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昧旦之风
羽皇领地,幻光殿中央,悬着一面光幕,微光荧荧,瞧不见半个人影。
周遭一众皇女早看得乏了。
阿糯领着几个年幼的妹妹坐在小板凳上,抱着鲜果小口啃着,汁水沾在唇角也顾不得擦。
稍年长些的阿漓立在一旁,不时替案上添些热茶,安静地陪着娘亲。
只有灵彩衣,守在光幕前,已站了大半夜。
自入夜起,她的目光便没从那片黑暗上移开过。
先前鬼皇升上天穹,闯入绝地天通的范围,光幕便失了她的踪迹,只瞧见一片浓黑。
换作平日,娘亲早收了术法回殿歇息。
可今夜,她就那样静静坐着,凝望着漆黑的光幕,像要从那片深黑里,把惦记的人影等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光幕边缘忽然裂开一道细缝,漏进一点星子似的光。
光里浮起一道模糊人影,远远飘在天穹之上,无声无息,终于让灵彩衣悬了一夜的心落了地。
她别开眼,哼了一声:
“还行,没死在外头。”
边上的小丫头们闻言,纷纷抬起头。
她们陪娘亲对着光幕守了半宿。
今夜的娘亲和平日不一样,眉尖总微微蹙着,那点担忧浸在眼神里,连她们这些孩子都能察觉。
娘亲悬着心,她们便也跟着揪紧了小拳头。
此刻见娘亲神色舒展,她们也跟着松了口气。
“娘亲别担心,胖姐姐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阿糯抱着果子,软声安慰。
灵彩衣闻言,唇角漾开一抹笑容,带着点倦意,她轻轻打了个哈欠,熬了一整夜,总算等来了安心的消息。
“嗯,你们的胖姐姐没事。”
殿中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眉眼温柔。
就在这时,阿糯抱着啃了一半的果子,仰起小脸犹豫道:
“娘亲……我们要不要,看看苏爷爷呀?”
见娘亲没应声,她自顾自往下说:
“今天苏爷爷那边,一直电闪雷鸣的,没停过呢。”
几个时辰前,天刚擦黑,红尘寺方向的天雷便一道接一道劈下来,隔着数百万里都震得人心慌,半边天都被雷光照得发白。
阿糯年纪小,当时还被雷声吓了一跳。
她记得,每隔些年便会有这样的雷劫,娘亲总说,那是苏爷爷在渡劫。
往年羽皇常带着她们去红尘寺。
沿着山门外的青石阶一级级走上去,入殿焚香祈福,往功德箱里添些香油钱。
寺里的苏爷爷,阿糯是见过的。
那老爷爷总睁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瞧着有些凶。
可待人却极温和,每次都留她们吃斋饭。
斋菜素净,唯独那盘煎豆腐煎得金黄焦脆,咬开满口鲜香,阿糯每次都能吃满满一碗。
她心里,一直记着这位总给她留好吃的老爷爷。
灵彩衣听了,却皱起眉:
“不成……今夜绝不能看。”
阿糯瘪了瘪嘴,有些委屈。
一旁的阿漓也面露不解,轻声道:
“可是娘亲,幻光遥照您都已经施展了一夜,顺带瞥一眼,想来也无妨。”
话说得轻巧,灵彩衣却摇了摇头,语气沉了几分:
“我说不行便不行,老师今日渡雷劫,有些景象,看不得!”
她一眼扫过来,带着几分威严,阿漓瞧出她不快,便识趣地闭了嘴。
底下小丫头们却满脸困惑,你看我,我看你。
“为什么看不得呀?”
“苏爷爷渡劫很吓人吗?”
