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毒杀

第579章 毒杀

七彩的磷粉,弥散在天地之间。

那磷粉细碎莹亮,像揉碎了的星光随风飘散,那轮幻日晃了晃,将整座西洲都照得透亮一瞬。

……

西洲,幻光殿。

这里是羽皇的道场。

大殿中央悬着一方光幕,由七彩灵光织就,丝丝缕缕,明灭闪烁,当中画面时隐时现,似从百万里外,遥遥映照而来。

殿旁摆着许多矮方凳,一个个小丫头挨排坐着,手里捧着红艳艳的鲜果。

大的十几岁,小的才两三岁模样。

有少女梳双髻的,有小丫头编细辫的,还有小女孩儿鬓边簪着朵七彩小花。

她们咬开果子,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

吃得快的早已啃完,正眼巴巴瞅着邻座小姐妹手里的半颗,指尖蠢蠢欲动,抬眼望了望前方,又不敢真的伸手去抢。

只因为……

最前方摆着一张花藤椅。

藤条是幻光殿外的百年老藤,浸足了百花灵气,通体莹白泛着柔光。

椅背高高翘起,如一对合拢的蝶翼向两侧舒展,其上灵光流转,七彩明灭,似幻似真。

人坐在上面,如栖在一只巨大灵蝶的背上。

坐着的,正是一众少女的娘亲,灵蝶羽皇……

灵彩衣。

此刻这位羽皇望着光幕,神色惊疑不定。

光幕之上,赫然是百万里外的景象,一只巨大的彩蝶正浮在天穹之上。

“哇!好漂亮的太阳!”

不知哪个小丫头先叫出声,满殿孩童登时热闹起来。

“等等……这蝴蝶,和娘亲好像!”

“真的好像!像娘亲展开翅膀的样子!”

“才不像呢,这蝴蝶比娘亲大多了!”

“哪里大了?娘亲翅膀展开,也是这般大的!”

小丫头们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嘴里含着果子都忘了嚼。

殿中一时像落了窝小雀,吵得热闹。

“这……”皇女阿漓捧着书卷坐在一旁,盯着光幕看了半晌,眼中露出诧异,迟疑着开口。

“这不是娘亲的七彩幻日法吗?”

这话一出,满殿小丫头登时静了下来。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转向灵彩衣。

灵彩衣没有作声。

她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掠过一丝不快。

直到下一瞬,那天上的巨蝶渐渐散开。

灵彩衣眸光一动。

光幕里现出一道人影。

正是蜜娘!

一个小丫头忽然叫起来:

“娘亲娘亲!你一直看的这个胖姐姐,嘴角流血了!”

灵彩衣顺势望去。

画面里,蜜娘唇角正溢出一缕暗红血迹,顺着下颌慢慢滑落,可她像毫无察觉一般,还在与人说笑。

灵彩衣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众皇女里,有几个认得那蜜娘身份,那是妖神教的鬼皇临水照,她们作为皇女,曾在大典上见过几面。

只是平日里,这位鬼皇与娘亲交情素来淡薄,除了几场盛大仪典,私下往来较少。

毕竟一个属妖神教,娘亲却在红尘寺听苏爷爷讲经,二者道不同。

让她们不解的是,今夜天穹之上,电闪雷鸣,听说是苏爷爷渡劫,往日遇上这等事,娘亲从不多看一眼。

可今夜,娘亲却动用了幻光遥照。

那是幻光殿的秘术,需以本命磷粉为引。

磷粉自娘亲羽翼上剥落,随风散入天地,飘到哪里,便如娘亲的眼睛生在哪里,百万里外的风吹草动,皆能映照。

听闻这秘术脱胎于红尘寺的红尘观,是苏无烬传下的法门。

损耗极大,施术后要调息数日,平日里娘亲轻易不肯动用。

更奇的是,她今夜看的,并非苏无烬渡劫。

光幕一亮起,照的便是那鬼皇的身影。

自始至终,娘亲的目光就没从画面上挪开过。

只是这画面并不稳定,偶尔照到天穹之上,一片模糊,落到下方海面时,才又清晰起来。

素来清冷淡然的灵彩衣,此刻目光只凝在光幕上,半晌没有作声。

她脸色阴晴不定。

有时不知瞧见了什么,唇角悄悄弯起一抹浅淡笑意,带着点少女似的娇软,有时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沉下来,眼尾都笼了层冷意。

