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灵幻之法
海面之上,妖气浩荡。
这些长生教地窟的妖修,方才跟着迦楼罗出来,本想着随教主杀上天穹,大杀一场。
可天穹之上的压迫感,太过慑人,一层红膜结界压在头顶,任凭他们如何催动妖力都冲不上去。
只能困在下方,眼巴巴仰头望着。
上方,不断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动,轰隆巨响混着嘶吼咆哮,气浪翻卷而下,掀得海面巨浪滔天。
可战局细节却瞧不见,入目尽是浓黑如墨的雾气,不见日月,也不见半分星光。
一众妖修看得心惊胆战。
有那么一瞬,竟生出重回地窟的错觉。
这天穹压下的黑暗,沉闷压抑,与苏无烬的手段何其相似,像要将所有日月星光,都隔绝在外。
“莫不是……又要被关回去了?”
众妖心底都泛起惧意,那是刻在骨血里,对苏无烬的恐惧。
就在众妖惊疑不定之际,鬼皇的身影,自云雾中落了下来。
“鬼皇陛下!”
一声惊呼撕破死寂,上万妖修齐刷刷转头望来,个个面面相觑。
众妖满心困惑,更多的却是胆寒,鬼皇的赫赫凶名,在西洲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那凶名是骸骨堆出来的,此刻见她现身,众妖皆是又惑又怕。
可很快,更多目光便落在了鬼皇身侧的少年身上。
“此人到底是谁?”贞守紧盯着陈阳,眉头紧锁,方才那人分明唤了自己一声,绝非听错。
“贞守大哥,你认得他?”旁边一个身背重剑的妖王凑上前来,正是奎光。
他背后那柄重剑宽厚骇人,似有千钧之重。
贞守望着陈阳,眉头拧成一团,上上下下打量了陈阳半晌,摇了摇头:
“不认识!”
众妖看得清楚,那少年与鬼皇站得极近。
鬼皇是什么身份?
竟容得一个无名小辈走在身侧,一举一动间,还透着难言的亲昵。
可真正让众妖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你们看,他的眼睛,竟是黑白颠倒!”不知谁低呼一声,众妖纷纷凝目望去。
在这不见星月的黑暗里,那双眼睛便似两轮明月,幽幽悬在少年面上,格外醒目。
“这……这是什么瞳术?”
双月皇朝的足迹,从未踏足西洲,这些妖王寿数不过千年,自然认不出月瞳的来历。
当然,更多目光还是黏在他那张清绝的脸上。
眉眼生得像是九天寒月凝化而成,清冽得不染半分尘气。
他立在那里,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清辉,在浓黑夜色里,愈发显得皎皎独立,出尘脱俗。
在场的女妖们看得个个面红耳赤,一双双眼睛直勾勾钉在他身上,挪都挪不开。
胆大的咬着唇,眼波勾人,恨不能将人一口吞了。
脸皮薄的只敢拿眼角偷瞟,看一眼便慌忙垂头,耳根通红。
更多的则挺着酥胸,扭着腰肢,媚态横生,恨不能整个人都贴到他跟前去。
身上的媚意浓得快要淌出水来。
“哎哟……这小郎君生得也太好看了!”
“可不是嘛,我原以为天香教的头牌花郎,已是绝色,如今一比,竟差得远了。”
“你懂什么,天香教那些花郎不过是庸脂俗粉,涂脂抹粉的哪有这般风骨?”
“你看这眉眼,这身段,这清冽又勾人的劲儿,那些花郎拍马都赶不上!”
“这才叫真绝色,清艳入骨,看得人骨头都酥了。”
女妖们啧啧称奇,交头接耳,目光黏在陈阳身上,越看越痴迷,整个人都像要溺在那副皮相里。
女妖群中,还有一尊大妖也望了过来。
正是清萱,天香教上代教主,花万里之前的执掌者。
清萱生得极媚,那是浸了数百年风月的媚,从骨血里透出来的。
她的目光一落在陈阳脸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她只觉这张脸隐隐有些熟悉,可细看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一时竟有些恍惚。
“竟生得这般清绝……”清萱心中暗叹,眼底泛起惊色。
清萱是什么人?
活了数千年,什么样的美男子没见过?
天香教中,花郎们到了一定年龄,她作为教主,总会亲自挑选一些漂亮的,亲手替他们破身,再一点点教他们床笫间如何承欢。
那些花郎哪个不是千挑万选的绝色?
更别说她当年作为天香教第一宠姬,在西洲周旋于各方大人物之间,男男女女,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没尝过?