叽叽喳喳的疑问声里,灵彩衣看着她们,语气缓了缓:
“你们年纪还小,有些东西看了,我怕惊着你们。”
说罢,她声音放得更低:
“你们只需记住,苏爷爷雷劫之时,旁人万万打扰不得。”
话说得冷硬,殿里一时静了静。
可对上阿糯眼巴巴,懵懵懂懂的眼神,灵彩衣终究心头一软,温声解释道:
“其实,我当年第一次见老师渡劫,也好奇跑去看了一眼……”
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
小丫头们顿时来了精神,一窝蜂凑上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追问:
“娘亲,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呀?”灵彩衣看着她们紧张的模样,眼底藏着笑意,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想知道?那一个个过来,亲娘亲一口。”
小丫头们排着队,踮起脚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又急急地问:
“到底怎样啦娘亲?”
灵彩衣噗嗤一笑,眉眼弯弯:
“笨丫头,娘亲随便使个小花招你们就亲上来了,哈哈,我……偏不告诉你们。”
她笑得狡黠,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之意。
小丫头们撇撇嘴,知道又被娘亲逗了,却也不敢缠得太紧。
灵彩衣没再多说,重又看向眼前的光幕。
光幕上依旧是沉沉夜色,那道人影远得像一粒尘,再没别的动静。
阿漓轻声劝道:
“娘亲大人,您已经熬了一整夜了,这幻光遥照隔着百万里海域,全靠本命灵粉维系,看上一夜,便如抽了一夜心神,您看脸色都白了……”
她叹了口气,放柔声音:
“娘亲,收了术法吧。”
灵彩衣没作声。
她望着那片漆黑的光幕,又看了许久,许久……
指尖抬起来,几乎触到冰凉的光幕,却又像舍不得一般,停在了半空。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徐徐收回手,掐诀散去了术法。
光幕一点一点淡下去,最终熄灭在殿中。
灵彩衣直起身,对着围在身边的女儿们挥了挥手:
“好了,都散了吧。”
说罢,她迈步往殿外走去。
阿糯跟在后面,不解地问:
“娘亲去哪呀?”
“有些累了。”灵彩衣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天也快亮了,你们先回去歇息,我去殿前看看那些花。”
小丫头们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退了下去,她们年纪尚浅,熬不得夜,早困得眼皮打架。
灵彩衣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阿漓却留了下来,跟到殿门口,轻声问:
“娘亲,可是有心事?”
自未央走后,便是阿漓主持宫中庶务。
数年来,里里外外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是最让灵彩衣省心的孩子。
她说着,回身端来一杯温热的茶,递到灵彩衣手中。
灵彩衣接过茶,顺势握住了她的小手:
“还是漓儿最体贴。”
阿漓指尖一颤,垂下眼,声音柔得像水:
“女儿做的不算什么,不过是比未央姐姐,多懂几分体恤娘亲罢了……”
灵彩衣眸光动了动,没接话。
她望向远处的天际,出了神。
忽然一阵夜风卷过来,拂过院中的花树,掠过青石板阶,最后轻轻撩起她的衣摆与发梢。
风里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甜香,像花香,又像蜜糖的气息。
“这风好凉。”阿漓连忙道。
“娘亲,添件衣裳吧。”
说罢,她转身取来一件素色外袍。
将衣衫在手里展平,她走到灵彩衣身后,慢慢披在她肩头,又俯下身,替她细细掖了掖领口。
指尖不经意擦过颈侧的肌肤,温温软软的:
“娘亲,要不还是回殿中吧?夜里风重。”
衣衫刚披到肩头,灵彩衣却忽然抬手,按住阿漓的手腕,将那只还掖着领口的手,从胸前挪了开去。
阿漓眸光一颤,轻声唤道:
“娘亲?”