一众小丫头只觉古怪。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多言。

直到这一刻,光幕里的蜜娘,唇角溢出血迹。

一众小丫头自小娇养,哪里见过这般血光,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好在光幕始终照着那鬼皇,没映出底下淬血的森森白骨,不然还不知要吓成什么样,可就这一缕血迹,也够她们心惊了。

“娘亲……我们不去帮帮这胖姐姐吗?”有人小声问。

她们平日里见娘亲总会收留些,走投无路的大妖,此刻便自然而然想起。

更何况这位胖姐姐,偶尔来幻光殿,总记得给她们带些蜜饯果子,甜丝丝的,好吃得很。

灵彩衣脸色沉了几分,语气淡淡:

“懒得管她,妖神教的事,与我无关。”

年纪稍小的阿糯绞着衣角,小声嘀咕:

“我听说……以前这位胖姐姐,不是住过我们幻光殿吗?”

灵彩衣冷眼扫了过去:

“阿糯!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我在藏书阁翻书看到的……”阿糯被这一眼吓得声音发颤,缩了缩脖子,悄悄去拽旁边阿漓的衣袖。

阿漓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再说话,免得惹娘亲不快。

阿糯抿紧嘴唇,不敢作声了。

沉默许久……

“是啊。”灵彩衣的声音,慢慢沉下去。

“几百年的事情了,是住过一阵子,只可惜人家瞧不上我这幻光殿,不愿与我同住,我又有什么法子。”

“我们这些,不过是弱小的蝴蝶,伏在阴木上栖息,身子软,翅膀薄,只能藏着躲着,可人家呢?”

她说着,语气里泛起一丝酸意:

“她可是蜜蜂!趋光,喜暖,专往向阳的地方飞,哪里看得上我们这样的阴湿角落?”

她说到这儿,鼻子里哼了两声,那声音含含糊糊的。

年幼的阿糯听得懵懵懂懂。

在她记忆里,娘亲说话从来都是清清淡淡。

可今日这番话,听着平常,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酸酸的,涩涩的。

她想不明白,只能茫然地点了点头。

说到此处,灵彩衣话锋一转,冷笑道:

“便是她现在想回来,我也不收,这临水照……在西洲,可不是什么干净女子。”

旁边几个年幼的皇女面露困惑。

灵彩衣瞥了她们一眼,压低声音,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那临水照,修的是采补之道,西洲多少男子慕名而去,进了她那洞府,便再也没出来过。”

“有人说,是快活死的,也有人说,是被她吸干了精血,天明时分只剩一具干尸,连面目都辨认不出了。”

“所以啊,但凡有点脑子的男子,都不敢靠近她半步。”

她说罢,又哼了一声,眼角眉梢带着几分不屑。

阿糯却不解,歪着头问:

“我们应当不用怕吧?我们又不是男子。”

类似的话,阿糯听过太多回了。

娘亲总说,男子若是见了临水照,便要横死当场。

可这话说多了,她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那胖姐姐的名声,跟她们灵蝶一脉比起来,究竟哪个更叫人胆寒?

灵蝶羽皇一脉的名声,在西洲大地之上,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若有哪个男子不幸被娘亲瞧上眼,那便是精血溃败的下场,一身精血被抽得干干净净,只为孕育出下一代灵蝶。

羽皇却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女子,才更需要警惕!”

她微微倾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吓唬的意味:

“她屁股上,长着一根大针。”

“好大……”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指尖拉开一段距离:

“有这么长呢!”

“那临水照,最会骗女孩子,哄你凑近了去看她,去摸她……等你靠过去,她裤子一脱,那根针,就往你脸上扎!”

“到时候啊,把你们一个个扎得,眼泪汪汪,哭着喊娘亲。”

说着,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皱了皱鼻子:

“扎在这儿,可疼死啦!”

