环顾四下:

“杨寻呢?我记得应当在这片海域。”

陈阳神识贴着海面一路扫过去,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蜜娘眼睫先是一颤,眉心随即拢起,话里带了几分戒备:

“杨家那位子弟?你……又要向他问什么?”

陈阳闻声回头,急忙问道:“陛下,杨寻那边,你安置妥当了?”

蜜娘摇了摇头,发尾一甩,神色冷淡:“旁人的死活,我管不着。”

话里话外,懒得沾半分闲事。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妖神教那一摊烂账,杂事堆到案头都理不清,蜜娘哪还顾得上这些。

他不再多想,折向另一边,贴着一块礁石细细搜寻。

杨寻没有,再往深处搜……

“不对,龙灵呢?先前那般消耗,动用妖皇功法,又强行催动升隐珠,纵然她是妖王,体魄强健,也不可能这么快复原才对。”

这番嘀咕,蜜娘听得一清二楚。

她眼波一转,挨近些,声音娇得发软,开始探他的底:

“龙灵?对了,我还没问呢,你在地窟里头,到底同那龙灵怎么搅到一处的?那不是缠着我那小夫君的龙女么?”

蜜娘原还要再逼两句,却见他根本没在听。

陈阳眼底发紧,神识一层层往深海底下沉,只顾着扫视。

一处一处扫过去,他忽然怔住了:

“不对……不对,泠音也不见了,怎的一下子,全都不见了?”

“你又要找谁?”蜜娘被这一串名字搅得发怔,追在他半步之后。

陈阳一言不发,默默在裸露的礁石间穿来穿去,越寻越远,神色愈发焦急。

一阵风贴着耳根擦过来。

他心口猛地一颤,神色骤变。

目光一掠,重新落向翠翠几人那边。

想起那位便宜娘亲的来历,他犹豫再三,几番想起身飞上去,偏在念头将动未动之际,一股压力落下,硬生生把势收住。

那压力不来自四方,也无迹可寻。

仿佛暗处有什么东西,冷冷地按着他的肩头,不许他起身往那边去。

他一咬牙。

不往上,也不再往远处寻,竟慌不择路掉头,跌跌撞撞扑向海面一块礁石下的洞穴,揽着蜜娘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两人滚作一团,摔进幽暗里。

洞窄得转不开身,两人连滚带爬挤到一处。

肩抵着肩,膝压着膝,身子严丝合缝地贴住,连彼此衣料底下那点起伏都蹭得分明。

“陈阳,你到底怎的了?”她气息扑在他颈侧。

黑暗里,蜜娘贴着他又唤两声:“陈阳……陈阳……”

陈阳没应,慌忙卷起一道灵气,周遭乱石轰然合拢,将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他一双眼贴着石缝。

神识不敢探出分毫,连一缕念都不肯放出去,只用这双肉眼,死死盯着石缝里那一线光。

蜜娘挣了两下,可越是挣扎,两人的身体贴得越紧。

男子灼热的气息洒在她颈间,烫得她皮肤阵阵发麻,连带着呼吸都沾了几分潮热。

一夜大战过后心神本就松散,此刻四肢百骸都软了下来,心口突突跳个不停,连指尖都泛着酥麻。

她压着声气,语调软得发腻,羞意漾漾:

“陈阳,你是不是……想做些什么……”

蜜娘犹豫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吐在他颈间,温温热热:

“你若真是想……让我来,须仔细,不泄元阳,我带你浅尝即止。”

说着她抿了抿水润的双唇,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而后一点点俯下身去,指尖刚要触到他腰间的衣料。

陈阳一把捉住她探过来的手腕:

“陛下……你做什么。”

蜜娘腕子被扣住,一下子愣了:

“你把我带进这四下无人的洞里,难道不是想……”

她缩了缩肩,舌尖却还无意识舔过唇瓣:

“本皇心善,看你炼丹熬得狠了,想犒劳一下你。”

陈阳错愕地看她,只见她眼底水光盈盈,心绪散得收不拢,话也放肆得不可收。

目光再往她脸上停一停,竟瞧见一丝极细的裂纹,自颊边一闪就没了。

先前也撞见过一回,他只当是功法修行留下的痕迹。

眼下这情形,却容不得他细想……

“我……陛下……”他喉头紧得发涩。

“你竟觉不出么?”

“什么?”蜜娘一脸茫然。

她借洞外漏进的那一线淡光,定睛往他脸上看。

这一看才觉出不对。

陈阳那张脸苍白得不成样子,方才哪里有过半分绮念,分明是紧张到了极处。

“陈阳,你怎的了?”蜜娘不解道。

陈阳这才深吸一口气,气息拂过她额发:“不对呀……”

蜜娘更不解,仰着脸:“哪里不对?”

陈阳神色几度翻涌,目光仍盯着石缝:

“我炼丹最重时辰,分毫都盯着的……可外头这天,怎的还没亮?时辰早该过了呀。”

蜜娘浑身一震,顺着石缝抬眼望出去。

外头依旧是将亮未亮,隐隐一丝天光,偏偏总不透全,卡在昼夜交叠的那一线里,纹丝不动。

“或许……是你记错时辰了,我们西洲,各处时辰本就不一样。”

“不是的。”他连连摇头。

“方才,一直就是这般天色,从未变过。”

陈阳眼里浮起几分茫然,神思竟自恍惚起来。

他想不起来……

究竟从哪一刻起,这天色就停在了此处,一直昼夜交叠?

先前迦楼罗施绝地天通,完全隔绝外界,而后禁制破开,本该天光流转,可眼下这停滞的天色,却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心念百转间,天地间起了一阵吟唱。

飘飘渺渺,像从极远处来,又像就贴着耳边念,词句一个字也听不分明。

他抬手要堵耳朵,落下去时,手已经捂在心口上了。

“这不似……人世间的语调。”

话音未落,四周起了蠕动之感。

“陛下……”他先疑是蜜娘在作弄,话没说完,自己先顿住。

他低头一看,才知不对,周遭的礁石此刻竟像活了过来,一寸一寸收拢,把两人越裹越紧。

“怎么回事?”蜜娘贴着他胸口惊呼。

陈阳当机立断,一掌轰向四壁。

力道冲开的一瞬,礁石竟猛地一缩,像被烫着的活肉般蠕动着,里头嵌着血管,一跳,一跳。

那是……血肉。

掌根底下那层温软还泛着活气,细密的纹路顺着指缝往外鼓,一缩一胀,竟与呼吸对上了拍。

他心口一寒,偏偏又觉这一幕在哪里见过。

记起来的刹那,整个人骤然呆住,抬眼再望,整片天地已经换了。

天色仍卡在昼夜之间。

放眼看去,海面上那些礁石尽数化作血肉生灵,整座海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沫。

紧接着,那些血肉礁石一齐立起,朝他轰杀而至。

他没再开口,一把拽起蜜娘,向天穹直冲:

“走!”

蜜娘也觉出不对,低头的刹那,只见身下整片无尽海已化作血水,追着脚跟涌上来。

“见鬼,什么玩意儿!”蜜娘发间灌满了腥风。

二人一气冲上高处,重又落回天穹之上。

脚尖刚落稳,陈阳抬眼……却是一怔。

他定睛看去。

天穹正在合拢。

远处那层红膜结界先淡了一线,再退一寸,一路往天际收缩,终于连最后一点红痕也收得干净,像被谁从这世间彻底抹去。

红痕褪尽,天幕跟着沉落下来。

蜜娘也察觉了异变。

头顶天穹不住沉降,脚下无尽血海翻涌升腾,两端齐齐相向而动,没有停滞的迹象。

天地力量对冲而来,无人能挡。

海面越升越高,天幕越压越低,中间残存的空隙一寸寸收窄。

先缩成细长一线,再凝成将阖未阖的一道细缝,像一只慢慢合上的眼。

仿佛有人将开天辟地的过程倒转了一遍。

当初从这道缝隙间舒展出来的五虫万类,蠃,鳞,毛,羽,甲,曾如何一节节挣出混沌,一寸寸铺展世间。

此刻就循着来路反向收拢,尽数沉回血海深处,回到万物未生的原点。

万物并非消亡,只是被重新按回了未曾诞生的时刻。

陈阳心头剧震,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骇然抬眼扫向四方。

极远的夜皇,浓黑夜气铺开,重重叠叠,往上漫卷,死死托住沉降的天幕。

夜气边缘被压得不断溃散,又不断从深处补上新的黑雾,堪堪撑住一线生机。

更高处的迦楼罗身周,金色佛光烈烈绽放,如同一轮悬空的烈日,佛光撞在合拢的天穹壁上,溅开成片的光雨。

佛号声传来。

迦楼罗周身佛光明暗不定,显然也是在全力硬扛。

更遥远的天际尽头,一点清冷星光浮沉着,正是凤清都的气息。

那点星光顺着天穹缝隙游走,以巧劲卸去合拢的巨力,守得方寸之地不曾塌陷。

三方强者各施手段,拼尽全力死撑,抵抗着天地归一的磅礴巨力。

陈阳此刻尚未慌乱,却也实在想不出应对之策,沉声问道:“陛下,我们如何是好?”