灵彩衣没有答话。
她抬眼望向远方,目光落在将亮未亮的墨色天际,怔怔出神,仿佛要穿透沉沉夜幕,落到某个人身上。
阿漓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辨出,娘亲望的方向,正是先前光幕里,鬼皇所在的方位。
灵彩衣就那样望着,望了很久。
直到殿外的风都似静了几分,她才徐徐开口:
“你们在此好生守着,我去去就回。”
她唤了声漓儿,拉过她的手,握了一下。
那只手凉凉的,握得有点紧。
片刻,她松开了手。
阿漓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掌,一时没反应过来。
眨眼间,只听嗡的一声轻响,灵彩衣背后一双七彩蝶翼骤然舒展。
翼膜一层叠着一层,自肩胛处如云霞般铺开,薄得透光,上面流转着七色炫光,一圈圈漾开。
炫光映得整座幻光殿都为之一亮。
她振翅而起,罡风卷过殿前花藤,细碎的花尘顿时漫天扬起,像一场彩色细雪,朝着半空飘去。
“娘亲……”
殿里年幼的皇女们都惊动了,纷纷跑到殿门口仰着头看。
小脸映着七彩光晕,眼里亮晶晶的,只觉得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众人视线里,那道蝶影扶摇直上,朝着远方天际疾飞而去。
不过刹那光景,便消失在了云层深处。
阿漓还愣在原地,指尖残留着娘亲手掌的温度。
“娘亲她……这是……”
她皱起眉。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方才娘亲望着光幕出神的模样,想起今夜种种,想起更久以前……
鬼皇偶尔来幻光殿时,殿里总会多出一丝蜜糖似的甜香。
娘亲看她的眼神,和看旁人总有些不一样。
她不知道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望着空荡的天际,眉峰却一点点冷了下去,脸色也慢慢沉了。
“鬼皇……临水照!”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五指慢慢握紧。
天地间的风,又浩荡了起来。
……
与此同时,红尘寺外。
熬了一整夜的雷劫已近尾声。
漫天纵横的银蛇散作缕缕游丝,像快燃尽的灯芯,明灭几下,便要消散在风里。
可整座红尘寺,早已破败不堪。
殿阁塌了大半,钟楼斜倾在地,经幡撕成半截,挂在檐角被风掀得来回晃荡。
灵山周遭万里,尽是焦土废墟,山脚下的凡人城池早已荡然无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只因今夜地窟封印被破。
迦楼罗一声令下,众妖便如出柙猛虎,见人便杀。
吞血肉,淬己身,是它们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万年来从未变过。
西洲三大教之一的红尘寺,一夜之间,近乎覆灭。
唯有大雄宝殿还孤零零立着,殿周却浸在一片暗红里。
血水顺着白玉石阶一层层漫下来,漫过门槛,淌过青砖,在将亮未亮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些本为避妖祸躲到殿外的信徒,天还未亮,便一个接一个被引了进去,再没出来。
殿内不断传出闷响,像骨肉被碾碎咀嚼的声音,顺着门缝一丝丝渗出来。
殿门外,只剩慧灯大师一人守着。
忽听得嘎嘣一声脆响,像骨头被咬碎。
殿门吱呀一晃,一条血肉模糊的断腿从里面甩出来,在空中翻了两圈,啪地砸进血水里,溅起几朵暗红的花。
慧灯只眨了眨眼,像是早已见惯。
他缓步上前,俯身捡起那条断腿,也不顾血污沾手,走回殿门前,掀开一条缝,将断腿丢了回去。
内里咀嚼声又响了一阵,才慢慢平息。
门缝里又渗出血水,殷殷地顺着门槛往下淌。
旋即,内里传来一声抽吸,淌到门槛外的一缕鲜活血水,竟猛地倒卷而回,涓滴不剩,重新吸进了殿内。
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慧灯这才恭声问道:
“师父……可还妥当?”
里头沉默许久,才传出一道嗓音。
那声音清亮润泽,没有半分沙哑,倒像血气最盛的青年男子,中气沛然。
“还不成。”苏无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外头雷劫未散,须等天亮雷劫尽消,才算功成。”
沉默片刻,苏无烬带着几分疑惑:
“只是怪了,有一道雷始终悬在天上不肯散,西洲地界,早已不该有姓苏的人应劫,莫不是雷劫出了差错?”