容貌绝艳的大妖她见过,风骨出尘的修士她也遇过。
可那些人往眼前这少年身边一站,竟都成了俗不可耐的凡物。
只一眼,清萱便心头巨震。
旁人说天香教花郎是庸脂俗粉,她此刻深以为然。
若说是什么感觉,便真如九天谪仙落凡尘,清贵得让人不敢轻易亵渎,偏生又勾得人心底发痒。
清萱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眼底燃起炽热的光。
众妖就这么僵在原地,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一道道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竟比落在鬼皇身上的还要多上数倍。
陈阳自然感受得到。
那些女妖的视线太过赤裸,像一只只手,恨不能将他从头到脚,剥得一干二净。
换作东土,男修士被这般女子注目,或许还会心生自得。
可这里是西洲,陈阳想起那些关于西洲妖修的传闻,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打了个寒颤。
“怎的?”蜜娘忽然压低声音,往他身边凑了凑。
“那些女妖的眼神叫你不自在了?”
“这西洲,本就是这般光景,西洲女妖性情直白,都是融在血脉里的妖性。”
“你看那山野间的走兽,雌雄交合,从不避人,连遮掩都不需要,这便是骨子里的淫根,率性而为,不知羞耻。”
陈阳听得深吸一口气,这才恍然,觉出危险来。
若不是有蜜娘在旁护着,他今夜怕是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正因有蜜娘在身侧,陈阳这一刻,才生出安稳感。
此刻,那些目光像隔着一层屏障,到了他近前便自行散了。
这感觉让他有些恍惚。
仿佛很久之前,他便受过这般庇护,曾有那么一个人,也这般立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风雨。
可那个人是谁?
陈阳揉了揉眉心,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记忆像水底的倒影,一晃便散了踪迹。
陈阳不自觉往蜜娘怀里偎了偎。
可下一瞬,蜜娘却虚虚推了他一把,挑眉道:
“做什么?”
陈阳没动。
蜜娘又碰了碰他的肩头,压低声音:
“还不快站直些!”
“怎的了,陛下?”陈阳不解。
蜜娘耳尖微热,瞪了他一眼:
“你往我怀里靠什么?旁人看着,倒像我养在身边的面首似的!”
陈阳听得一怔。
“这,这……”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偎在她怀里。
抬眼扫过四周,才发觉众妖的目光不只是落在他身上,更落在他与鬼皇之间,那藏都藏不住的亲昵劲儿上。
众目睽睽之下靠在鬼皇怀里,成何体统。
陈阳脸上一热,连忙直起身。
只是站直的瞬间,他嘴里还小声嘟囔了一句:
“做陛下的面首……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话声音极轻,却一字不落飘入了蜜娘耳中,她唇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经了今夜这番大起大落,陈阳身上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那是千军万马折损后磨出来的变化,他自己或许未曾察觉,蜜娘却看得一清二楚。
“好了。”蜜娘以神识传音,入他耳中。
“旁人面前收敛些便是,若是在家里……”
说到家里二字,她忽然一顿,脸颊悄悄泛起热意。
陈阳茫然:“家里?”
“不是,是私下里。”她飞快改口,又接着道。
“私下里你尽可靠着我,想怎么亲近都无妨,你要黏着我,缠着我,或是亲我,爱抚,都随你。”
“可在外人面前……你终究是男子,腰杆得挺直些。”
话音落时,陈阳恍然抬眼,正对上蜜娘带笑的目光。
他闻言立刻挺直背脊,站得端端正正。
蜜娘看在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少年站直了身量,竟比她高出整整一个肩头。
她抬眸望着他,望了片刻,神色间忽然掠过一丝恍惚。
“哼,小人儿。”蜜娘低哼一声。
陈阳一怔:“嗯?什么?”
“没什么。”蜜娘别开视线。
陈阳却暗自琢磨起来。
蜜娘总唤他小人儿,到底是哪里小?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总不会是自己某处,没让陛下满意?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至于吧?
再一想到欢喜皇之名,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越想越纠结,脑子里两个念头来回打架,连忙甩了甩脑袋。
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
恰在此时,贞守犹豫半晌,终于上前一步。
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腰,语气恭谨:
“在下巨象族,前任族长贞守,拜见鬼皇陛下!”
他姿态放得极低,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齐。
蜜娘八百年前便已证道,贞守往日与她交集甚少,不过些许生意往来,加起来都不及今夜见的面多。
“不知鬼皇陛下今夜驾临,所为何事?”
他问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在舌尖打了几个转,才敢说出口。
蜜娘却只抿唇一笑,半字不答。
贞守心底一阵发毛,他早听过鬼皇的种种凶名,此刻被她目光扫过,心口不由得揪紧。
他定了定神,目光顺势落在一旁的陈阳身上,试探着问:
“鬼皇陛下,不知这位小友是……”
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
陈阳听得一怔。
就在不久前,这贞守还追在他身后怒吼震天,杀意滔天,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而如今再相见,且不说他认不出自己这副重塑的容貌……
陈阳心里清楚,以他此刻显露的修为气息,放在往日,贞守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一下。
可如今,贞守对他却语带恭敬,透着几分讨好。
陈阳哪里不明白,这绝非因为他自身根基,不过是因为他站在鬼皇身侧罢了。
仅此而已。
他心头五味杂陈,正欲开口,蜜娘却先笑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落:
“也没什么,你们瞧他,生得好看么?”