“莫怕,我来!”蜜娘神色凝重,指尖掐诀,周身腾起一层神光。

神光刚铺开,便被那巨力压得向内凹陷。

她闷哼一声,催动修为将神光再凝实几分,堪堪将两人裹在光罩之中。

光罩之外,合拢的天地不断碾磨而来,神光表层泛起层层涟漪,每一道涟漪碎开,便泄掉一分巨力。

终于……

天地两端相向迫近,抵达临界。

嗡!

一声极轻的闷响荡开。

这方天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天地合。

缝合的刹那,忽有一声呜咽从四下漫出。

那声音非禽非兽,非人非鬼,不似任何活物能发,倒像这方天地自身,恸哭了一声。

陈阳与蜜娘只觉天旋地转,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翻了个个儿。

蜜娘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乱得不成样子,颤着声开口:

“呼呼……可算撑住了!”

她话音未落,周遭景致已然剧变。

无尽海不见了,天穹也散去了。

眼前铺开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大地,地上一座接一座山峦,连绵起伏,向前排布,一座衔着一座,形如荒坟,一眼望不到尽头。

陈阳心神剧震,低声开口:

“这是……何处?”

他来不及细看,低头一望,又是一阵心惊。

脚下是粘稠温热的红肉,一脚踩下去软乎乎,陷进半寸,待力道卸去,又自行回弹。

恍惚回神之后……

陈阳定睛再看,周身血气直冲头顶。

此间没有日月,没有天光,只盈盈一层血光。

那些山,全是尸块堆砌而成。

一座是眼球堆起,一层叠一层,压得最底下的早就破了,汁水淌出来,又凝成暗色的壳。

上头的眼珠还在鼓着,湿漉漉地挤在一起,滴溜溜地转。

亿万只眼,全往人这边望。

另一座,是舌头,红得发黑,一条条肿着,裂口里渗着涎水,顺着山腰往下滴。

风一过,那些舌头卷起来,又慢慢摊开,像在舔什么东西。

再往前去,一座山全是耳廓,薄得近乎透光,一座山全是齿牙,密密匝匝。

更远处的坡岭全是腑脏,肝,脾,肠,肺,一层层塌落着,绵软地伏成山丘,丘上又叠着丘。

分不清哪是五官,哪是躯干,只认得全是从生灵身上拆解下来的部件,一堆接着一堆,绵延到神识穷尽之处。

仍旧看不到尽头!

浓烈腥气直钻鼻腔。

摩诃量级的生灵尸骨堆积一处,沤了无尽岁月,连天地都要掩鼻,那层血光映在几人脸上,红一阵,暗一阵。

蜜娘喉头发紧,胃里翻涌作呕:

“楚江湄……这怎么回事?这该不会是你的手段吧!”

陈阳抬眼望去,夜皇身周翻涌的夜气,正一点点散退。

先前那两个小女孩的身影,已然不见,化作一名身形高挑曼妙的女子。

长发束成高马尾,利落垂在身后,唯有眉间还竖着一道红痕,像是未曾完全合拢的印记。

蜜娘见她久不答话,心头更慌,也顾不上礼数,扬声喊了一句:

“老女人,说话啊!”

她这时也缓过神来,这般惊天动地的阵仗,绝非楚江湄能摆得出来的。

但对方年岁最长,多半知晓几分内情。

换作往日,这声老女人一出口,夜皇早该反唇相讥。

可这一刻,她像是失了声,只圆睁着双眼,眸光涣散,直勾勾望着前方尸山,仿佛被那层浮动的血光勾走了魂魄。

陈阳见夜皇失神不语,目光便转向迦楼罗那边。

先前对方身周佛光灼灼,他心底就存了疑:

“莫非……迦楼罗还藏着后手,又或者,这天地合拢的异变,本就是迦楼罗布下的局?”

可凝神再看,迦楼罗周身气息浮动,竟也透着一丝不安。

其身侧立着巴山君与阴离夫人。

这两位赫赫有名的血腥妖皇,此刻面色煞白,怔怔望着周遭尸山。

他们走遍西洲,什么凶险场面没见过,却从未踏足过这般所在。

巴巫山再血腥,终究是一座山,山间尚有草木飞虫走兽。

避劫湖再阴毒,湖底终究还有活物游弋。

远不像眼前这般,放眼望去全是碎尸残躯,死气沉沉。

二人对视一眼,骤然想起古卷里见过的某个传说,连呼吸都停了。

巴山君怔了半晌,喉结滚了滚:

“迦楼罗……”

阴离夫人紧跟着开口,声音发颤:“迦楼罗,你快说说。”

两人都抱着一丝奢望,只盼这惊天异变是迦楼罗的手笔。

迦楼罗立在琥珀之中,气息起伏不定,周身佛光忽明忽暗。

他死死盯着周遭尸山……

“开!”

轰!

一声巨响,包裹他的琥珀骤然炸裂,碎片四下飞溅。

蜜娘闻声转头,瞳孔一缩:

“你……挣脱了我的蜂蜡,竟还有余力。”

迦楼罗抬眼看向陈阳,目光冷冽不善。

蜜娘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挡在陈阳身前,周身神光再凝三分。

陈阳心头也是一震。

他分明记得先前迦楼罗被蜂蜡封得严实,居然还能破封而出,委实超出预料。

不远处的夜皇也侧目扫了一眼,指尖按在眉心那道红痕上,并未上前掺和,只转眸望向更远处,凤清都星光沉浮的方向。

场中一时僵持,两方气息针锋相对。

迦楼罗冷哼一声,直起身躯:

“苏无烬未死,本座怎会先把手段用尽。本座岂是你们这些人能揣测的。”

蜜娘面露错愕,陈阳也是心神一震。

灵童迦楼罗狞笑着踱步过来,光秃秃的头顶在血光下泛着一层薄亮的红光。

他抬手蹭了蹭头顶,目光死死锁在陈阳身上:

“陈施主,我还当你察觉不对,早就逃之夭夭了,没想到,你竟自个儿送上门来。”

那目光缠在身上,如针如刺。

陈阳神色微变。

阴离夫人见状心头一喜,连忙追问:

“所以迦楼罗,方才的黑色闪电,你说不是你的手段,那如今这地界,想来是你布下的局了。”

她与巴山君都屏住呼吸,只等迦楼罗点头应下。

迦楼罗却摇了摇头:

“这天地的变化,不是我的手段……我也不知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身冲天而起。

可冲不出去。

上方没有天穹尽头,下方也无地界根源,抬眼是层叠的尸块,垂目仍是密密麻麻的残躯,四面八方都被血肉填满。

他悬在半空,环顾四周……

竟找不到一个能称作外界的方向。

“等一下……这似乎是。”

迦楼罗身形一顿,像是骤然想起什么,神色骤变。

他落回地面盘膝坐下,掌心按在心口,眉心越拧越紧:

“怎么回事,本座的往生之法,怎么……莫非是陈阳那混账,把我这心口的伤治好了……不对!”

他话音未落,骤然抬头,一声惊呼冲破喉间:

“这地方到底是何处,本座的涅槃气息,没了。”

阴离夫人正扶着肩头喘息,体内七彩磷粉的毒力一阵阵翻涌炸开。

她强行压下毒意运转内息,去感知体内涅槃本源,脸色瞬间惨白。

先前磷粉之中还掺着丝丝涅槃气劲,可此刻,那股本源之力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的……也是。”

巴山君同样神色剧变,周身妖气都乱了几分。

远处的夜皇立在原地,一言不发,眉心那道红痕却隐隐跳了一下。

陈阳怔怔看着这一幕,心头猛地一沉,慌忙转头看向身侧的蜜娘:

“陛下,你体内的涅槃气息……还在吗?”

