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晓光未至

第585章 晓光未至

邪风在这一刻,仿若活物。

蜿蜒游弋,带着某种意志,直朝大殿中的苏无烬扑去。

就在它探入门缝的刹那,大雄宝殿金光乍现,如佛陀睁目,邪风被金光一照,倏地散了,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一切不过电光石火。

等慧灯回过神来,眼前已恢复了沉寂,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

慧灯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半晌,才恍惚地喃喃道:

“师父……那刚才……这应当是……”

话音未落,大殿内传来苏无烬低沉的声音:

“来了!”

慧灯惊得浑身一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一声低呼:

“怎会如此之快?三尊命定妖皇才刚出地窟,此刻尚未天亮,他们应当还未被找到才是……”

门内的苏无烬似乎也在沉思,声音有些发怔:

“是啊……怎会如此之速?弹指一刹,阴阳陡变。”

宝殿内外陷入了一阵沉默。

片刻后,苏无烬的声音骤然一沉:

“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慧灯,你且说清楚,迦楼罗除了灭杀灵山万里生灵,究竟还做了些什么?”

慧灯静了静,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首座灵童……早已不在寺中了,他应当已经追着……陈阳去了。”

“陈阳?”苏无烬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慧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今日地窟破开,我先一步开启了封门,将陈阳引渡而出。”

“这数月修行,他似乎引起了迦楼罗的注意……想来是为那长生之命。”

“索性,我便让他携了十四难,一并遁走!”

下一瞬,殿内一声呵斥炸开:

“荒唐!长生之命迦楼罗想要,给他便是!他拿去也撑不过须臾,待我渡完劫再取回来即可!你竟任由陈阳把人带走,成何体统!”

这一声落下,慧灯沉默下来。

他垂着眼,望着脚边漫开的血水,一言不发。

殿内沉寂了片刻,苏无烬忽然再度开口,语气沉凝了几分:

“等等……不对,迦楼罗追着陈阳而去,此事蹊跷,他二人素无瓜葛,纵有十四难在,怎会平白生出这等变故?”

苏无烬百思不解。

他此刻困在殿中,周遭雷劫环绕,神识稍往外探便被雷气挡回。

远方动静分毫也辨不明,只隐约察觉出几分异样。

思忖良久,苏无烬缓缓开口:

“慧灯,数月前,是你亲手将陈阳送入地窟的吧?”

稍一停顿,他语锋一转:

“这几月我忙于渡劫,未曾细细过问此事,你心中究竟作何算计?思来想去,总不会只是想让他如有容一般,历练修为,去见白骨大圣。”

慧灯听得一怔。

偌大的红尘寺静了下来,和往日无数个清晨并无二致。

殿内那股威压骤然一沉,苏无烬厉声追问:

“慧灯,你到底在筹谋什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莫要让我问第三遍。”

半晌,慧灯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师父,我近些年……与四生法相,生出了些感应。”

苏无烬怔了怔:“什么感应?”

慧灯神色平静,眉眼间浮起追忆之色:

“起初是一年前,我感应到天外天,杀神道中,有我一具业力化身。”

“九个月前,我又感应到南天之上,陈家桑林古地,我那处葬尸之地。”

“直到半年前……更突然感应到了一处隐晦之地,那里有我数百年前留下的一缕印记。”

慧灯说到此处,目光望向远方,声音淡得像风:

“师父,有时弟子也分不清,究竟谁是主身,谁是化身……或许四生道基本就无分主次,又或许……”

他轻叹一声:

“所以弟子听了那人的安排。”

大殿里沉默了一瞬。

随即,苏无烬的声音沉沉传来,带着一丝凝重之意:

“你说的印记,来自东土?”

慧灯淡淡一笑,那笑意里无悲无喜:

“是!”

“他说,灵童终究是血肉之躯。”

“既是血肉之躯,便有执念,既有执念,便有破绽,既有破绽,便会生出变故。”

“所以……他要炼一个没有破绽的无漏灵童。”

“那法子,源于早年在南天,见过的一门僻传奇法,号无漏之法。”

“起初弟子不信。”

“可后来果真如他所言,灵童因执念生了破绽,打开了往生锦囊,一心要脱离红尘寺。”

“事事都应了他的话。”

这番话落下,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大雄宝殿的门缝里,透出一道幽幽目光,落在慧灯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慧灯幽幽叹了一声:

“师父……其实弟子觉着,陈阳也不差。”

苏无烬淡淡道:“世间之事,岂论好坏,不过是与他无甚缘法罢了。”

慧灯声音平静如水,却寸步不退:

“师父先前不是认错了人?将他与有容弄混了,弟子总在想,怎会认错得这般凑巧。”

殿内声音幽幽传来:

“那是我身躯老朽,眼也花了,后来滴了彩衣给的花露,今夜渡完雷劫,双眼已无大碍。”

苏无烬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终究是这些年,眼睁得太久,昏花了。”

慧灯却忽然喃喃自语:

“或许……师父并没有看错。”

“你说什么?”苏无烬语气微凝。

“什么叫没看错?”