阿糯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什么会扎到嘴唇,不是扎在手上,但光是听到针字,就已经浑身发毛了。

她的小脸唰地白了,手里的半颗果子骨碌碌,滚落在地。

灵彩衣看着吓傻了的小女儿,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她重新转过头,望向那面光幕中的画面。

这一看,目光落在了鬼皇身侧那道身影上。

“为何……”她低声喃喃。

幻光秘术照在那人身上,竟映不清五官。

她知道那人身份,可光幕里只剩一道朦胧虚影,时而如日光灼然,时而如月辉清浅。

似有万道光华在他周身流转,又像蒙着一层无形的薄纱,任术法如何催动,都照不真切半分。

“陈阳……”

灵彩衣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她目光转回蜜娘身上,神色一时阴,一时晴。

好一会儿,她都不再说话。

只微微抬着下颌,眯着眼望着眼前的七彩光幕,流光明灭,映着她那张清艳冷淡的脸。

殿中静极了,小丫头们啃果子的声响,细细碎碎。

……

无尽海。

风浪不知何时歇了。

海面平得像铺展开的墨玉,厚重沉凝,一眼望去,连半朵浪花都寻不见。

大日升起的刹那,明晃晃的天光泼洒下来,亮得人睁不开眼。

楼船之上,随着光亮铺开,无数修士陆续从船舱中走了出来。

这些日子,众人皆是提心吊胆,入夜之后,没人敢在甲板上久留。

只因他们得罪了一尊妖王。

那只老鳖王。

那妖王凶威赫赫,这些东土修士连日来,都活在它的追杀阴影里。

那妖王的气息隔着百里传来,都能压得人胸口发闷。

每到夜里,海底时不时翻起暗涌,浪声里混着古怪的低鸣,每一夜都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尤其是今夜,海面再起浓雾。

雾气一涌,众修士尽数退回船舱,全神戒备。

可浓雾遮蔽了神识,探查不出周遭动静,只能守着结界,绷紧心神。

直到这一刻。

随着天光落下,周遭妖气如遇暖阳的寒霜,层层消散。

天地间一片清明,海面风平浪静。

“终于……天亮了。”

不知谁先低叹一声,这一声像解开了所有人紧绷的心弦。

修士们纷纷踏上甲板,有的抬眼望天,被天光晃得眯起眼,抬手去挡,片刻后都长长舒了口气。

一张张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对这些东土修士而言,西洲的夜太过难熬。

夜间妖物凶性暴涨,个个狠戾,他们必须彻夜绷紧心神,只有天光降临,才敢稍作松懈。

此刻熬到天亮,人人心头都压不住的庆幸。

“风大宗师。”有人上前抱拳行礼。

“一夜安然无事,多亏大宗师坐镇,劳心费力。”

风轻雪微微一笑:

“客气了,趁天光尚在,我们尽快驶离此地,我催动楼船,再加快几分航速。”

她说着抬眼望向天际的太阳,只看了一眼,神色便骤然凝重起来。

那太阳……似有哪里不对。

她眯起眼凝神再望,只觉那日光亮得过分,亮得发飘,全无真正天日的沉实感。

“我去前方探路!”

话音落时,一名老者大步走出,正是斤车真君。

他是船上唯一的剑道真君,这一路探路,巡防,驱赶妖物,一应护卫事宜,皆是由他统筹打点。

他行至护船光膜前,正欲闪身而出。

“且慢!”风轻雪忽然急声喝止。

她心头突突直跳,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来,语速极快地吩咐:

“外面有异状!将光膜结界再加厚两层!”

斤车真君面露不解:

“天已大亮,周遭雾气也散了大半,那老鳖王想来不敢现身偷袭,何须如此谨慎?”

便在此时,忽有人失声惊呼:

“你们快看天上!那太阳……”

众人齐齐抬头,就见天际那轮大日,竟从中间缓缓裂了开来,一分为二!

“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尚未回过神,天际忽然一暗。

那轮大日时散时合,散开时如黑幕垂落,合拢时光芒刺目,反反复复,诡异到了极点。

斤车真君脸色剧变。

他纵横东西边界多年,斩杀妖物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手段。

他一身剑道最擅以力破法,可眼前这幻日虚无缥缈,叫他无从下手。

秦秋霞不知何时,也立在了船舷边,目光扫过海面,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看那边!”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远方海面上,浮着大大小小无数妖物。

那些妖物一沾上天光,竟齐齐口喷鲜血,软软瘫在浪涛之间,像被抽走了浑身力气,只剩苟延残喘的份。

众人看得脊背发凉。

“快!”风轻雪厉声下令。

“开启全船光幕!莫要让这天光透进来!还有空中的磷粉,你们仔细看!”

众人凝神望去。

果见空气里飘着点点七彩磷粉,美得炫目,却又透着一股诡异……

众人心头都沉了下去,只觉大事不妙。

斤车真君倒吸一口凉气:

“莫非是那老鳖的手段?”