蜜娘怔怔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眸中惊愕翻涌,半晌才艰涩出声:

“我体内存有回天之术的本源……可如今,我半点都感知不到了。”

话音落下,陈阳浑身一震。

能剥离所有妖皇的涅槃本源……这地方……

他脑子里忽然翻出一段旧记忆。

昔日他在菩提教翻阅西洲风物志,曾见末卷里记着一处地界,只寥寥几笔:

“尸积为山,灵机不入,本源至此则涸,非人间地。”

当时只觉是撰者妄语,翻过去便忘了。

直至后来遇上白骨大圣,又从白猿师兄那里知晓了……

他心底已浮起一个猜测,却不敢贸然说出口。

恰在此时,迦楼罗再度嘶吼出声:

“我的来世,我怎么感觉不到我的来世了,我明明……明明已经修到触碰到来世门槛了。”

“来世?这世间,何有来世。”声音从尸山深处传来,幽沉沉的,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

漫山遍野的眼球齐齐一眨。

翻涌的血水中,一道男子身影缓步走来。

他周身浸在浓稠的血光里,辨不清眉目五官,只看得见一双脚,踏在血肉山峦上,每一步落下,整片大地都跟着,一沉一伏。

话音渺渺,随风而至:

“这世间,人人都要死,血肉化骨入尸山,纵是万世佛,闭眼刹那,再睁眼也已至一万零一世,身在尸山摩诃中。”

迦楼罗错愕回首。

夜皇却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第一次显出惊慌来,眼睛定定地望着那道身影。

那身影一步落定,已然到了陈阳面前。

他身形并不算高,甚至有些矮小,可往那里一站,满地浮动的血光都似沉了半寸,无形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叫人抬不起头。

他目光落定在陈阳身上,声轻如叹:

“找到你了。”

陈阳心头剧震:“你……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有答话。

迦楼罗身后却哗啦一声,层层经页自虚空中翻涌而出。

红尘大藏经无风自动,一页页飞速翻过,纸页相击,声如急雨,翻到某一行时,骤然停住。

迦楼罗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缩:

“查到了……此界,是阴阳无量界。”

巴山君神色一凛,当即开口:

“方才那人口中的尸山摩诃,又是何意?莫非……”

阴离夫人闻言心头一紧,也是神色凝重。

迦楼罗垂着眼,指尖顺着经文往下滑了半寸,沉声道:

“此界与西洲并行而立,红膜结界是西洲的外层关隘,这阴阳无量界,才是真正锁住尸山摩诃的封禁。”

陈阳面色骤变。

蜜娘却一言不发,一把攥住陈阳的手腕,周身神力迸发,拽着他径直往后跃去。

陈阳低头望去,才见脚下正有丝丝缕缕的血肉攀缠上来,一缕缠着一缕,竟与脚下的大地长在了一处。

分不清是从他脚底生出去的,还是从地里钻回来的,只知二者已然交缠生根,再也撕扯不开。

寒芒一闪。

蜜娘指尖斩出一道凌厉气劲,斩断缠丝,带着他再退数丈。

脚跟刚沾地,那男子一步踏出,周遭血气骤然翻涌,威压轰然落下。

二人只觉膝头一沉,竟被硬生生按回原地,动弹不得。

“你要往何处去。”男子开口发问,语调平静。

陈阳只觉浑身像压着万钧山岳,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人凝望着他,目光像是穿透了无数岁月:

“找了你这么久,若不是苏无烬护着你,你早该归入这尸山摩诃……我等了,太久太久了。”

陈阳听得一头雾水,强撑着开口:

“苏无烬?前辈,你莫不是认错人了。”

男子似是愣了一瞬。

血水里漫起一声低笑,和和气气,却叫人背脊发寒:

“我怎么会认错。”

笑罢,他抬起手,虚虚按在陈阳肩头。

陈阳脚下的血河被这股力道,逼得翻涌而出,在众人眼前铺展开来。

河面泛起涟漪,贞守的身影从里头探了出来,还带着几分茫然无措,嘴里正念叨着:

“陈阳我跟你说,将来那妖仙教,我至少要混个副教主当当。”

他话说到一半,抬眼望见周遭景象,登时愣住:

“哎呀,陈阳,你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西洲吗?”

奎光紧跟着探出头来,也是一脸茫然。

河面之下,龙南,清萱,一众大妖妖王,还有数不清的小妖,乃至红尘寺灵山万里的凡俗众生,都随着血河翻涌一一浮现。

男子随手一拂。

河面骤然浮起细密的黑色雷光,一道道如发丝般落下,落在河里每一个生灵身上。

整条血河之上,所有生灵齐齐闭上了眼。

贞守,龙南,奎光,清萱,一众大妖妖王,那些凡尘百姓,贩夫走卒,全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一个个阖目垂首,如同死去一般,径直坠向血河深处。

扑通!扑通!扑通!

落水声接连响起,连绵不绝。

与此同时,那男子动作骤然一顿:

“这就……死了?”

血水里透出几分错愕,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千重大山传过来。

陈阳怔怔望过去。

翻涌的血河骤然沉凝下来,方才还荡在血河中的生机,只一息功夫就尽数化作死气,阴寒漫开,再也寻不到半分鲜活气脉。

抬眼望去,血河中的贞守等人都阖着眼帘,脸色灰败如纸,连一丝呼吸起伏都无。

陈阳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男子低声喃喃:

“这怎么会这般轻易,我随手一拂,竟尽数死去了……不可能,怎会这般轻易。”

他反复探察,血水随着他抬手垂手,一圈圈漾开涟漪。

等涟漪缓下来,他才转过头,看向陈阳,目光停留了许久。

陈阳连指尖都不敢动分毫。

这一刻,他甚至顾不上为贞守等人哀恸,数万生灵,满河众生,就在他眼前被那人随手一拂,化作死寂。

磅礴威压之下,他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念头,只觉得自己不过是被对方捏在指缝里的一粒尘埃。

过了许久,男子才缓缓开口:

“小友,抱歉,我好似……真的认错人了。”

话音落下,陈阳浑身一震,脑中更是发懵。

蜜娘也愣在原地,这一句轻飘飘的认错人,噎得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男子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

血水稳稳托着身形,他一步一步踏向远处,无声无息。

“等一下,前辈……我……”陈阳慌忙开口,声音发涩。

他连该如何称呼对方都拿不准,顿了顿,才硬着头皮继续:

“既然是认错了人,那前辈可否引渡我们,离开此地。”

话说到一半,他已然没了底气。

他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招来这般无妄之灾,生平头一次,连错愕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那人头也不回,淡淡道:

“既入了这尸山摩诃,就再不要想离去的事。”

他显然没将陈阳放在心上,走出数步,忽又低声自语:

“我还以为,终于找到了,原来,只是个修行者罢了,想来是佛经读得多了,沾了些许觉性。”

话音落下,他转身继续前行,一步步没入远方血光之中。

先是轮廓模糊,再是脚步消隐,到最后,连那道身影也彻底不见。

周遭重归死寂,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怎么可能。”迦楼罗恍惚了许久,最先回过神来。

“这尸山摩诃……我怎会坠入尸山摩诃。”

“我乃当世真佛,是命定的妖皇,这一世我勘破涅槃,下一世就要登临佛位,怎可能折在此地。”

他话音未落,周遭尸山之中,忽然传来阵阵嬉笑:

“什么真佛。”

“那大鹏金翅鸟,不过是摆在那儿,等你来取的饵。”

“为的是让取了它的人,沾上这场大厄,好借你之手灭了苏无烬。”

迦楼罗听得脸色煞白,周身佛光骤然向内一缩,厉声喝问:

“谁?滚出来!”

浮动的血光之中,重重叠叠浮出无数身影。

一层压着一层,有的只剩半张脸面,五官从颧骨以下齐根断去,有的只余半截躯干,断口处垂着丝丝缕缕的血肉。

更有的干脆是一团模糊的血影,连完整的人形都攒不出来。

他们密密麻麻悬在尸山各处,无数残缺的目光齐齐落向场中。

蜜娘猛地抬眼望去,语声发颤:

“三目血犼,九婴冥蛟,还有裂天玄犀……他们不是三千年前就已经形神俱灭了么。”

陈阳侧头看她,眼底满是茫然:“陛下,认得他们。”

蜜娘倒吸了一口凉气,默默点头:

“这些,都是三千年前苏无烬扫荡西洲时,亲手灭杀的妖皇人物,那一次,他们本是要联手冲破红膜结界的。”

天上那些影子接了话,声音零零散散:

“正是如此。”

“我们随主人破那红膜,可恨被苏无烬拍了一掌,神魂俱灭……”

“尽数堕进了这里。”

陈阳心头剧震:“那这些妖皇,怎么没死。”

一道残缺的影子咯咯笑了起来,语调怪诞:

“死?我们早就死了啊!”

陈阳浑身一寒,遍体生凉。

蜜娘立刻扯了他一把,眼神凌厉,示意他切莫再开口答话。

陈阳这才察觉不对,并非这些残躯在自主发声。

那些影子的面容,在血光里不住变幻,像是一具具空荡的躯壳,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借着发声。

他根本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存在,在与自己对话。

蜜娘神色凝重,低声开口:

“当初苏无烬扫荡西洲,在册的妖皇共十二位,只余下两位苟活。”

“到后来……”

“那两位也熬不过岁月,尽数坐化了。”

她环顾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尸山,声音沉沉:

“我懂了。”

“难怪苏无烬当初没有赶尽杀绝,还留了两人活口。”

“恐怕这些人堕入此地后,能借尸山摩诃的力量,滋生异变。”

“也难怪要设立地窟,那地窟之中圈养的,全是天资卓绝的妖修,还有那三位……”

话说到这里,陈阳与蜜娘不约而同,转头看向迦楼罗三人。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脸色阴沉如水,周身妖气翻涌不定。

巴山君沉声开口,倨傲道:

“本君乃是西洲命定的妖皇,自有气运加身,岂会折在此地。”

尸山之上又响起一阵嬉笑,轻飘飘的:“谁给你们定的。”

阴离夫人与巴山君同时一怔,转头看向身旁的迦楼罗。

迦楼罗牙关紧咬,周身佛光再盛三分,厉声开口:

“本座乃迦楼罗,西洲当世唯一真佛,我早已推演过命数,自有来世佛果,红尘观中,我亲眼见过,我们三人来世成佛的身影。”

他的红尘观虽有破绽,可当初那一次施展,确确实实望见了来世金身。

也正因如此,他才对自己的佛路,深信不疑。

然而下一瞬,尸山之上的声音齐齐响起:

“你的来世,不过是方才那位主人,随手映给你看的幻象罢了。”

“让你信以为真,让你去取那大鹏金翅鸟。”

“大鹏金翅鸟早就死了,从尸山摩诃里捞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烙上了印记。”

迦楼罗哪里肯信,厉喝一声,四生法相轰然催动。

法相背后,金翅大鹏鸟,振翅欲鸣。

可刹那之间,大鹏心脏骤然碎裂,金色的血液四下飞溅。

整尊法相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消融溃散,一股漆黑的毒气,从碎裂处弥漫开来,转眼就裹住了大鹏全身。

陈阳看得心头一惊。

迦楼罗更是错愕当场,周身佛光乱颤。

阴离夫人与巴山君靠得近,不慎沾了一丝逸散的毒气,本就被七彩磷粉折磨的身躯,雪上加霜。

二人面色青紫,痛呼出声,连声求饶,惨叫声在死寂的尸山间荡开。

“西洲,没有来世。”

一道沉郁的男声遥遥传来,正是先前那位男子。

只这一句,便再无声息。

迦楼罗双目圆睁。

他不肯认命,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周身金光疯涨,拼尽修为强行稳住法相中的金翅大鹏鸟,硬生生按住了崩裂的趋势。

不让其彻底溃散。

这般变故,倒让尸山摩诃显化的那些妖皇残影,愣了一愣:

“你这不过是强行续命罢了,没用的!该死的终究会死,已经死透了的,又怎么可能活过来。”

话音落下,另一道女子的叹息声,悠悠响起:

“唉,还是乖乖认命吧,你们几个,就随我们一道,堕入这尸山摩诃罢。”

四下静得发沉。

血光映着尸山,红一阵,暗一阵,无人出声。

迦楼罗立在原处,眼神空落落的。

陈阳终究按捺不住疑惑,开口询问:

“那你们……还是当初的自己吗?”

蜜娘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少言。

陈阳没有再动,只静静望着远处尸山,等对方答话。

“并不是……我们的心神,早就不是当初模样了。”那女子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入了这尸山摩诃,本就该是如此。”

“我等已受它浸染,小友你日后也会一样,等到彻底融进尸山,便再也不是本来的自己。”

迦楼罗死死盯了许久,忽然面色一变,厉声开口:

“我懂了!你们不是那些妖皇,你们是这尸山摩诃……生出来的业孽。”

“哈哈哈,你倒是看出了几分名堂。”那些影子齐齐笑出声来,语调怪诞。

“……也罢,说与你听也无妨,尸山摩诃不枯不灭,我等永世存于此处,纵有通天手段也难抹去。”

陈阳与蜜娘交换一个眼神,沉声开口:

“莫非,你们要对我们出手。”

“犯不上。”女子声音散漫得很。

“此界没有时间流逝,近乎永恒,你们慢慢在这里耗着便是,对我们来说,死在苏无烬手中,不过是方才一刻的事。”

最后一句话,单独飘向迦楼罗,语调阴寒:

“大鹏金翅鸟……你就在这里,慢慢融进这尸山摩诃吧。”

话音落下,那些身影一层层向后退去。

他们一个个神态漫不经心,仿佛眼前几人根本不值得动手。

从古至今,踏进尸山摩诃的人,几乎没有能活着走出去的。

迦楼罗怔在原地,抬眼失神。

陈阳也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

“走!”蜜娘忽然低喝一声,抓住他的手腕,往远处疾驰而去。

脚下的血肉大地像活了过来,丝丝缕缕的肉丝,交缠着追上来,一缕衔着一缕,在身后拖出黏腻的轨迹。

不远处的夜皇也不假思索,纵身一跃,朝着凤清都所在的方向掠去。

另一边。

阴离夫人与巴山君都茫然无措,齐齐看向迦楼罗。

阴离夫人喘着粗气,颤声问道:

“眼下该怎么办,迦楼罗……你当真能超脱这尸山摩诃。”

迦楼罗一言不发,面色苍白,只在心底默念佛经,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神。

这般沉默,让阴离夫人与巴山君心头,齐齐一沉。

他们谁也不愿就这样沉沦下去。身死道消尚且有个尽头,可堕入尸山摩诃,却是永无止境的折磨。

就在这时,陈阳瞥见远处几道细小身影,失声开口:

“等等,陛下,翠翠她们还在那边。”

蜜娘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眉头微蹙,心底掠过几分犹豫。

先前凤清都照拂过陈阳,这几个小丫头,瞧着也着实乖巧懂事……

她正要折身去救……

迦楼罗却先一步反应过来。

他遥遥望见夜皇,往那边掠去,当即动作更快。

身后轰然展开大鹏金翅鸟的法相,羽翼铺展开来,虽死气缭绕,摇摇欲坠,却被他强行稳住。

迦楼罗嘴里低声喃喃,羽翼一卷,将凤清都连同翠翠几人一并卷起。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兀,陈阳怔了一怔。

“混账,放下总相。”夜皇惊怒交加,厉声喝骂。

可迦楼罗全不理会,周身金光暴涨,硬生生轰开一座尸山,带着人消失在血光深处。

夜皇无奈,只能紧紧跟在后面追去。

“看什么看,不用管了。”蜜娘拽了他一把,看了两眼,当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凤清都那边有人接应,老女人跟妖童都在,你不必担心……我们快走!”

蜜娘心里算得清楚,此刻折过去纯属浪费气力。

万一再生变故,反倒要被尸山困住。

陈阳只能点头作罢,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血河。

贞守,龙南,奎光,清萱……一众大妖,还有那些凡尘百姓,都阖着眼帘,一个挨一个静静沉在河底。

无声无息。

蜜娘看在眼里,心头气极,想埋怨几句,又不忍说重话:

“你看你做的好事,当初若是不唤醒这些妖修,说不定……”

她看得明白,方才从尸山里走出的男子,多半是被这条血河中活物的气息,引过来的。

陈阳脸上满是苦涩,低声开口:

“我……我也没想到,莫不是当真……因我没杀贞守,才把这场大厄引了过来。”

见他这副模样,蜜娘心头一软,开口宽慰:

“罢了,也未必就是如此,那人不是说认错人了么。”

陈阳怔了怔:“那男子认错的……是谁?”

他心念转了几转,仍想不通,那男子周身气息沉厚古远,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人物。

他转头看向蜜娘:“这人什么来头?”

蜜娘轻轻一摇头:

“不清楚。”

“三千年来的妖皇我个个认得,此人却半分印象也无,古籍里也从未见过记载。”

“想来……是更久远的存在。”

陈阳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感。

只是冥冥之中,他又觉得自己与对方似有交集,并非见过面,更像是命数里,藏着某种牵连。

蜜娘也在暗自思索,忽然开口:

“那人提起过苏无烬,说不定,这事和苏无烬脱不了干系。”

陈阳面露不解:“苏教主?”

蜜娘一边疾驰,一边留意周遭动静,躲避不断涌动的尸山,没好气道:

“贞守本是地窟里的妖修,他们身上,必定有苏无烬动过的手脚,说不定……”

她沉吟片刻,继续道:

“苏无烬行事虽狠,善恶难辨,可灵山周遭的生灵,他从不会放任人无端屠戮。”

“妖修杀性太重,他必会出面约束。”

“偏偏这回,他赶在渡雷劫的关口上……陈阳,说不定你是替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才被那东西盯上了。”

陈阳听得心头一震,满脸错愕。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

蜜娘继续埋怨:

“这红尘寺,本就不是什么安生地方。”

身后的追逐仍在继续。

尸山一重重围拢过来,二人在山峦缝隙间穿梭,左避右闪。

终于,一左一右两座大山慢慢合拢,像一双巨手,收拢掌心。

蜜娘周身神光暴涨,硬生生冲开合拢的缝隙。

二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前方赫然立着一尊巨大的佛像,全由血肉凝聚。

蜜娘催动神力迎上去,一击轰碎尸佛。

陈阳刚松了口气,就见蜜娘唇角不断溢出血丝。

他心头一慌,连忙扶住她:

“陛下,你怎么样了。”

蜜娘喘着气,低声解释:

“我……没了涅槃本源撑着,身上的旧伤,压不住了。”

陈阳愣在原地,喃喃重复:

“涅槃……没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回过神来。

西洲的妖皇之所以远超寻常四境,全靠涅槃之法兜底,才敢毫无保留地催动修为。

可在这尸山摩诃之中,再无半分涅槃之力。

连迦楼罗赖以依仗的往生之法,能窥见的来世景象,都半点显化不出。

如今的蜜娘,没了涅槃加持,不过是普通的元髓境妖修罢了。

此刻,她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却艳得刺目,那是方才逆涌的鲜血,凝在唇瓣上。

一滴血珠顺着嘴角滑落,滴落在脚下,转瞬就没入尸山摩诃之中。

陈阳看得心头一紧,自身气血也在周遭死气冲刷下,翻涌难平。

他强压着翻腾的气息开口:

“陛下,你还好么。”

蜜娘只急促地喘着气,肩背不住发颤,一时没能答出话来。

转瞬之间,漫山血肉再度翻涌,如潮浪般铺天盖地扑了上来。

这一次由陈阳挺身挡在前方。

他半扶着蜜娘的腰肢,带着她向前疾冲。

他将体内气息一层层铺散开来,化作道道灵光,撞向迎面扑来的尸山。

可寻常术法没入那粘稠血肉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转瞬就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陈阳眼神一沉,这一刻再不留半分余力,漫天大手印横空拍落,掌风凌厉过处,成片的血肉轰然崩裂。

青木祖师的万森印随之祭出,重重青影层叠铺开,将半座尸山都笼罩在内。

口中罡气迸射,寒芒吞吐,各式神通施展开来。

连骨中运转的大日真火,都被他催发了出去。

烈焰一卷,沾着的尸块嗤地作响,转瞬就焦成了黑炭。

可那层炭壳只静了一息,就又自边缘开始蠕动,鲜红的血肉顺着黑灰重新长合,卷着焦黑碎屑再度压来,竟像是没受丝毫损伤。

这尸山,根本杀不死!

陈阳只能借着术法炸开的空隙,护着蜜娘拼死向前冲击。

他只觉怀中人的气息越来越弱,周遭死气正不住往她经脉里钻蚀。

护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不知不觉间,他月瞳深处银辉明暗闪烁,骨子里的凶性被彻底逼了出来。

他将一身杀意提到了极处,扩散开去。

满山翻涌的血肉,忽地一颤。

也只颤了那么一瞬,本能地畏缩了一息,就又沉沉压了上来,势头比先前更猛。

可偏偏就是这一息的停顿,让陈阳察觉到了关键。

方才那道杀意落进此界血肉之中,留存的时间,比大手印,比真火,比任何术法都要久得多。

别的力量一沾即化,唯独这一缕纯粹凶念,能在血里多停一刻。

“这是……为何?”

陈阳眉头紧蹙,念头飞速转动。

术法会被消解,真火会被熄灭……偏偏虚无的杀意能有阻滞之效。

他脑中灵光一闪,当即再催灵力。

这一次所有术法之上,都覆了一层凝练到极致的杀意。

七杀命格,天透地藏,一身凶煞之气轰然散开。

这一瞬,漫山血肉翻涌的速度,竟真的慢了半分。

陈阳天心灵光乍现……

“原来如此。”

陈阳渐渐明了。

这尸山摩诃本就是死后归宿,万劫业力沉淀之地,寻常术法之力,落进来自然如石沉大海,被尽数消融。

可他本是魔主命格,七杀加身,生来就为征战杀伐。

生死二字于他而言,本就界限模糊,这尸山摩诃的消融之力,对纯粹杀意的影响,微乎其微。

他指尖再凝一道锋芒,将滔天杀念灌注其中,直直斩向前方。

锋芒所过之处,血肉纷纷避让溃散。

陈阳心中定了定。

他用自身衣袍挡在蜜娘身前,隔住周遭飞溅的血沫,五指扣紧了她的腰肢,不敢有片刻停留,护着她朝前走去。

一路前行,他渐渐觉出不对……

时间在此处,没了着落。

像是数日,又像不止数日,此界没有天光起落。

陈阳早已分不清时辰……

直到某一刻,蜜娘在这样一片混沌里醒转过来。

像是倚着他只眯了一瞬,又像沉沉睡了许久,睫毛先颤了颤,眼瞳空茫了片刻,才一点点将眸光聚了回来。

陈阳心头一喜,连忙俯身凑近了些:

“陛下!你有没有事?”

“还好。”她声音虚软,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就是不太适应。涅槃本源耗空了,中间靠着沉眠,慢慢捱了过来。”

话音刚落,她忽地慌了神,指尖紧紧攥住陈阳的衣襟,抬眼望着他急声追问:

“你有没有被尸山吞食?”

陈阳微晃了晃身子,低笑一声安抚她:

“我没事,好得很。”

蜜娘闻言,点了点头。

“万幸。”她弯唇笑了笑,眼尾漾着软意。

“看来也没什么大碍,这尸山摩诃,不过如此。”

她说着望着陈阳,眼波越漾越深,像是要把人整个人都沉溺进去,最后踮起脚,唇瓣落了下来,软软贴着他的唇蹭了蹭。

陈阳浑身一颤。

咔嚓!

一声脆响。

也就在这咫尺之间,借着漏进来的血光,他看清她颊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鬓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一眨眼,恢复如初。

“陛下,你脸上这裂纹是什么?”

蜜娘愣了一瞬。

“什么裂纹?”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一顿。

“我的脸?”

只这一下,她神色忽地慌了:

“我的脸上,中途……碎掉过没有?”

陈阳茫然摇头:

“没有啊。”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神色缓了下来:

“你别看了,不必多问,只是普通术法留下的痕迹。”

陈阳点了点头,心中虽有不解,却也没有再追问。

可下一瞬,变故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气息忽地一空,他闷哼一声,眼前的尸山都晃了晃。

蜜娘心头一紧,当即探了一缕气息进他体内,急声开口:

“陈阳,你怎么了?”

“我……我……”陈阳定了定神,才缓缓道。

“我一直以杀气撑着,术法神通早已经油尽灯枯,自己竟没察觉。”

“一直撑了多久?”蜜娘又追问。

陈阳茫然摇头:

“不知道。”

蜜娘眼中泪光闪动,再也说不出话,伸手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两人就这般相拥着沉默了许久。

半晌,陈阳闷在她肩窝里开口,虚软无力道:

“陛下,得把杀气凝起来,才能抵得住一二。”

陈阳压住喘息,低声向蜜娘讲起尸山摩诃的异状。

寻常术法和真火一碰即化,只有纯粹杀意能阻止血肉翻涌。

虽毁不了此界,却足以劈开一条窄路,容二人穿行。

话到此处,他眉头一皱,眼底掠过一层隐忧。

他本就七杀加身,凶念源源不绝,蜜娘却无此命格,久撑下去,只怕难以为继。

陈阳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还是把顾虑说了出来:

“陛下并无七杀加身,这般强催杀意,撑得住么?”

蜜娘低低笑了笑:“何须七杀,你忘了我在西洲,旁人唤我什么?”

陈阳一怔……

未等他回神,一股森寒的杀意,从蜜娘周身铺开。

所过之处,翻涌的血肉浪潮竟顿住势头,一寸寸向后退去。

陈阳望着退开的尸山,心头反倒一沉。

与其说是杀意逼退了血肉,倒不如说,这片尸山本就无意相阻,它只等二人耗光最后一口气,连皮带骨,一并收进去。

这法子终究是下策,可眼下再没有第二条路……

二人借这片空隙调了口气,并肩往深处去。

周遭始终是望不到头的暗红血肉,没有天光,没有昼夜。

陈阳起初还默数翻过的尸山,一座,两座,三座。

数到后来,视线发花,再也记不清翻过多少座。

饶是蜜娘底蕴深厚,尚有余力,可念及后续,也不再多耗血气御空而行。

二人收了术法,只踩着尸块间的缝隙往前挪。

鞋底黏着稠血,每一步落下,都像从沼地往外拔。

走到后来,陈阳周身灵气渐渐枯竭。

三点百神之光悬在体内,一点落于眉心,一点沉在心口,一点藏在丹田。

像三粒将灭未灭的残灯,光焰微弱,却不肯熄。

灵气每转一周都要耗去许久,滞涩得近乎凝固。

陈阳偏头看了看前后如出一辙的血肉,嗓音沙哑:

“这尸山摩诃,当真没有尽头么?”

蜜娘隔了许久才应:“我也不知。”

直到行至某一刻……

血肉深处,忽然显出几道盘膝的影子。

二人起初只当是尸山凝出的人形怪相,各自绷紧心神。

待走得近了,才发觉不对。

最前那人光头映着薄薄血光,正是灵童迦楼罗,闭目端坐,唇间漏出一线极低的诵经声。

他身周佛光缭绕,还环坐着数道身影……

巴山君背生虚影,阴离夫人衣袂垂地,夜皇周身黑气缭绕。

连凤清与翠翠几人,也在其中,纹丝不动。

困在这无边尸山里不知多久,乍然撞见熟人,陈阳眼前一亮,脚下不由得快了几分。

蜜娘立在他半步之后,往日与这几人多有恩怨纠葛,此刻见了,竟也没了动手的心思。

她上前半步,俯下身,冲那颗光头唤了一声:

“妖童,醒醒。”

盘膝的人影毫无反应,诵经声没断过半分。

蜜娘眉头一拧,转向夜皇,没好气道:

“楚江湄,你这老女人,也醒醒。”

对方仍垂着眼帘,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陈阳看了片刻,抬手拽住蜜娘衣袖:

“陛下,别喊了。”

蜜娘回过头,眉梢那点锋锐收了,满脸疑惑:

“怎么?这灵童分明在身周布了护罩,挡得住尸气侵蚀,他既有这手段,唤醒后结伴同行,岂不更好?”