慧灯缓缓道:

“师父花眼观世,所见皆是虚妄,可说不定,正是这虚妄里,才藏着几分真机,凡事看得太透,反倒未必是好事。”

苏无烬闻言一阵沉默:

“你是说……”

慧灯轻叹一声:

“所以师父,或许还不必急着圆寂,若此事能成,至少能保西洲数百年太平。”

这话传进大雄宝殿,殿内久久没有声响。

沉寂许久,才悠悠传出一声:

“罢了。”

那一声里,有倦怠,更有释然……

慧灯闻声,双手合十,目光再度投向远方。

天际将亮未亮,一层灰蒙蒙的光晕铺在云层边缘,像蒙着薄纱的烛火,那光映在他眼底,缥缈不定。

他喉间沉下一口气,猛然一声断喝:

“咄!”

这一声佛门正音,如金刚怒目,狮子咆哮,震得檐角瓦片簌簌作响。

刹那之间,身后大雄宝殿骤然电闪雷鸣。

雷光一道接一道劈落,银蛇狂舞,将整座殿宇映得雪亮如昼。

便在此时,一阵狂风自天边席卷而来。

那风裹着浓重的腐臭,黑气沉沉,翻涌如潮,张牙舞爪扑向大殿。

可那邪风近不得雷光半分。

至刚至阳的雷火如同一道无形天幕,横亘在殿前,将那阴风死死挡在外头。

黑气撞在雷光之上,嗤嗤几声,便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慧灯双手合十,垂眸低诵:

“阿弥陀佛。”

……

红尘寺之外,无尽海上,一艘楼船正破浪疾行。

浪头一重接着一重撞在船舷上,碎作漫天白沫,哗哗地落回海面。

风轻雪立在船头,操控楼船前行。

秦秋霞却与她反向而立,目光始终望向身后那片海面,那是方才楼船停留的方向,也是陈阳声音传来的地方。

风轻雪见她神不守舍,出声安抚:

“小楚吉人自有天相,届时定会寻过来的。”

“如今看来,他应当是早已离开一叶岛了,并未滞留在那里,小苏与小楚都已脱身,秦剑主大可宽心。”

秦秋霞微微颔首,眼底却仍带着几分忧色:

“可我还是放心不下……我本该留在原地等他。”

风轻雪连忙摇头:

“那可不成,小楚既然特意叮嘱,自有他的道理。”

“秦剑主莫看小楚修为尚浅,他过往经历得多,直觉素来准。”

“他说凶险,便定然是凶险的……若非如此,他又何必特意叮嘱?”

秦秋霞闻言微微一怔,侧过头来,眼中带着几分讶异:

“楚宴……经历很多?何时的事,我怎不知?”

风轻雪愣了愣,随即打了个圆场:

“嗨,都是些旧事了,那些事发生在他入天地宗之前,后来一道炼丹时,听他随口提过几句罢了。”

话说到这里,风轻雪也没再多讲,怕秦秋霞多想,好歹是苏绯桃的师尊,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好。

她话锋一转,又道:

“放心,秦剑主,总之听小楚的,准没错。”

秦秋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好,我……将来都听楚宴的。”

话说得清清脆脆,竟透着几分与她素日模样极不相称的乖顺,唇角还不自觉抿出一点笑意,泄露了心绪。

风轻雪听得一怔,不由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错愕。

秦秋霞这才察觉失态,忙轻咳一声,敛了神色:

“我是说,既然风大宗师都信他至此,想必他确有过人之处,往后行事,多听听他的意见也无妨。”

风轻雪莞尔一笑:

“正是这个道理。”

她说着,也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海面:

“小楚说了,今日黄昏之前便回,就定然不会骗我这个做师尊的。”

秦秋霞没再接话,只抿着唇望向远方,海风卷起她的衣袂,鬓边几缕发丝贴在颊边。

风轻雪眼角余光扫过身侧的秦秋霞,心底泛起几分感慨。

这位凌霄宗的秦剑主,瞧着冷冰冰的。

凌霄宗上下,皆道秦秋霞冷若冰霜,难以亲近。

可这一路同行下来,风轻雪却觉着,她不过是外冷内热,对小辈多有照拂。

不单是对弟子苏绯桃紧张得很,便是对陈阳,竟也这般上心。

风轻雪暗自琢磨……

毕竟那二人已是道侣,小楚那头,她也确实有心照拂。

想到此处,她反倒松了口气。

丹师一途,最怕无人护持,若有秦剑主这般人物照拂着,总归是件好事。

不过这念头刚冒出来,风轻雪又自己笑了一声。

她想起了关于陈阳在东土那些糟糕的传闻。

什么夜闯闺阁,拐带仙子,桩桩件件,传得有鼻子有眼,脏水泼得满天飞。

她这做师尊的,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可那些传闻里,唯有一桩事,她半点不曾起疑。