慧灯闻言,抬头望向天际。
果然,满天雷火都散得七七八八,独有一道雷云孤零零悬着,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
他皱了皱眉,这雷劫来得蹊跷,专应百家苏姓,可西洲已有数百年没出过姓苏的人物了。
看了片刻,他收回目光:
“想来无妨,区区一道雷劫罢了,兴许是东土过往的商队里,有姓苏的修士凑巧路过,引了雷气。”
“好。”殿内声音平静,“天亮便行动。”
停顿一瞬,苏无烬又问:
“慧灯,寺外如今情形如何?”
慧灯叹了口气,抬眼望向远方:
“弟子神识探不远,只知方圆万里,怕是已生灵涂炭。”
他垂眸望着阶下的血,露出怜悯之色:
“地窟妖修冲出来后,果真如师父所料,将灵山周遭杀了个干净。”
说到底,除了红尘寺这一方灵山还算净地,周遭万里本就不是什么太平地界,妖物横行,凡人城池不过是在妖口夹缝里苟延残喘。
可今夜地窟一破,连那最后一点喘息的余地,也没了。
慧灯抬眼望去,天地之间空空荡荡。
他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
“南无阿弥陀佛。”
四下无人应答,万籁俱寂。
他脸上没有太多悲喜,已然近乎麻木,似早已看惯了这般生死。
殿内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像是什么重物在缓缓挪动,末了,一声长叹顺着门缝飘出来:
“唉,关了成百上千年,他们终究压不住骨子里的妖性……或许,本就如此。”
那声音平缓无波,却透着淡淡的苍凉:
“真正的古妖淬血,本当吞食天地灵物,温养自身血脉,淬炼本源……那才是修行正途,才是妖之本心。”
“只可惜这西洲秽土蒙了心智,让它们忘了过往,反倒以活人之血淬身。”
“淬来淬去,到头来,只淬得满身业障。”
慧灯立在殿门外,透过门缝瞥见内里翻涌的血光,默然不语。
殿前漫开的殷红映在他眼底,亮得刺目,像一面照尽生死的血镜。
片刻后,他低声问道:
“那……接下来该如何?”
殿内声音悠悠传来:
“等天亮,雷劫尽散,今夜这一关才算渡完,到那时,地窟里跑出来的妖物,我会一个个清过去。”
苏无烬语气淡漠,却藏着凛冽杀意:
“能清一个是一个,得赶在它们扩散之前动手,此番地窟妖众,一个都不能留。”
这股平静下的杀伐之气,让慧灯心头微震。
他自然记得,三千年前苏无烬出山,斩妖皇,立地窟,在世真佛的名号从来不是靠香火堆出来的,是实打实踏着大妖尸骨立起来的。
“当然,顺序错不得。”殿内声音又起。
慧灯颔首,眉头微蹙,三尊命定妖皇的先后,确实半分乱不得。
苏无烬淡淡道:
“头一个,先杀巴巫山的狮虎!”
“巴山君生性暴虐,一啸山崩,千年前死在它爪下的生灵何止千万,为祸太久了。”
“第二个,是避劫湖的黑蟒。”
“那妖蟒嗜龙,更嗜生人,两千年前,被她吞入腹中的活人,不计其数。”
说到最后一个,殿内声音忽然顿住,低了几分,像被什么哽了一下。
似有犹豫,又似藏着极淡的怅然。
“至于最后……”苏无烬慢慢道。
“我亲自去送我那弟子一程,他本心不吃人,只是沾了大厄秽土,洗不净了。”
殿门里静了静,半晌,声音才又响起:
“这三个,一个千年前成道,一个两千年前,一个三千年前,顺着来,一个个清过去,到最后……”
话里听不出杀意,倒像在说一件命数里早已写定的旧事。
“师父……”慧灯轻声唤道。
内里又是一声长叹,比先前任何一声都长:
“我也不知届时会如何,只是一想到迦楼罗……他是我看着长大的。”
声音缓了下来,带着几分追忆:
“那时候他才丁点大,跟在我身后听经诵佛,寺里的钟,他敲得最响,经文也背得最勤,谁曾想……”
“不知从何时起,他看我便如看猛虎毒蛇。”
“我想同他说句话,他也总是远远躲开,不肯多留片刻。”
“会不会……是因为撞见了我进食的模样……”
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慧灯听得一怔,半晌才道:
“其实弟子当初撞见师父进食,也吓了一跳。”
说罢,他摇了摇头,面露悲悯之色:
“可这西洲世道本就颠倒,师父杀人,便是大善!”