陈阳摇头,目光从几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停在迦楼罗身上,沉声道:

“陛下看不出来么?他们是在……闭死关!”

蜜娘一怔,凝神探过去。

果然见几人气息平稳悠长,护罩自行流转,没有半分损耗。

只是神思沉得极深,全敛在体内。

迦楼罗以诵经念力为基,筑成一道心防,与他们以杀意开路同理,全凭一股佛念抵住尸山消融。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诵经声混着血肉蠕动的细响。

入定到这地步,外界再大的动静也唤不醒。

陈阳看了半晌,到底叹出那口气,转身先迈一步:

“陛下,走吧……叫不醒的。”

蜜娘抬手,想拍醒迦楼罗,掌悬在半空,几次犹豫,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她朝陈阳一点头,转身跟上。

二人互相搀扶,走出老远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闷声道:

“他们困在这儿一动不动,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陈阳没接话。

他也说不准,是漫无目的地走下去更惨,还是这般入定更惨。

再往前,仍是那片暗红,浓得看不出边界。

二人只能不断催动杀意,死死撑住身侧那一圈空隙。

杀意维持久了,神志开始发飘,眼前血肉叠出重影,耳边声响糊成一片。

忽然,一道劲风直扑陈阳面门。

蜜娘身形骤动,一拳裹着森然血气,照他心口轰来:

“小人儿,你个混账,气死我了。”

那声喝骂没有半分遮掩,杀意比拳风先一步贴到他脸上。

陈阳猝不及防,侧身硬避,拳风擦着肩头扫过,刮得皮肉生疼。

他退开两步,话没出口,蜜娘身形已是一震。

她眼底凶光散尽,一片茫然。

她低头,盯住自己那只手,五指还握成拳,却已记不起方才要做什么。

“我怎的了。”

陈阳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声音发涩:

“陛下,你方才……你想杀了我。”

蜜娘连忙摇头:“我怎么会呢,我只是……”

她没说下去。

陈阳却明白了,杀意这东西,勾连久了,人就跟着牵动,到最后连自己都认不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问了:

“陛下心里,原本就攒着对我的不满么?”

蜜娘别开脸,哼了两声,没反驳。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怨我,心神失守……”

话落,她抬眼扫过那片尸山,随即走向一处平坡,抬手数道血气砸落,轰鸣落定,血肉被硬生生逼退数丈,清出一片空地。

蜜娘收手,径直盘膝坐下:

“不走了。”

陈阳跟过去,在她侧旁站定:“陛下,为何不走了?”

蜜娘没有急着答。

她指尖一翻,掌心浮出一枚小巧蜂巢。

蜂群嗡鸣涌出,口吐蜜蜡,飞快地在二人四周结起屏障。

蜡层越凝越厚,将外头的血肉尽数隔住。

可蜜蜂吐完一口蜡,身子便轻了,翅膀渐渐慢下来,有的歪歪斜斜坠在半空,有的直接落在她膝上,六足蜷缩,不再动弹。

蜜娘看着它们,眼神一下就变了。

“快些啊……”她低声催促着。

“快些,再快些。”

蜂群像听懂了她的话,吐得更急,落得也更快。

蜡壁一层层往上爬,蜜蜂一只只往下掉,她嘴上催着蜂群,目光却追着那些坠落的小东西,眸光颤动。

直到屏障彻底合拢。

外头的腥风被彻底隔绝,四周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去,膝上,裙摆上,铺了一层小小的尸体。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拨其中一只的翅膀,已经僵硬了。

又拨了拨另一只……

她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它们似的。

眼中水光盈盈,没说出话来。

沉默片刻,她将那些蜜蜂一只一只拢进掌心,拢得很仔细,连翅膀折断的碎片也没落下。

连同那枚蜂巢,一并收回袖中。

然后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自嘲:

“先前还笑迦楼罗几个贪生怕死,躲进去闭死关,如今看来,扛得住这尸山摩诃的,倒只剩这一条路。”

她往后一靠,背抵住蜂蜡壁垒,把憋了许久的气吐出来:

“不找出路了,先入定,守住神思。”

陈阳没吭声,只点了点头,绕着二人歇身的蜜蜡,缓步走了一圈,心底暗忖:

“这蜜蜡凝作的小屋,壁身温润,瞧着还坚固。”

他悬了许久的一颗心,渐渐落下。

身后蜜娘懒懒倚着蜡壁,指尖捻起一缕发丝。

净尘诀微光闪过,发梢沾染的秽物尽数褪去,重归柔亮光泽。

陈阳听见身后的窸窣声,回过头,不觉一怔。

这般生死悬于一线的境地,她竟还有闲心打理仪容。

蜜娘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瞧出他心中所想,鼻间轻轻一哼:

“我是蜜蜂,可不是苍蝇,脏污沾在身上,怎么待得住。”

她说着朝陈阳抬了抬下巴:

“你也洗净些,别带着一身血气招引东西。”

陈阳颔首,默运法诀掸去周身尘垢,随后,寻了一处相对平整的蜡面,撩起衣摆盘膝坐下。

静坐片刻,陈阳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开口问道:

“陛下,我们进来之后,走了有多久了。”

蜜娘摇了摇头,神色茫然:

“不知晓,此界诡异得很,本就没有时间流逝一说,之前那般走下去,也不是办法,要对抗这尸山摩诃,先守好这一方蜜蜡屏障再说。”

话音落定,二人各自闭目,盘膝入定。

起初心神沉定,倒也觉不出时间快慢。

然而坐了没多时,四周便起了异变。

那些围绕在外边的血肉,动了。

起先只是蠕动,像是沉眠的活物醒转,跟着就无声无息朝着蜜蜡靠拢,一堆接着一堆。

陈阳起初没去在意,待察觉身下慢慢升高,才霍然睁眼望去。

心头猛地一沉……

周遭血肉层层堆叠,竟已在蜡室外层,堆成了新的尸山,头顶脚下,身侧四方,全是暗红色的血肉,正慢慢向内合拢。

只剩这一层薄薄的蜜蜡,立在尸山当中,仿佛随时都会被翻涌的血浪吞没。

他心头一紧:“陛下,这些血肉……”

“无碍。”蜜娘眼皮都没抬。

“这蜜蜡是我养的蜜蜂,亲手所凝,时间越久便越坚固……一时半刻,它们冲不进来。”

陈阳提着的一口气慢慢吐出,应了声好,重新合上眼,再一次入定。

这一次入定没多久,就有盈盈红光透蜡而入。

一片一片漫进室内,将周遭都染成了温润的血色,那是外层血肉,透进来的光,缠缠绵绵,绕在人身侧。

这感觉有些微妙。

陈阳忍不住睁开眼,朝身侧的蜜娘望去。

那女子就坐在红光最盛的地方,神色淡静。

血光落在她眉眼间,反倒将平日的锐气压了下去,柔了些许,连唇畔都染着一层薄红。

陈阳望着她的侧脸,心头渐渐生出一个念头……

“能和陛下,一同困死在此处,倒也不算孤单。”

他看了片刻,才将心头那点杂念强行按下去,重新合目。

然而入定不过片刻,耳边又飘来细碎声响,飘飘渺渺,若有若无,似哭又似笑,直往人脑袋里钻。

扰得人心神浮动,根本沉不下去。

蜜娘最先按捺不住,霍地睁开眼,柳眉竖了起来:

“怎么回事,一直吵个不停,先前怎么没听见这些东西。”

陈阳也跟着睁眼,皱眉思忖片刻,低声道:

“先前我们一路杀过来,杀意裹身,哪里听得见这些细碎声响。”

蜜娘先是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理。”

先前一路闯来,二人浑身杀意蒸腾,硬撼尸山摩诃的死气。

五感早被滔天杀气压得死死的。

莫说这些细碎声息,便是彼此近在咫尺的说话声,也常常听不真切。

蜜娘那会儿杀红了眼,好几回都险些把陈阳当成尸山邪物,一掌拍下去。

陈阳望着蜡外红得发黑的血肉,眸光沉沉:

“我们如今收敛了杀意,想要入定,反倒让这些声音钻了空子,看来这尸山摩诃,不光是所见骇人,耳边所闻也同样磨人。”

“那怎么办?”蜜娘烦躁地拨了拨鬓边发丝,指尖绞着一缕发梢打转。

“难不成再把杀意放出来,可杀意久了,心神必定失守。”

“正是此理。”陈阳颔首,面上也透着几分无奈。

二人对视一眼,一时都没了言语,只能硬扛着那些细碎声响。

蜜娘嘀嘀咕咕熬了半晌,忽然神色一动:“不对呀。”

“怎么了。”陈阳抬眼望过来。

“怎么那迦楼罗一点事都没有。”蜜娘皱着眉回想先前瞥见的景象,百般不解。

“他就坐在那里,跟个没事人一般。”