那便是自家弟子,一身实打实的真修为。

东土筑基之地,杀神道百年试炼,顺位第一,正是她的弟子陈阳。

平日里她嘴上总嫌陈阳行事跳脱,可真知晓了他这份实力,做师尊的,心里哪能不欢喜。

至少,陈阳往后不至于被同境界的筑基修士,欺负了去。

更何况,还有秦剑主这般的人物护着……

她已表了态,将来要做陈阳的护丹剑修。

陈阳若能多与秦剑主亲近,炼丹这一途,便也多了一份保障。

风轻雪这般想着,心中宽了几分。

而这一刻,楼船已驶出万里之遥。

她立在船头,回头望去,来时的那片海早已望不见踪影,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依旧沉沉地压着。

正是黎明之前,最暗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阵风忽然吹了过来。

那风竟透过了楼船外的光罩,钻了进来。

那光罩本是为抵御海上风浪与毒瘴所设,若有异常,外风不得入。

可这风竟透了进来……

清风迎面拂过,风轻雪感受片刻,眉头却微微一蹙。

丹师的嗅觉何等灵敏。

那风里,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有一股子腐臭的味道。

风轻雪胃里一阵翻涌。

这种感觉,她记得……

早年她在百草山脉采药时,曾遇上一头妖兽死在山涧里。

那尸首泡在水中,也不知泡了多少时日,等人发现时,皮肉都已经烂透了。

她不过路过看了一眼,那股臭味便像是黏在了身上,怎么都洗不干净,仿佛渗进了骨头缝里。

每回打坐,那股味道便从记忆深处泛上来,叫她恶心了好些日子。

此刻这风里的味道,竟与那时如出一辙。

秦秋霞显然也嗅到了,她皱了皱眉,抬手掩住口鼻,声音闷闷的:

“风大宗师……这是……”

她隐隐觉着有些不妙,神识向四周探去,却什么也探不出来。

风轻雪抬起头,向远方望去。

这一望,她却愣住了。

天幕之上昏昏沉沉的,可就在那昏暗的天幕尽头,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一道闪电。

可那闪电……

风轻雪赫然发现,电光是黑色的。

那漆黑的天幕之上,竟有一道比夜色更幽暗的东西,仿若一道裂痕,自西洲的方向一闪而过。

只一瞬,便将那一片天吞去了一截。

风轻雪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怎么会有黑色的闪电……莫不是看错了?”

她再定睛看去,那东西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

方才那东西掠去的方向……

风轻雪一瞬间反应了过来。

那似乎,正是他们方才停留那片海域的正上方天穹。

她忽然想起了陈阳之前的叮嘱。

那句句叮嘱,此刻想来,竟似有了深意。

“小楚要我们远离那片海域,难道……真是灵鳖妖王追来了?”

可她隐约觉得,不止于此。

一丝不安,从心底浮起。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秦秋霞。

却见她正笑盈盈地立在那里。

那双惯于握剑的手,此刻只交叠在身前,指尖拢着袖口,海风拂起她鬓边碎发,这位凌霄宗剑主,就这么安宁地站着,眉眼间尽是柔和。

风轻雪心中暗忖:

“秦剑主神识远胜于我,尚无所觉,想来无碍,倒是我多虑了。”

她索性不再去想。

就在这时,远方一缕天光刺破了黑夜。

那光先是一线,继而铺成一片。

满天黑暗随之涤荡而去,黑潮退尽,海面骤亮,浪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一夜终尽,天光破晓。

那阳光照下来的瞬间,风轻雪心头那点不安,竟也被那光一点一点地化去了。

她只觉得胸口一轻,连日来的紧张情绪,也散去了几分。

秦秋霞环顾四周,见海面开阔,风平浪静,便道:

“此处已远离方才那片海域,应当安全了,风大宗师,不妨停在此处,等楚宴过来。”

风轻雪点头应道:“好。”

她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无异状,便让船缓缓停下。

船锚沉入海底,激起一圈白沫,在海面上荡漾开去。

一众修士陆续走上甲板,警惕地望着四周。

斤车真君如往常一般,抱拳道:

“老夫先去巡海一圈。”

风轻雪点了点头,他便纵身跃入海中,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碧波之下。

周遭一切看上去都是那般风平浪静,浪花滔滔地翻着,白花花的一片,没有半分异样。

风轻雪再抬眼望去……

一片万里无云,天朗气清。

海天相接处,蓝得像一块刚刚洗净的绸缎,几只海鸟贴着浪头飞过,鸣叫声远远地传来。

风轻雪微微一笑,扬声道:

“诸位,今日都打起精神来守着。”

“赫连真君已传回消息,再过几日,一叶岛的一众丹师便会归来。”

“届时我等便可返回东土,诸位的酬劳,自是少不了的,此外,每人再奉上一瓶九阶丹药,权作此番辛劳的谢礼。”