不等众人答话,她又慢悠悠笑道:
“至于身份嘛……你们猜猜看。”
这话说得轻巧,可落在众人耳中,却都品出了几分意思。
一道道目光再落到陈阳身上时,便多了一点隐晦的怜悯。
西洲谁人不知,但凡与鬼皇有过肌肤之亲的男子,多半落不得好下场。
可众妖心里怜惜,嘴上却半个字不敢提。
鬼皇就在眼前,这些小妖妖王个个精得很,谁也不肯触这个霉头,平白丢了性命。
“原来如此。”贞守望着陈阳,眸光闪烁,随即连连点头,堆起笑容。
“这位小友果然气度不凡,清绝出尘,一表人才!这般人物,西洲百年也难出第二个!”
“难怪能入鬼皇陛下的眼,当真好福气!”
他越说越起劲,也不去深究二人究竟是何种关系,只管捡好听的说,恨不能把满肚子溢美之词全倒出来。
蜜娘听着,只淡淡笑了笑。
陈阳心中却更是感慨。
他想起地窟里暗无天日的日子,那时贞守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头顶,他每走一步,都要算计,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
费尽心思周旋,半分不敢行差踏错。
可如今蜜娘一来,局势彻底颠倒,反倒成了贞守对着他,搜肠刮肚说奉承话。
陈阳心里生出一股微妙滋味……
他觉得从前的自己错了。
从前他总觉得,双月皇朝千军万马何等威风,浩浩荡荡的军阵,踏破星河的声势,仿佛手握兵权便能荡平一切。
如今才懂,他要的不过是一份威势。
跟在蜜娘身边,借她之势,同样能睥睨四方,又何必非要自己扛起千军万马?
天心通透之后,他以为凭着一腔孤勇往前冲,便能杀出一条生路。
却忘了过刚易折的道理。
陈阳想着,不由得低笑一声。
就在贞守还在挖空心思奉承时,蜜娘忽然一声冷笑,打断了他:
“你说这些场面话做什么。”
“今夜我还在天上,和你们长生教教主,迦楼罗打得天昏地暗,你转头便来讨好我,是什么意思?”
她目光冷冽如冰,落在贞守身上。
贞守心头猛地一颤,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这……”
贞守心头一阵发紧。
那天穹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未曾登空,自然不知战局详情。
可方才天穹上传来的阵阵轰鸣,翻涌气浪,还有迦楼罗三人临走前,没头没尾的几句吩咐。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心里过了一遍。
毫无疑问。
定是妖神教鬼皇,与长生教爆发了死战。
贞守此刻正骑虎难下。
他深知鬼皇的实力,那等人物若能讨好攀附,往后便是天大的靠山,稍有差池,怕是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可他终究站在长生教的立场,迦楼罗三尊妖皇才是他名义上的教主。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浑身都不自在。
“好了。”
蜜娘忽然开口,挥了挥手,顺势抬头扫了贞守一眼。
轻飘飘的一眼。
可贞守的后背,却唰地沁出一层冷汗。
蜜娘轻浅一笑,淡淡道:
“放心,我认得你。”
“巨象族在我妖神教名册上有记。”
“巨象族当今族长,也是我妖神教,在册的护教妖王。”
她说得云淡风轻,倒像巨象族在妖神教地位,举足轻重一般。
反倒让贞守摸不准她的心思,一时接不上话。
说到后来,她语气里又添了几分怅然:
“而且,如今你巨象族族长的嫡孙……”
“那元烈。”
“当年也是我亲手,选入妖神教十杰的。”
她说这话时,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惋惜:
“本想悉心栽培,做我妖神教日后的护教妖王,却没料到中途出了变故。”
贞守对元烈二字本没什么感触,今夜也只是听人提过几句,可见蜜娘这般神色,连忙跟着点头,面上也露出黯然之色。
“正是!”贞守连连点头,声音拔高了几分,摆出一副恨意难平的模样。
“我虽未曾见过元烈,他是我大哥的嫡孙,也是我巨象族最出色的后辈。”
“却没想到……竟惨死在陈阳手中!”
话音落下,他眼角悄悄往蜜娘身侧瞟了一眼,又飞快收了回去。
周遭众妖闻言皆是一震,四下里登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奎光大惊失色,猛地一拍大腿:“什么?竟有此事!那陈阳好大的狗胆!”