陈阳略一沉吟,道出缘由:

“他是红尘寺首座灵童,平日里定力修行,本就是诸般功课里,最出众的。”

蜜娘听了这话,神色微微一敛,也跟着陷入沉思:

“灵彩衣曾在红尘寺驻留,我耳濡目染,也了解过,定力一道,最需静心苦修,那迦楼罗的定力根基,显然远在你我二人之上。”

说罢,她轻叹一声,抱怨道:

“本皇平日里忙着妖神教大小事务,哪有工夫整日打坐,许久都不曾好好入过定了,如今枯坐在这里,当真是难熬。”

她熬得浑身不自在,思来想去,忽然转头看向陈阳,眸子亮了亮:

“陈阳,你能不能用你的定力诵经,把这些鬼声音压下去。”

陈阳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我……试试吧。”

他重新合上眼,定了定神。

学着迦楼罗的模样,嘴唇微动,低声诵起经来。

可他诵了没一会儿,非但没能压下那些声响,四周的声息反倒越聚越浓,铺天盖地涌了过来。

那些飘飘渺渺的哼唧声,像是寻到了活人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连蜜蜡外的血肉,都蠕动得愈发急促,仿佛有无数只耳朵,密密麻麻贴上了蜡壁。

“哎呀呀,好了好了。”蜜娘连忙开口叫停,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

“别诵了,别诵了。”

陈阳当即收声,停下诵经。

蜜娘哼哼唧唧地瞪他一眼:

“你这一诵经,那些东西像是闻见了活人的肉香,全凑上来了。”

陈阳讪讪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我平日在红尘寺,满打满算,也就读了百余个时辰的经书。”

“一个人打坐还勉勉强强,真要诵经驱邪,远没有那些大师傅的本事。”

“反倒叫周遭尸山给察觉了。”

蜜娘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摆了摆手:

“罢了,接着打坐吧。”

二人只得重新闭上眼。

只是这一回,是半点定都入不进去了,无奈干坐着硬熬。

又熬了不知多久,蜡壁外的血肉翻涌依旧。

蜜娘索性也不装模作样打坐了,身子懒懒一倚,就靠着蜡壁坐着不动。

半晌,陈阳忽然轻声开口,气息虚浮:

“就这么耗下去……会如何?咱们会不会一直耗到死。”

蜜娘斜睨他一眼:“怎么,小人儿,怕死了?”

陈阳眨了眨眼,一时没有接话。

蜜娘却朝他凑近了些,唇边噙着笑意,顺手替他理了理衣袍:

“跟本皇死在一处,难道不好吗。”

陈阳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可这里……不是死,这是尸山摩诃。”

他望着蜡外那片暗沉沉的血肉,脸色阴沉:

“堕入其中,可比死还要可怕!”

蜜娘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神色变了变。

她撇了撇嘴,方才心头泛起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淡了下去,半晌,才又吐出一声叹息:

“是啊,若不是在西洲,若不是在这尸山摩诃,换个旁的什么地方。”

她又是一声轻笑:

“我跟着小人儿一道死,倒也无妨。”

“唯独……”

“在这里,不可。”

她抬眼看向陈阳,眸光坚定:

“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二人四目相对。

耳边是呼啸盘旋的死声,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心头那点意气,反倒被这番话激得涨了上来,面对这般绝境,二人生出了更盛的斗志。

不知又熬了多久,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蜜娘凭着四境修为,还能稳稳撑住生机。

陈阳却渐渐挨不住了。

他体内的底子终究摆在那里。

哪怕先前蜜娘为他淬过血,可那番淬体的功效终究有限。

他血河里的血气,随着一众生灵殒命,隐隐开始化作死气,整条血河,都有了干涸之兆。

他如今不过炼气十三层的根基……

体内灵气本就单薄,撑到这会儿,已是越来越虚弱。

仅剩的那三道百神之光,说穿了只是寻常山石所化,在这尸山之中,派不上半点用场。

陈阳无可奈何,只悄声叹了口气。

这一叹不要紧,身体却像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愈发虚软下来。

直到蜜娘终于察觉了他的异样,连忙侧身望过来:

“陈阳,你怎么了……快过来,我抱着你。”

“没。”他本想撑着说句没事,一张口,声音却虚得发飘。

他撑着蜡面想要起身,脚步虚浮,才迈出半步,身子便晃了一晃。

蜜娘看在眼里,当即起身走了过来,伸出双手。

陈阳又往前迈了半步,下一瞬,整个人就被她拉进了怀里。

她把他抱得紧紧的,怀中温软馨香,像抱着什么稀世的珍宝,掌心贴着他的后脊,热度隔着衣料慢慢渗进来。

“看着我。”她低头凑近。

陈阳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蜜娘红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亲我。”

陈阳愣在那里,一时有些茫然。

“我让你亲我一口。”蜜娘又重复了一遍,眼波流转,似嗔似笑,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下颌。

“怎么,难道还要我一个女子主动不成。”

陈阳猜不透她的用意,却也知道她必有缘由。

便顺着她的意思,探过身去。

他俯身凑近,唇瓣覆上她的唇。

先是一阵温软,紧接着甜意就涌入口中,黏黏的,糯糯的,甜得舌尖发颤。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

蜜娘眼尾微挑,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瓣。

陈阳彻底怔在了那里。

那甜意里头,裹着一丝纯正温厚的灵气。

清清冽冽,像是有什么灵物在唇齿间缓缓化开,顺着这一吻,丝丝缕缕渡进了他的体内。

他只觉得浑身一震。

空荡荡的经脉,久旱逢甘霖,竟泛起一阵激荡。

片刻之后,陈阳才慢慢退开。

垂眼望去,只见她唇角还沾着一点透亮的津液,白白的近乎透明,黏黏地凝在唇畔,衬得红唇愈发饱满软润。

他还有些恍惚,语声发飘:

“陛下……”

蜜娘哼哼两声,下巴扬得高高的:

“本皇是蜜蜂,张嘴就能吐蜜,不是天经地义么,这有什么稀奇的。”

“嗯……”陈阳讷讷地点了点头。

蜜娘却伸出手,指尖细细擦过他的唇角,把方才沾上去的一点蜜糖,揩了下来。

她也不缩回手,就那样把手指伸到他眼前,笑吟吟看着他:

“可别浪费了。”

陈阳看着那根沾着蜜糖的指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张了口,将指尖含了进去。

舌尖扫过指腹,软腻的蜜糖在舌尖化开。

他舔得仔细,连指缝边的残蜜都没放过,舌尖轻轻绕着指尖打了个转,甜意顺着舌尖漫开,和方才唇齿间的甜一模一样。

那丝灵气跟着滑入咽喉,散进四肢百骸,体内的虚软感,果然退了好些。

“好了。”蜜娘收回手,眉眼间笑意盈盈。

“打坐吧,继续。”

“好!”陈阳应了一声。

他微微挣了挣身子,本想说自己去旁边打坐。

话还没出口,蜜娘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肩,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别走了。”她的声音贴在他耳边,温温热热。

“就在我怀里坐,不好么。”

陈阳又试着挣了一下,蜜娘反倒搂得更紧了,软乎乎的身子贴在他后背。

他终究是败下阵来,低声应了:

“好,好……我一切都依陛下。”

……

自那次起,每隔些时间,陈阳的身子虚软下去,蜜娘就凑过来吻他。

并非浅尝辄止。

每次都要结结实实地一吻,蜜娘含住他的双唇,舌尖顶开齿关,将一口温热的蜜渡进去。

唇齿纠缠间,那点蜜糖滑进他喉中,甜意裹着纯正的灵气,将他摇摇欲坠的性命重新吊住。

今时,一吻毕了,陈阳喘匀了气,忽然问道:

“陛下,你口中这蜜……究竟是哪里来的?”

蜜娘正用指尖拭去唇角的水光,闻言指腹一停: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阳眨了眨眼,把舌尖最后一点甜味咂了咂:

“这蜜糖尝着极好,总该有个来历。”

蜜娘眼波一转,掩唇轻笑:“本皇采的花粉来酿的呗。”

“何处采的?何时酿的?”陈阳偏要问个明白。

蜜娘却不言语了,半晌,才懒懒哼了哼:

“早年酿的……好些年了。”

陈阳一怔:“早年?”

“莫不是嫌这蜜放陈了?”蜜娘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

“在我这唇舌间含了几百年……你莫不是在嫌弃,这是老女人的口水?”

“不敢,不敢!”陈阳连忙摇头。

“陛下酿的蜜,实乃世间第一香甜,入口回味无穷!”