甲板之上,那些受风轻雪征召而来的东土修士,一个个精神大振。

此番深入西洲,在无尽海上漂泊了近一年,历经风浪与厮杀。

无论是大宗弟子还是散修,能在西洲虎穴之地,走上一遭又活着回去,日后说起,都是足以自傲的谈资。

众人亦是暗自庆幸。

这一路走来,虽有颠簸,零散的伤势,可到底都没什么大碍。

即便是半道上,遭遇了深海灵鳖那等凶物,折损了些人手,也有人受了重伤,却都被风轻雪的丹药救了回来。

严格算来,全船最重的伤,还是登船那日九华宗王升长老,因惹怒秦剑主被一剑劈成重伤。

这说起来,倒也是一桩笑谈了。

王升长老至今还吃着风轻雪送的丹药,老老实实地养着伤。

大家自然也都信赖风大宗师,有她在,总能平安归航。

风轻雪望着周遭众人面上的喜色,又见晨曦明亮,暖意融融,洒落满身,心下不由生出感慨:

“小楚……”

那声音轻轻的。

她心底那份不安,终于渐渐安定了下来。

……

此刻,天穹之上,那场大战已然落幕。

夜色褪去,满天的星子早已隐没不见。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太阳还未升起,可陈阳已能从拂面的风里,感觉到一丝暖意了。

血河之中,沸沸扬扬。

迦楼罗被封在那蜜糖琥珀里,只露出一张脸。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皆身负重伤,瘫在不远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迦楼罗,快些崩解法相,还我师兄,还我小师傅!”

陈阳再次催促,要他崩解那四生法相,将白猿师兄与小师傅放出来。

可迦楼罗鼓着腮帮子,翻着白眼,一声不吭。

乍一看,还以为已经断了气。

陈阳也是无奈至极。

软的也试了,硬的也试了。

这迦楼罗就像一块滚刀肉,油盐不进,水火不侵。

气得陈阳直咬牙。

奈何不了迦楼罗,陈阳还惦记着自己的另外两处根基,道韵天光与天香摩罗。

他又转向巴山君与阴离夫人。

昨夜这二人,还能随意拿捏陈阳。

巴山君一声狮吼,震得陈阳险些耳聋,阴离夫人媚眼如丝,说要拿他做面首采补。

可一夜过后,形势便颠倒了过来。

有七彩磷粉的毒性在,此时此刻,便是将二人剥光了吊起来鞭笞,也反抗不得。

当然,陈阳并无折辱他们的心思,只忙着搜寻自己的道基。

可他翻找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

他只得请正在打坐的蜜娘出手。

“这会儿知道用得着我了?”蜜娘哼了两声。

陈阳面上讪讪,正要说什么,她却没再多言,径直走上前来,阖目感应了许久。

陈阳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心提到了嗓子眼。

天香摩罗丢了倒还罢了。

那东西对他而言,不算紧要,可道韵天光不同,那里头有年轻祖师托付给他的故人天光,有师尊的符种四季彩……

还有许多与天光共生之物。

乃至他那金丹第六玄通,归元,也是依附天光而生。

虽说他如今已得太阴炼形,血气暴涨,生机充沛……

可这些东西,终究舍弃不得。

半晌,蜜娘睁开眼,眉头紧锁:

“麻烦了。”

陈阳心头一沉:“怎么了?”

“那两样东西,已被他们融入体内了。”蜜娘冷冷道。

陈阳大惊失色:

“怎么会?”

方才升上来的时候,他借助清萱,明明还能感应到阴离夫人身上的天香摩罗气息。

巴山君体内的天光也还在,分明还未被炼化,怎么转眼就……

蜜娘沉吟片刻,猜测道:

“或许是那往生涅槃法的缘故,这东西算不上被彻底炼化,只是与二人有了牵连,融为一体了。”

陈阳一时无言。

蜜娘看了他一眼,略作思索,又道:

“只有去找苏无烬想办法了,这法门出自红尘寺,他应当有破解之法。”

陈阳思来想去,别无他策,只得长叹一声:

“罢了。”

他喃喃自语:

“送到苏教主那里去吧,到时候,还得劳烦苏教主帮忙看看,还有那慧灯大师,也有些话要问……”

他说了一会儿,方才住口,转而向血河中询问那三尊妖皇之事。

正与一众大妖谈论着,说着说着,渐渐发觉气氛有些不对……

他抬眼看去。

夜皇正在打坐调息,周身撑起一层结界,透不进半点光亮。

方才大战,损耗太大,此刻众人已是强弩之末,唯有陈阳尚有余力。

但让他一人独自押送回去,路上若再生变故,只怕应付不来。

蜜娘那边也在盘膝打坐,全力调息。

陈阳侧头,却见她正静静望着自己,目光一动不动,也不知望了多久。

不只是现在……

方才帮忙探寻时,蜜娘的脸色就一直阴沉着。

只是因着正事,才忍着没有说话。

如今事情暂告一段落,她便那般一言不发地立在那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火气。

“陛下……生气了。”