“不是。”风轻雪凝望片刻,摇了摇头。

“这磷粉自天际飘落,绝非那老鳖所为,那海底的鳖妖,哪里能飞到与日同高的地方。”

众人心头皆是一震,不少人喃喃自语:

“这等手段,究竟是何人所为?”

“我也不知。”风轻雪摇了摇头,心口沉重,反复叮嘱众人不可轻举妄动,目光牢牢锁在天际。

便在此时,海面忽然翻涌起来。

众人望去。

只见一道庞大虚影浮上水面,正是那老鳖王。

可此刻的它,哪里还有半分妖王的威势?

四肢拼命划着海水,动作慌乱到了极点,往日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妖气,此刻散得七零八落。

它拼了命往远处逃,庞大的身躯搅得海水翻涌如沸。

逃到深海区域,它猛地一头扎了下去!

轰!

千层巨浪冲天而起,那庞大的身影死命往深海黑暗里钻,仿佛离这天光越远,才越安全。

此刻头顶这轮大日,竟比什么都要可怕。

连妖王都畏惧至此,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无人能言。

再放眼望去,海面上飘满了晕厥的妖物,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景象骇人至极。

海面上,浪涛一圈圈缓缓荡开,死寂无声。

……

与此同时,另一处海面,一道人影正随波浮沉。

那是个白衣少女,气息虚弱,脸色苍白得厉害,像在海水里泡了许久,就那么浮浮沉沉,如一片飘零的落花。

天光落下的瞬间,她眼皮颤了颤,似要睁开:

“天……亮了吗……”

可眼睛终究没能睁开,她依旧昏昏沉沉。

这少女,正是龙灵。

“楚宴……”她低声呢喃。

“给我倒茶……”

“给我揉肩……”

话音落,她又没了声息,半晌没有动静。

先前与贞守一众死战,一路奔逃,又强行催动青龙战船,她虽未受重伤,却早已耗得油尽灯枯。

便在此时,七彩磷粉悠悠飘落。

那磷粉莹莹发亮,似有灵性,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朝龙灵笼罩而下。

就在磷粉即将沾身的刹那,龙灵周身血气骤然一荡,体内一枚丹珠自行运转起来。

升隐珠。

丹珠莹莹亮起,随着灵光流转,龙灵的身形渐渐隐去。

先是衣角,再是手臂,到最后,连那张苍白的脸都一点点,融进了海风与浪涛里,像一滴水,落回了茫茫大海。

七彩磷粉似有灵智,在她原先所在的位置,盘旋了一圈又一圈,终究寻不到踪迹,只得悻悻然,飘向别处。

海上起了风。

“楚宴,给我……”

龙灵还在低声呢喃,话音被风一吹便散得模糊,下一瞬,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不远处,一块孤礁之上。

杨寻倚着礁石昏迷不醒,发丝散乱地覆在脸上,脸色惨白,全无气息,仿佛已死去多日。

直到某一刻,一点亮光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眼睫颤了颤,嘴唇翕动着似在低语,只觉头痛欲裂,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天光落在身上,他才慢慢找回了一丝意识。

“发生了什么……”

他喃喃开口,声音里满是茫然。

此刻杨寻脑中乱成一团。

记忆像被一只手搅得稀碎,东一片西一片,有的地方光影斑驳,有的地方黑沉沉的,什么都辨不清。

“这似乎是……搜魂后的余劲,何人……竟敢搜我的魂?”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还带着倨傲:

“我可是……杨家子弟!”

可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发虚,茫然之中,零星的记忆,慢慢浮了上来。

他记起了自己的两位族姐。

大姐杨素,被东土来的丹师玷辱后怀了身孕,逃离一叶岛后,倩姨便带着她往夜皇宫求取养胎的灵药。

可大半年过去,族姐心里始终放不下那楚宴,恨归恨,却总想着再见一面。

族姐不便亲自出面,就差了他这个做弟弟的,前往红尘寺寻人。

杨寻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却熬不住杨素泪眼婆娑地央求……

他只得孤身前往红尘寺守着。

可之后发生了什么,杨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记忆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

“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满心困惑,胸口堵着一股无名火,尤其想到楚宴二字,更是恨得牙根发痒。

那楚宴,玷辱了他两位族姐!

一叶岛上,夜深人静,他躲在灶房里,眼睁睁看着族姐为了保全他们姐弟的性命,被迫走上二楼去服侍那丹师。

他只能缩在暗处,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合,日复一日,受尽屈辱。

“好一个阴毒卑劣的楚宴!”