蜜娘盯着他瞧了半晌,目光从他嘴唇滑到滚动的喉结,见他全部咽下,神色这才缓下来,哼笑出声,到底没再说采蜜的事。

这般又过了几日。

到后来,陈阳觉出不对了。

每回咽下那蜜,身子仍旧发虚,甜意留在唇齿间,散得极快。

“是不是淡了些?”有一回,蜜娘先开了口,咂了咂舌,眉心蹙起。

陈阳轻轻颔首:“是淡了些。”

之后几次,那蜜的甜味一回淡过一回,到最后只剩些许花香气,甜意几乎尝不出来。

蜜娘也无奈,心中暗暗后悔早些年没有多酿些。

“那怎么办?”蜜娘指尖抚过自己嘴唇,眸光低垂。

“不妨事的,陛下。”陈阳笑了笑,声音发虚。

蜜娘没再言语,只将他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陈阳背脊贴着她的胸脯,后脑枕在她肩窝里,能感觉到她的下巴轻轻抵在自己头顶。

不知流逝了多少时日,陈阳的身子愈发虚弱。

到后来,他整个人浑浑噩噩,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蜜娘总要低唤好几回。

唤得勤了,他才能从昏沉里挣出一丝神,迷迷糊糊应一声。

有一回连唤三声都没动静,她嗓音猛地发紧,都变了调,他才悠悠醒转:

“在呢。”

蜜娘没应声,侧脸埋进他发间,许久都没有抬头。

又捱了不知多久,陈阳虚得连喘气都费力,眼皮沉沉阖了下去。

“陈阳。”她俯在他耳边,低声唤他。

“嗯。”他半昏半醒,喉间滚出一声含混的应答。

沉默许久,她忽然开口,嗓音轻软:

“你把眼睛闭上。”

陈阳本就阖着眼,闻言唇瓣动了动,意识散得拢不回来。

“什么。”

她再凑近几分,温热吐息扫过他面颊,带着淡淡的蜜香:

“好,就这样不动。”

她小心翼翼将人从怀里挪出,让他平躺在温软的蜡地上。

被抱了这许久,乍一躺平,陈阳怔了怔,昏沉里便要掀动眼皮。

“陈阳,闭上眼。”

她的声音贴得极近,仿佛就落在他眼皮上,他只得重新将眼闭紧,眼睫还轻轻发颤。

“陛下,怎么了。”

蜜娘没有应声,周遭静得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半晌,她才再度开口,话音细细的:

“待会儿,我还要吻你,这期间,你不许睁眼,你若睁开眼,后果自负!”

她声音沉了沉,温热气息拂在他眼睫上,又热又痒。

“好。”陈阳低声应着。

下一瞬,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细碎绵密,辨不出是何物在摩挲。

又过片刻,蜜娘俯身,吻落了下来。

陈阳循着熟悉的气息,下意识迎上去,可唇瓣相触的刹那,他觉出了异样。

蜜娘的唇,不似往日那般,丰润饱满,反倒偏薄,带着一道竖直的软意,温温贴住了他的唇。

陈阳身形一滞,心底漫起几分茫然。

一股温热的甜香,顺着那道软边渡了过来。

那是浓得化不开的蜜液,混着醇厚的灵气,顺着喉间直直沉进体内。

陈阳只觉四肢百骸尽数舒展开,悬了许久的那口气,重新落回了实处。

他心底的疑惑却越积越深。

先前蜜娘说过,要采花才能酿蜜,这尸山摩诃之中半朵花也没有,她这蜜,不知从何而来。

他张了张唇,想要开口询问。

“不许睁眼。”蜜娘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呵斥道。

“也不准说话。”她气息微沉,又紧接着补充。

陈阳只得把话咽了下去。

片刻之后,精力渐渐回笼,陈阳才觉出另一种异样。

热。

脸颊烫得厉害,像是有温软的物事整片覆在面上,热得窒人,是说不清的酥麻滋味,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捂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温热感才撤了开去。

蜜娘退到一旁,又是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响,又歇了片刻,蜜娘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好些了么。”

陈阳慢慢掀开眼帘,看向身侧的人。

蜜娘已在一旁坐得端正,只是衣襟的纽扣有些凌乱,领口松垮散开,像是方才匆匆系上的模样。

陈阳眸光一顿,喉间发涩:

“这……我……陛下……”

陈阳恍惚间懂了什么。

他抬眼看向蜜娘,对方正指尖勾了勾,示意他靠过去坐。

他到底没多问,只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身,重新靠回蜜娘怀中。

此后漫长时日里,这般情形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回,蜜娘都要他阖着眼帘。

而他每一回,都能感觉到那温热的气息,那唇齿间的蜜香,那蜜竟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甜味分毫不减,反倒比先前更醇厚。

只是每回结束,陈阳都会悄悄抬眼,去觑蜜娘的神色。

蜜娘总是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陈阳也不说破。

两人就这般心照不宣,捱过不知多少岁月……

时日一久,陈阳渐渐觉出不对。

他感觉得出,渡进体内的那些灵气,与寻常灵气不同……或许,那是蜜娘的本源。

中途有一回,陈阳实在按捺不住,抬手要推开她的腰肢。

“陛下……”

“不可。”蜜娘按住他的手。

“我们两个,总要想别的法子出去。”陈阳的声音含糊不清。

“我说过,要死一起死。”蜜娘抿着唇,眸光坚定。

“大不了,我们两个一道,叫那尸山摩诃吞了去就是。”

陈阳拗不过她的性子,只得点了点头。

时日就这么不知尽头地耗下去,两人谁也不再说破。

直到某一回。

陈阳阖着双眼,如同往常一般,在昏沉里感受着唇齿间的温热气息。

这一回他身子太虚,本不愿蜜娘再耗本源,挣扎着不肯应,最后终究拗不过,待到蜜娘将蜜糖渡入时,他意识已经一点一点沉了下去,终是昏了过去。

昏沉之间,蜜娘也没有停下,仍按着他,把蜜一口一口喂进他喉间。

忽然……

一声尖利的惨叫猛地炸开,像是无数喉咙同时嘶嚎,从蜜蜡外面,尸山深处撕裂而出,震得满山血肉簌簌发抖。

陈阳浑身一颤,下意识睁开了眼。

这一睁,他便看见了蜜娘。

她正居高临下俯在他上方,两人四目相撞。

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自己鼻尖前。

那里,红生生的,竖着一道……

他眨了眨眼,一时呆住了。

蜜娘也愣住了,慌忙随手一遮,隔了好一会儿,才涩声开口:

“你……瞧见了?”

陈阳默默点头……

“你还不快把眼睛闭上!”蜜娘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却没有起身,反而下意识地将他压得更紧了些。

“陛下,我,我……”陈阳结结巴巴。

蜜娘自己却先闭了眼,声音轻下去:

“我先前……不是让你……”

陈阳见她气急,却并无动手之意,心下反倒松了口气。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只觉稀奇。

以蜜娘往日在西洲的性子,何等大胆张扬,如今竟会露出这般羞怯模样。

“陛下,你闭着眼做什么?”

“我……”蜜娘噎了一下。

“我也不知为何,羞死人了。”

她脸上难得浮起一点薄红。

陈阳望着她,鬼使神差地低声道:

“先前在星海,我不是早已见过陛下了么……”

“那不一样。”蜜娘依旧闭着眼。

“我也不知,定是这尸山摩诃,让我心神……如今,我这般……”

她说到一半,忽然气急,眸中怒火升腾:

“小人儿,你这混账,方才我好似瞧见你在笑,气死我了,我真想……扎你一下。”

陈阳听得眉峰微蹙,满脑子茫然。

扎一下?

他愣了半晌,神思绕了好几圈,也没回过神来,摸不透她打的什么哑谜。

“陛下,那我如今,该怎么办……”他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蜜娘闭着眼,脸往侧边偏了偏,声音闷闷的:

“你快些,我眼不见为净。”

陈阳只得点点头,如往常一般,不敢越雷池一步。

然而片刻之后,他又开口:

“要不……陛下,你躺着吧,我看你这样坐着,挺累的。”

蜜娘一怔,眼眯成一条细缝,从缝里斜斜瞧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陈阳缓缓起身……

陈阳一动,上方的蜜娘却低低惊呼一声,身子随之往后仰。

陈阳连忙双手将她接住,扶着她缓缓平躺下去。

蜜娘闭着眼,嘴里催促:

“小人儿,你快些。”

片刻之后。

陈阳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

蜜娘还躺在原地,衣衫微散,领口与衣摆都敞着,一手遮在自己眼前,仿佛这样便能遮住他的视线。

陈阳总觉得有些不对。

蜜娘如今这模样,实在反常。

忽然,蜜娘脸上有一道裂纹浮现。

陈阳看见了,那道裂纹细如发丝,从她面颊上一闪而没。

他没有作声,只静静看着。

蜜娘好半天才想起身整理衣衫,却一手遮着眼,一手去抓衣襟,左右顾不上,手忙脚乱。

陈阳见了,索性上前,替她一件一件穿戴好。

“你做什么……”蜜娘小声嘟哝。

陈阳不答,只慢慢替她理好衣襟,系好衣带。

衣衫全部穿好后,两人四目相对。

蜜娘清了清嗓子,别开视线:

“你……坐过去吧,我要打坐了。”

陈阳应了一声,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抬眼看去,咔嚓一声,又一道裂纹,爬上了蜜娘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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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开局仙妻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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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阴阳无量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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