陈阳暗自心惊。

他与蜜娘过往接触极少,总共也只见过两面。

偶尔碰着了,也是匆匆别过,并不知晓她的脾性。

可今夜接触得极多,尤其是在那道台之上,一路并肩下来,他已能感觉出来,她生闷气时是什么模样了。

抱胸,抿唇,与寻常女子生气的姿态大致相似,却又有几分微妙的不同。

寻常女子生气,至多也就是冷着脸不理人。

可蜜娘生气时,给陈阳的感觉是,下一刻便要动手。

她白皙的肌肤下,有青筋隐隐浮起。

那青筋并非处处皆有,只在真正动怒时,才会显现。

有时在脖颈一侧,有时在手背之上,那饱满的胸口微微起伏时,锁骨下方也会浮现出细细的青色脉络,贴着那层白腻皮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涌,随时要破体而出。

“莫非,陛下身上,生气的时候,每一处都会暴起青筋。”

许是终于结束了,心头放松了许多,陈阳莫名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他好奇地抬眼看去,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那眼神落在他身上,叫人心里一阵发毛,被她这般看着,陈阳倒也不好意思先开口了。

至于她生气的缘由,陈阳又何尝不知……

“圣子威武!”

“圣子神功盖世!”

“圣子以一己之力,破了那长生教……妖僧!”

这一刻,血河中不断传来阵阵欢呼,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一众小妖大妖都在血河里振臂高呼,喊得面红耳赤。

陈阳放眼望去,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蜜娘终于也觉着吵了,眉头一拧,冷声喝道:

“都给我闭嘴!”

她一眼瞪过去,将众妖气势生生压下。

正在领头的贞守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后面的呼声也随之弱了下去,渐渐地,血河中安静了下来。

蜜娘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了。

她上前两步,站到陈阳面前,与他对视。

半晌,蜜娘才开口质问:

“陈阳,事情差不多了,你给我一个解释……那贞守本该死在你手里,你什么时候察觉的,这些妖修能借血河活命的?”

说罢,她的语气又沉了下去:“你敢骗我……后果如何,你自己清楚。”

陈阳连忙摆手:

“陛下,第一个……第一个吞下去的时候,我便察觉了。”

“你第一个就察觉了?”蜜娘的脸色骤然一变,满是震怒。

“那你为何不说?骗了我这么久!”

这一问,把陈阳问住了。

他本以为她要盘问血河之事,没料到她是在怪罪自己没有及早坦白。

远处的贞守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龙南也愣住了,清萱更是瞪大了眼睛……

还有奎光几人,那一众妖王与大妖,全都呆呆地望着这边。

方才还面对迦楼罗面不改色,炼丹救人的陈阳,此刻竟被蜜娘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那模样……

活像个被训斥的小媳妇,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出。

血河里一时静得只剩下哗哗的血水激荡声。

陈阳更慌了,支支吾吾道:“我……我……”

他绞尽脑汁,终于憋出一句:

“这事也并非有意隐瞒,只是……陛下那时,尚未发话问我……”

蜜娘冷哼一声:“你还敢狡辩!”

陈阳听了,自知躲不过去,只得老实交代:

“妖修血气入体的那一刻,我隐约有种微妙之感……”

“仿佛有东西,在体内流淌,又像是沉睡着。”

“我当时觉着,或许能给他们留一线生机,便试着唤了一声。”

“结果,他们就醒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妖从血河中冒出半个脑袋,龇牙咧嘴地插嘴道:

“是啊是啊!圣子大人把我等灭了,原以为死定了,谁知又将咱们唤醒,真是大慈大悲!”

蜜娘眉头一拧:“闭嘴!”

一巴掌隔空扇去,那小妖顿时化作一团血雾散入河中。

可下一刻,又在血河另一处凝聚成形,活蹦乱跳的,竟比先前还精神几分。

那小妖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拱手:

“教主息怒!教主息怒!”

说罢,他一缩脑袋,没入血河深处,再不敢露头。

蜜娘愣了一下……

这状态,近乎不死不灭,跟着陈阳的性命相连了。

她转回头,语气又沉了下来:

“你去唤醒他们做什么?就让他们沉在血河里,当作生机供养,不就行了?”

陈阳犹豫了一下,才道:

“只是……若当时不唤醒他们,我怕他们会就此沉沦下去,具体缘由,我也说不上来。”

顿了顿,他又道:

“恐怕,是我自身资质有限,承载不了这数万条生灵来淬血……太重了,压得慌。”

蜜娘冷哼一声:“哟,我们圣子,还要做大善人?”

陈阳摇了摇头:

“并非善与不善,只是我从未杀过这么多人,下不去手。”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

“东土都说我杀人如麻。”

“可我自己想来想去,其实并未杀过太多人。”

“多数人命,还是在齐国离开后,入天地宗前那段时间结下的。”

“那时修为初成,锋芒太盛,与人冲突在所难免,真正杀得多的,是与九华宗结仇的事。”

“纵使后来坠入地狱道,在那生死一线的境地,我也曾细数过,为求自保,并未多造杀业。”

说到此处,陈阳叹了口气:

“一口气要灭尽数万生灵,我神志尚在,又如何能弹指间,将他们屠戮殆尽?”