杨寻恨得胸膛起伏,可浑身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

便在这时,天际忽然洒下一片光亮。

是太阳。

唯有南天之上,才有这般耀眼的日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东土灵气已算不得纯粹,西洲被红膜结界封天绝地,更是差得远了。

自打被抓来西洲,他便觉身子滞涩不适……

此刻见了天日,他心头一阵激荡。

“这是……大日啊!”

杨寻狂喜不已,金煌煌的日光铺在身上,仿佛连一身伤势都能随之痊愈。

可下一瞬。

噗嗤!

他口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落进海里,漾开一片殷红。

“怎……怎么回事!”

他捂着喉咙,满脸骇然。

本就虚弱不堪,再经气血翻涌,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身子抽搐了两下,像离水的虾一般弹了弹,便没了动静。

额头磕在礁石上,杨寻昏沉间瞥见海水里,不断有鱼虾翻着肚皮浮上来。

那些虾沾了日光,弓着身子弹了两下,便僵直不动了。

“我……我这是怎么了……”

他身子也弓起又弹开,反复几次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双眼一翻,再次昏死过去,佝偻的模样,与那些死虾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海面上,一道身影破水而出。

“楚公子!”

“天亮了,楚公子,你在哪里?!”

声音清清脆脆,像碎珠落玉盘,正是鲛人一族的小首领,泠音。

她醒来时身侧空空荡荡,陈阳早已不见踪影。

一路寻来,她找遍了附近的礁石与浅滩,都没见着人,此刻便一路循着日光寻来,边游边唤。

“他定是临时有事走开了。”

“绝不会抛下我的。”

“定然有重要事,先去了别处。”

泠音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心绪才稍稍安定。

不多时,她停在海面之上。

“当务之急,是先试着站起来。”

泠音低头望着自己的下身,身子浮在水面,却怎么也站不稳。

她开始打量起这副,分化后的身子。

“原来……这便是女子……”

指尖顺着腰侧慢慢往下滑,抚过光洁的大腿,掠过细腻的膝头,再落到纤细的脚踝。

肌肤温热细腻,再没有往日鱼鳞的冰凉滑腻,带着一种陌生的软热,触之便泛起微妙的战栗。

指尖往腿间探去。

那里软润温热,是从未有过的触感,新奇得让她指尖发颤。

“这便是女儿身了。”她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新奇,又藏着几分羞怯。

她终于化作了女子。

鲛人一族本就随心化形,心悦男子,便作女子身,心悦女子,便作男儿身。

如今得了陈阳娶她为妻的承诺,她自然心甘情愿化作女子,伴他身侧。

念及此处,她索性舒展了身子,大大方方沐浴在日光里,甚至轻轻分开了双腿,让天光尽量落在腿间,每一寸新生的肌肤上。

从腰胯到耻骨,再到胫骨脚踝,一路往下,让阳光浸透每一寸骨肉。

泠音微微挺起腰肢,迎着日光。

这是鲛人族化形的规矩,晒足了天日,新长的骨头才会硬朗,才算真正完成分化。

便在这时。

噗嗤!

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了出来。

“不对……这太阳不对!”

泠音骤然惊觉。

抬头望去,那天上的大日时合时散,像一只反复眨动的大眼,俯瞰着整片海域。

惊觉不妙的瞬间,她猛地转身扎向深海。

身形一路往下沉坠,喉间又涌上一口腥甜。

……

这般景象,正发生在西洲海域各处。

无数妖物拼了命往深海逃窜,躲避这轮诡异的幻日。

这幻日磷光里藏着诡异的毒性,虽不致命,却能麻痹妖物筋骨,搅乱周身气血,厉害得很。

而这般异象,不止出现在无尽海上。

天穹之上。

翠翠几人守在凤清都身侧,忽见点点七彩磷粉飘来,斑斓绚丽,好看得惊人。

她下意识便要伸手去碰。

凤清都也抬眼望来,眸光微凝。

便在磷粉即将沾身的刹那,几人体内残存的蜜娘血气,忽然微微一荡,生出一股无形的斥力,将磷粉轻轻弹开,飘向了远处。

恰在此时。

一只飞鸟从旁掠过,沾了几点磷粉,当即身子一歪,直直从半空坠落下去。

翠翠吓得缩回手,花容失色。

几个小丫鬟也个个面色发白,后怕不已,颤声开口:

“翠翠姐,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更远的天际,一座天宫悬浮云海之中。

正是白千愁的天宫。

天穹上,妖皇大战的气浪层层翻涌,可一撞上天宫外的结界,便如撞中铁壁,纷纷溃散。

那结界通体莹白,如一层月华,笼罩整座天宫,气浪再凶也透不进半分,连九天罡风都得绕道而行。

结界之内,一名白发老者,正步履匆匆地来回踱步。

正是这天宫的司辰老官。

他守在宫门前几百年,观日晷,算时刻,到点便敲钟报时,从未出过差错。

可今夜这钟,他敲得心惊胆战。

今夜外头始终不太平,动静一阵大过一阵。

他生怕惊扰了陛下的安眠,拼了命催动结界阻隔声响……

直到那片天光落下来。

寝宫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慵懒困倦的声音:

“天亮了吗?”

老者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拽过旁边的云母屏风,将宫门遮得严严实实,恭声回话:

“回陛下,不是天亮。”

“许是……外头有妖修斗法,火光映得天亮似的,吵不着陛下。”

“陛下只管安歇便是。”

他战战兢兢说完,偷眼望了望日晷,直到寝宫里再没了动静,才长长舒了口气。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一道道往下淌,连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外头……究竟出了什么事?”

老者往结界外望了望。

他不过是普通大妖,尚未修出极境,哪里看得清远处的状况。

只觉得前方光影乱作一团,黑气与灵光,层层叠叠。

“这气息……像是羽皇陛下,还有北冥夜皇的气息,怎么会搅在一处?”

他看不见战局……

可越是看不清,心里越是发紧。

宫里陛下还在安睡,若是惊扰了圣驾,这天宫上下,恐怕没人能活下来。

纵是满心好奇,他也不敢出去探查半分,只死死守在宫门旁,半步不敢离开。

……

而在天穹更高处。

迦楼罗急冲而至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正疯狂吸纳那漫天日光。

金煌煌的光流如两条长河,滚滚灌入二人口中。

日光入体,二人气息骤然暴涨,连先前被夜皇重创的伤势,都似在飞速愈合。

“迦楼罗!”巴山君扯着嗓子大吼。

“快过来!还愣着做什么,一同吸纳!”

“正是!”阴离夫人也开口,语气里满是得意。

“你方才乱喊什么?快看那夜皇,那女人果然和传闻里一般,见不得光!哈哈哈!”

她大笑着抬手指向夜皇的方向。

只见夜皇周身的浓黑雾气正飞速褪去,庞大的身形,一点点缩小。

方才还凶焰滔天的庞然巨物,此刻竟像被日光晒化了一般,迅速委顿下去。

“住口!”迦楼罗厉声喝止。

“这时辰不对!”

他一双佛眼死死盯着天际的大日,瞳孔深处金光流转:

“我乃再世真佛,日月星辰的行止轨迹,皆在我眼底!这太阳升得太早了,这绝非真正的天亮!”

话音未落,那天上的大日,忽然崩散开来。

金光如受惊的鸟群轰然四散,一轮完整的太阳,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裂成了两半。

正吸纳得畅快的阴离夫人猛地呆住,嘴还大张着,可涌入口中的日光,已然化作了七彩斑斓的磷粉。

下一瞬,七彩磷粉猛地灌入她的肺腑!

“噗!”

“噗!”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齐齐喷血,两道血箭喷出老远,在黑暗里划出两道暗红的弧线。

“临水照!!”

迦楼罗咬牙切齿。

这一刻他才真正领教到,妖神教这位鬼皇的诡计层出不穷,手段阴狠,饶是他也不由得头皮发麻。

若非他及时识破,此刻只怕也要和巴山君,阴离夫人一般,遭了重创,后果不堪设想。

便在这瞬息之间,夜皇也撑不住了。

她本就厌弃光亮,自然不会去吸纳什么日光,此时此刻,只觉得刺目难耐,当即惊呼出声:

“临水照!快把这劳什子术法收了!亮得慌!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那声音里,竟透着几分委屈。

片刻后,下方传来一声冷哼。

紧接着,空中那只七彩巨蝶悠悠振翅,化作漫天光点散入虚空,再不见踪迹。

天地间重归死寂。

死寂之中,夜皇周身的黑焰,轰然暴涨。

一圈黑浪以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只觉心惊肉跳,浑身气血乱作一团,连运转妖力都滞涩难行,个个面色惨白。

“这……这……我……救救……”

二人胸口闷痛,身子一阵虚浮。

迦楼罗只能咬牙冲上前去,挡在二人身前,与夜皇再度搏杀在了一处。

与此同时。

下方海面之上,随着日光消散,七彩幻日法彻底收歇,周遭重归平静。

陈阳连忙伸手扶住蜜娘:

“来,我搂着你!”