说着,他双手缓缓合十。
染着血污的僧袖垂落,他对着大雄宝殿深深躬身一拜,腰弯得几乎贴到膝头。
夜风卷着血腥气掠过脊背,将僧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南无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渡众生苦。”
这一声佛号散在风里,落在血水中,竟像替满地亡魂一同念出来的。
殿内又是一声轻叹,许久,苏无烬才缓缓道:
“只是天亮之后……杀完这些,我这双眼,怕是再也睁不开了,大限将至,该圆寂了。”
慧灯浑身一震,脸上浮起不忍之色。
他几度欲言又止,可话到嘴边,也知有些事早已注定,半分扭转不得,最终只低低叹了一声,没再多言。
殿内声音悠悠响起,带着果决:
“慧灯,你切记……我这身皮囊,不设灵堂,不建佛塔,不立碑,不署名。”
“将肉身挫骨扬灰,带去北冥,寻那不见日月天光的至深之地,投入寒渊。”
“若中途有异,便分作三批处置。”
“第一批,沉入北冥最深处。”
“第二批,带去巴巫山,埋入山心腹地,镇在群妖煞气之下。”
“若还有异变……第三批,投入避劫湖底。”
“三处分置镇压,叫它永世无法重聚成形。”
“自此以后,大雄宝殿四季长闭,香火永绝,不许僧人扫洒,不许信徒参拜……这灵山一砖一瓦,分毫不得改动。”
“万万不可触动旧物,一旦引发变故,后患无穷,半分侥幸都存不得。”
慧灯躬身应下。
沉默片刻,殿内之人依旧不安心,又问了一句:
“你听明白了?”
慧灯低头瞥了眼僧袍上溅落的点点血污,神色平静,声音温和平稳:
“弟子谨遵师命。”
殿内静了良久,又一声叮嘱悠悠传来:
“切记,莫留残迹,不许来生,定要叫我形神俱灭,连半点血肉都别留下。”
声音正沉寂下去,忽然又补了一句:
“对了,还有一事。”
“将来若还要传法,便另择灵山立寺,届时让灵彩衣回来主持,有容也一并召回,莫再让她在外游荡了。”
苏无烬又喟叹一声:
“只可惜我闭眼之后,也不知那东西会不会再缠上有容……”
慧灯听着,只能轻轻点头,轻声安抚:
“已经很好了,若非师父以自身相护,有容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殿内,苏无烬声音里添了几分怅然:
“只可惜她如今不在寺中……我真想圆寂前,再见那小丫头一面。”
说到这里,殿内便再没了动静。
慧灯立了片刻,便在殿门前盘膝坐下。
他双手合十,低声诵起经文。
诵经声悠悠扬扬,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漫地血光里一圈圈漾开,飘向渐渐泛白的天际。
天欲旦,晦明未辨之际……
一阵风卷了过来。
与寻常清风并无二致,掀动慧灯的衣袍,擦过他的面颊。
风临身的刹那,慧灯忽然嗅到一丝晦暗的气息,淡得几乎察觉不到,混在风里,稍不留神便会错过。
慧灯怔了怔:
“不对……”
那风却已顺着他身后一卷而过,倏忽间,钻入了大雄宝殿的门缝里!
慧灯猛地回头,失声喝道:
“师父,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