蜜娘眉梢轻挑,冷冷一笑:

“可我方才看你吸收血气时,倒是畅快得很,也没见你犹豫。”

陈阳垂下眼眸,小声嘀咕道:

“我当时灭杀妖众……就当是在打理草木,心情才平稳了许多。”

蜜娘眉头微皱:“可你已是七杀入庙,怎还会犹豫?”

陈阳叹了口气,声音渐沉:

“七杀命格……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命格罢了,又不是说入了七杀,便要嗜杀成性。”

“双月皇朝的魔主,一生征战,却也并非疯魔之人。”

“我与这些妖修,本无交集……也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

陈阳低头望向自己的血河。

那血河此刻已分作两段,泾渭分明。

一边是那些凡人城池的众生。

街巷,屋舍,人影,如人间百态,在血气中浮浮沉沉。

灵山周遭的凡人,本该在今夜悉数殒命,无一幸免。

可此刻,他们却在血气之中化作了另一种形态,存续了下来。

这其中缘由,陈阳自己也说不清楚。

另一边,则是贞守众人。

长生教一众人马,仿佛被挪入了另一处封禁之地。

那情形,像极了一个拥挤了许多的地窟,密密麻麻的人影挤在血气之中,如同鱼群,摩肩接踵。

陈阳看了许久,才转向蜜娘:

“所以,我这行径,让陛下失望了?”

蜜娘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你做什么事,我不管,我在意的,是你骗了我。”

陈阳沉默不语。

蜜娘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小人儿,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陈阳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在想……”蜜娘慢悠悠地说。

“要不要干脆把你炼成一具尸傀,今后只听我一个人的话。”

她笑着说出这句话,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看得陈阳脊背一阵发凉。

“前辈,使不得啊!”狼妖阿蛮又从血河中冒出脑袋来,急声道。

“大法师宅心仁厚,救了我等性命!”

陈阳看向阿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语气不由得放软了几分:

“阿蛮,不必……”

“大法师……”阿蛮却不肯住口,湿漉漉的脑袋仰着,一双眼睛直直望着他,像是生怕他被人欺负了去似的。

蜜娘看得额角青筋直跳:

“你和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大法师?你还有信徒?”

陈阳连忙从头到尾,解释了一番……

苏无烬认错了人,把他当作未央带回了红尘寺,这些信徒便认了他的香火,供奉至今。

蜜娘听罢,神色微怔:

“怪不得我之前怎么探查,都找不到你的踪迹,一叶岛那边,完全没有你的消息。”

陈阳一愣:“陛下在找我?”

蜜娘没有答话,只默默一挥手,飞出几只蜜蜂来。

陈阳定睛看去,觉得眼熟,那蜜蜂上还带着印记,正是他在一叶岛海边捡到的金色蜜蜂。

“陛下,这,这……”陈阳有些错愕。

蜜娘不咸不淡道:

“我的寻路蜂,放出去许多,都找不到你的踪迹,后来一叶岛破了,它们才飞回来,我不知你在何处,直到今夜才明白……”

她瞥了一眼被封在琥珀里的迦楼罗:

“原来你在红尘寺鬼混。”

陈阳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红尘寺被她说得像什么风月之地一般。

但他自然不敢有意见,心中更多的是感动:

“陛下,你……找了多久?”

蜜娘犹豫了一下,没有多说,似乎不愿理会这个问题。

半晌,才闷闷地开口:

“……那些信徒,才跟了你几个月,不过烧几炷香的事,你的好蜜娘,可是实打实记挂着你呢。”

这话语落在陈阳耳中,让他心里莫名一暖。

蜜娘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轻了几分:“所以,你还是记不起我?”

陈阳望着她,缓缓摇头:

“记……这不重要,但我知道,陛下在我心里,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蜜娘定定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今后,你凡事都要听我安排……有我护着你,谁也伤不了你。”

陈阳忙不迭地点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蜜娘眼尖,眉头微微一挑:“你缩什么脖子?有什么话直说。”

陈阳被她盯得无处躲闪,只好硬着头皮嘟囔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在陛下面前,总觉得天生就矮了半截似的。”

蜜娘愣了一下,随即给气笑了:

“你现在长得比我高出许多,我只到你肩头,你却说你矮我半截?”

陈阳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

“……反正就是这种感觉。”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可那股子心虚劲儿,就跟刻在骨头里似的,怎么也甩不掉。

陈阳仔仔细细回想起来……

之前在道台之上,他率领杀神道,千军万马杀向迦楼罗时,天心大开,执念左右了心神。

可那当中,未必没有别的心思在作祟。

或许是觉得,蜜娘对他的恩情太重了,重到让他有些承受不起,反倒生出几分逆反之意来。

天心敞开之时,他便放浪形骸,也正是因此,当时惹得蜜娘不快。

陈阳心中暗叹……

往后只管顺着蜜娘的安排走就是了,也没什么好介怀的。

他抬眼看向蜜娘,见她正闭目打坐,便没有出声打扰。

恰在此时,一旁的夜皇打坐完毕,站起身来,两尊楚江湄一左一右,竟将陈阳与蜜娘围在当中:

“老娘歇好了……说说吧,临水照,你跟这小矮子,是叛教了不成?”