蜜娘此刻浑身虚软,整个人都靠在了陈阳怀里,气息比先前又弱了几分。

陈阳低头看去,她脸色比先前更白了,额角又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周遭那些大妖,小妖,个个口溢鲜血,面色扭曲,痛苦不堪,不少已经瘫倒在云海上,动弹不得。

“这羽皇的七彩幻日法……究竟是如何修成?”陈阳低声喃喃。

蜜娘缓了一口气,轻声解释:

“蝴蝶本就喜阴,常躲在花荫叶底避着骄阳,她见不得真阳,便创出了这以假乱真的幻日。”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连忙问道:

“陛下,你无碍吧?”

蜜娘摆了摆手:“我调息片刻,便能慢慢恢复。”

陈阳心中了然。

方才这幻日之法,才是蜜娘虚弱至此的根源。

七彩幻日本是灵彩衣的神通,损耗本就极大,蜜娘强行施展,还撑了这么久,耗损可想而知。

陈阳正思忖间,蜜娘又开口叮嘱:

“趁现在,抓紧时间继续淬血。”

“还要淬血?”陈阳一怔。

“自然。”蜜娘冷笑一声。

“千载难逢的机会,长生教这群人都中了剧毒,动弹不得,你不趁机下手,还要等何时?”

陈阳恍然,转头望向那些妖修。

果不其然,一众妖修个个瘫软在地,幻日之毒麻痹了他们的气血,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连逃都逃不掉。

“好了,快动手。”

蜜娘轻声催促,嗓音轻柔:

“一切有我。”

陈阳点了点头。

下一瞬,他没有半分迟疑,张口一吸!

“呼!!”

刹那间,漫天血气如浩瀚汪洋般朝着他涌来!

血气翻涌咆哮,卷起千重血浪,遮天蔽日,声势骇人,仿佛整片无尽海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血海。

剩下七千妖修的精血,尽数涌入陈阳体内。

前后加起来,足足上万妖修的血气!

这一瞬,陈阳只觉体内胀满到几乎承受不住。

磅礴血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哪怕他已开了百脉,也险些兜不住这股浩荡之力。

这些可不是普通妖修,个个都是天资卓绝之辈,也正因如此,才会被苏无烬囚入地窟,怕他们日后成长起来,冲破红膜结界。

而如今,这些妖修尽数化作了他淬血的资粮。

“引百脉疏导!”蜜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把血气沉下去,汇入血池!”

陈阳依言而行,催动百脉。

血气在体内奔涌翻腾,终于渐渐归位。

一滴滴鲜血从他脚下滴落,起初只是涓涓细流,滴滴答答落向虚空,到后来越涌越急,竟化作一道血色瀑布,自他脚下倾泻而下。

不多时,一方血池便扩张成了浩浩血湖。

湖面广阔,血气蒸腾,映得半边天穹都泛着暗红。

湖面微微起伏,像有无数生灵在湖底沉沉呼吸。

这方血湖,与陈阳先前的淬血极境,截然不同。

从前他靠草木淬血,血气虽盛却不够凝实。

如今这血湖浩瀚之余,凝练厚重更胜从前千百倍,每一滴精血都凝聚了上万妖修的本源之力,落下去便重若千钧。

陈阳只觉一股蓬勃之力,自脚下直冲天灵,周身百脉都胀满了力量。

便在这时,蜜娘抬手一卷。

海面上堆积如山的妖修枯骨,被狂风卷动,纷纷扬扬没入了她的袖中。

陈阳看得心头一震。

鬼皇的凶名,素来便与杀伐绑在一处,今日亲眼所见,他也没有多言。

再抬眼望去,场上还站着的,便只剩那些大妖了。

陈阳一眼扫过,全都认得。

当初为请白猿师兄出手,他曾整理过地窟所有大妖的名册,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如今,整座地窟出来的妖修,便只剩这些顶尖人物,还立着。

他们个个强忍痛楚,望着陈阳与蜜娘,神色骇然,面如死灰。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凡人修仙,开局仙妻归家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579章 毒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