两尊夜皇立在当场,气息虚浮得厉害,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眸中气势半点不弱,冷锐如刀。

她们开口问的是蜜娘,目光却全落在陈阳身上,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个遍,那眼神像是要把他骨头缝里都看通透。

陈阳暗自蹙眉,没料到贞守这般莽撞,冲出血河就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叮嘱几句,也省得他当众闯下这般祸事。

关于妖仙教,先前他问过蜜娘,得知教中统共只有两人。

陈阳只觉人手太少。

便是东土以人少著称的天地宗,在册丹师也有三千之数,两个人的教派算什么模样,真要开辟道场,整日就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也太过冷清了些。

陈阳索性拉拢贞守,让他们先在血河中稳住脚跟,却没料到对方竟这般亢奋。

贞守只说体内有种玄妙之感,想来也是方才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死而复生的滋味,任谁遇上都免不得心神激荡。

陈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是他万没料到……

蜜娘本是妖神教执掌外务的妖皇,位高权重,如今她另立妖仙教,偏生被坐镇教中的夜皇撞破,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

陈阳正暗自思忖该如何圆场,身侧蜜娘却先开了口。

她不慌不忙地抬手理了理袖口,话音轻飘飘的:

“是又如何?楚江湄,怎么,我入了妖神教,就永世不能离开了?”

那两尊夜皇同时开口,语气霸道骄横:

“我就不准你离开!你入了妖神教,便该替教中做事,天底下没有这般便宜的事!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陈阳茫然看去,只觉得这话越说越不对劲。

蜜娘柳眉一竖,冷声截住话头:

“够了!”

两字落定,天穹皆静。

陈阳在旁听着,本想插嘴打圆场,察觉势头不对,当即按捺住心思,闭紧了嘴。

蜜娘冷冷地看着对面,目光比霜还寒:

“眼下,我不是来与你商议,是来知会你,妖神教那份差事,我不伺候了,听清了么?”

楚江湄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两尊身影同时伸出手,指头直戳到蜜娘鼻尖跟前,指尖都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你……你……”

蜜娘半点不退,张口就咬在了递到眼前的手指上。

两声痛呼同时响起,两人忙缩回手,看向蜜娘的眼神又恨又怒,显然没料到她竟这般泼辣。

“你若敢背叛妖神教,我定然倾尽全力追杀你。”夜皇忍着痛放狠话。

“不止是你,还有你身边的……呵呵,到时候……”

说到此处,夜皇的目光转过来落在陈阳身上,舌尖扫过唇角,眼神里带着几分放肆的玩味。

蜜娘见状,眸光骤冷,身形一晃就欺到两尊夜皇身前,左右手同时探出。

她扼住了两人的喉咙,指尖力道渐沉,周身寒气翻涌:

“不必等日后追杀!我今日就在这里,将你二人打得粉身碎骨。”

夜皇眼中顿时浮起慌乱,显然没料到蜜娘此刻还有这般强横的气力,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慌忙开口讨饶:

“等等……有话好说,一切……都好商量。”

蜜娘指尖力道松了松,眸色沉沉,权衡片刻,缓声道:

“妖神教要追杀我,尽管来便是,但你给我记清楚,只准冲着我来,若是敢动旁人半分,休怪我下手无情。”

话音落时,她随手一甩,就将两尊夜皇扔了出去。

随即,转身带着陈阳往远处掠去。

两尊夜皇跌在远处,恨恨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却不敢再追上来。

陈阳被她带着往前走,心中仍有几分不安,迟疑片刻,低声轻唤:

“陛下,你……”

他刚要说出心中顾虑,蜜娘却匆匆打断了他,成竹在胸:

“慌什么,楚江湄那个人,嘴比胆子利索多了,她要说狠话,我听着就是。”

陈阳有些茫然,抬眼望着她的侧脸,满腹狐疑:

“陛下当真,一点都不怕妖神教报复?”

蜜娘嗤笑一声,眼底尽是不屑:

“他们倒是想追杀,也得看看能派谁来。”

蜜娘屈起手指,慢悠悠地数着:

“我好歹也是鬼皇,总不至于派几个妖王来。”

陈阳闻言点了点头,心中也觉有理,妖皇与妖王之间,是涅槃上的本质差距。

寻常妖王过来,根本近不了蜜娘的身,不过是送菜而已。

蜜娘脸上笑意更盛,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过去,条理清晰:

“楚江湄那老女人,本就见不得光,你看今日天光这般亮,她巴不得早些躲回暗处去。”

“还有白千愁,整日守在天上,从不下凡理事,这般鸡毛蒜皮的恩怨……”

“他才懒得插手,免得惹上黑刀反噬,损耗自身修为,太不划算。”

“至于那位龙皇,加入妖神教才多少时日,与我无冤无仇,半分动手的理由都没有。”

“总不至于为了刚加入没几年的教派,平白耗费力气。”

“妖神教真要只派几尊护教妖王来,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她说得风轻云淡……

陈阳听着,先是愣了半晌,细细一想,倒确实是这个道理。

悬着的心渐渐松了下来,他暗自替蜜娘松了口气,不再像先前那般担忧。

片刻之后。

蜜娘调息完毕,周身气息都稳了下来。

她不再理会远处的夜皇,转头对陈阳吩咐道:

“好了陈阳,咱们尽快把灵童送去红尘寺,你的道基还在他体内,届时得想办法灭杀他再取出来。”

“总不能等结丹之时,平白再凝出道基来。”

陈阳听得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一事:

“陛下,对了,我体内还有三道百神之光。”

蜜娘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很:

“无妨,你留着便是,你如今这身躯,早已扛得住百神之光里的山川沉眠之意。”

陈阳沉吟片刻,随即笑了笑,重重点头应下:

“好,一切听陛下安排。”

蜜娘听得眉眼弯弯,显然心情大好,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都听我安排,小人儿如今倒是,越发顺着我的心意了。”

说罢,她忽然凑到陈阳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软乎乎的热气钻进去,惹得陈阳耳尖泛起一阵麻痒,身子发酥。

“你昨夜在道台上弃我不顾,方才又骗了我一回,这笔账我心里可都记着呢……弄得我心情很不好。”

陈阳身子一颤,还没回过神来,蜜娘又凑近了些。

唇瓣几乎蹭上他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又软又黏,带着湿意:

“你可记好了,三年之后,你洗得干干净净的,我要亲口尝一尝,咱家圣子的滋味。”

陈阳猛地回神,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蜜娘,连呼吸都快忘却了……

蜜娘见他不答话,眼眶泛起点点红意,身子却往他身上贴了贴,指尖勾着他的衣带,幽怨道:

“怎的,你反悔了?不愿?”

她低下头,红唇几乎蹭过嘴角,吐息湿热:

“唉,本皇当真是世上最蠢的女子,为了你这点元阳,又是救你性命,又是操劳一整夜。”

“到了嘴边的肉,偏生不能马上吃,还要等三年。”

“好不容易等来了……你这小人儿,莫不是还要我跪下来求你,才肯把身子给我?”

她就这般怔怔望着陈阳,眼底水光漾动,楚楚可怜,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阳这才彻底回过神,连忙重重点头,语气恭谨至极:

“我一切都听陛下安排。”

蜜娘听得噗嗤一笑,眉眼都舒展开来,像朵盛放的花。

笑着笑着,她身形忽然晃了晃,气息虚浮了几分,脚下一个踉跄往前边倒了下去。

陈阳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掌心触到她温软的腰肢,心头莫名一跳,忙定住心神关切道:

“陛下,你没事吧。”

蜜娘抬眼看他,眸中水光盈盈,带着几分倦意,软乎乎地靠在他怀里。

“没事,就这般扶我一会儿便好,等送完灵童去红尘寺,我再回船上去讨要两颗丹药便好。”

陈阳听得满心疑惑:

“船上?陛下这段时日都在何处落脚?”

蜜娘抿唇一笑:

“我不是说了吗,这段时日我也在寻咱们的楚大师。”

陈阳听得满头雾水,越发摸不着头脑,总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蜜娘却不肯多说,只笑着转移话头:

“咱们,可说好了,回去的路上你要一直扶着我,不准松手,也不准嫌我麻烦。”

陈阳连忙点头,语气郑重:

“自然如此,我一路搀扶陛下,陛下想怎样便怎样。”

蜜娘眼波流转,忽然凑近了些,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

“那……在旁人面前,你也要这般护着我,寸步不离。”

他微微一怔,总觉得蜜娘那双眼睛里有话未尽。

可他到底没多想,又重重一点头:

“好!”

蜜娘见他这副老实模样,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也不避讳,顺势就靠进他怀里,姿态熟稔,仿佛这般依偎的动作,两人早已做过千百回。

远处的两尊夜皇看着这一幕,神色古怪。

其中一位小女孩,眯起眼睛:

“不对,这妖精何等性子,向来不与男子亲近,今日竟与一男子这般纠缠,还如此护着他……”

另一人接话,眸光意味深长:

“莫非……当初临水照来向我讨药……是他害的……”

她盯着陈阳与蜜娘相偎的身影,眼神愈发惊疑。

这边陈阳扶着蜜娘。

他灵气卷起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另一只手提着迦楼罗,半点不给三人挣扎的余地。

蜜娘神识始终牢牢锁着迦楼罗,防着他再耍花样。

迦楼罗在他手中不断挣扎,声音尖厉得很:

“我不去红尘寺,苏无烬他不是人……他是畜生。”

求饶的喊声,凄凄惨惨,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阳抬眼望去,迦楼罗身后天际蒙着一层灰白,他只觉心口不畅快,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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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开局仙妻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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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晓光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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