他怒目圆睁,须发皆张,仿佛被杀的是自己的亲侄孙一般。
贞守暗觉奎光反应过大,面上却跟着点头,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越说越急:
“正是那陈阳!”
“今夜阴离大人命我前去探查,我才知晓……”
“原来今夜那化名楚宴的贼人,便是陈阳本人!”
“我那可怜的侄孙啊……”
他说得又快又急,恨不能把自己探来的这桩大发现,全抖出来。
陈阳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看得清楚,贞守说这话时,眼角悄悄往这边瞟了一眼。
那一眼快如游蛇,倏地从他脸上扫过,便立刻收了回去。
陈阳心头一凛……
“这贞守,莫不是起了疑心?”
蜜娘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
“不错,我今夜本就是为陈阳而来。”
“他号称菩提教圣子,却屠戮我妖神教教众,我自当拿他问罪。”
贞守闻言神色微变,迟疑道:
“可是鬼皇陛下,先前您不是……”
众人也纷纷望来,他们都记得方才鬼皇现身,分明是护着陈阳……
蜜娘却面不改色:
“我妖神教自有规矩,要将人拿回去细细审问,明正典刑,岂能私自打杀。”
“只不过没料到,你们长生教与他也有血仇。”
“因此中间起了些争端。”
她说得云淡风轻。
陈阳听得心头一震。
他总觉得此刻的蜜娘,有些不对劲。
忽然之间,他瞥见蜜娘额角沁出一丝细汗。
那汗极细极淡,沾在鬓边,在这无光的黑暗里,若不是离得近,若不是他一直凝望着她,绝难察觉。
陈阳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反应过来。
蜜娘说来此处是为淬血。
那既然淬血,该从何物而淬。
总不成真去深海里寻那些大妖。
陈阳环顾四周,这上万妖修,黑压压站满了海面。
落地之时他便隐约猜到,蜜娘怕是要借贞守麾下,这上万妖修的血气,给他做第二度淬血!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
以蜜娘的实力,要取这些小妖的性命,哪怕是那些妖王的性命,也不过是弹指间的事。
何至于耐着性子,与贞守闲谈周旋?
这行事风格,与他印象里蜜娘的脾性全然不符。
陈阳暗暗留意着蜜娘的动静。
方才那一瞬,他忽然感知到,蜜娘身上似乎带着一丝虚弱。
她立在那里,发丝齐整,衣衫端正,瞧着与平日并无二致。
可陈阳就是能感知到那一丝虚弱,难以言喻,像是从血脉深处传来的共鸣。
他沉吟片刻,醒悟过来。
他体内流淌着蜜娘的血气!
他这副佛骨金身,塑骨用的是自身骨殖,塑血肉借的是天外月华。
唯独周身血气,是淬血之时源自蜜娘。
正因血气相连,他才能隐约感知到她的状态。
“陛下怎么会这般虚弱。”
陈阳心头骤然一紧。
莫非是先前为救自己耗损过甚。
还是与迦楼罗交战受了暗伤。
又或是方才为自己淬血,耗损了本源元气。
他翻来覆去地猜,一个猜测推翻另一个猜测,越想越乱。
或许,三者皆是。
今夜,蜜娘已经做了太多太多的事。
救他脱困,独战三尊妖皇,为他塑骨,带他登天外天炼形,连杀凤清都十次,引他领悟百岁枯骸观想之法。
再加上与凤清都斗法,为他淬血……
哪一样不是大耗元气的。
可她究竟虚弱到了何等地步,陈阳无从知晓。
但至少眼下看来,蜜娘不愿与贞守等人直接动手,想来是有所忌惮。
她只是立在原地,耐着性子与贞守周旋。
陈阳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紧张,心绪纷乱难安。
下一瞬,他触到了蜜娘的眼角余光。
那余光淡淡扫了过来。
只一瞬,便像一只手按在了他唇上,止住了他到了嘴边的话。
陈阳心神一凛,登时会意。
贞守的目光本就时不时往这边瞟,若看出破绽,可大为不妙!
他眉心灵光一转,翻涌的心绪便强行压了下去。
恰在此时,贞守也终于回过神来:
“对对对!”
贞守心头紧绷,抬手擦了擦额角冷汗:
“属下也觉得,妖神教与我长生教之间,全是误会!”
他这话又快又急,像生怕慢了半拍,便再没开口的机会。
贞守心底自有盘算。
他虽入了长生教,可长生教终究根基太浅,缥缈难依。
不久前他们还困在地窟里不见天日,受尽煎熬。
如今就算入了长生教,面对妖神教这等庞然大物,他心底依旧发虚。
贞守并不知晓,迦楼罗教主此刻正在天穹之上与夜皇死战。
他只清楚,自家长生教比起传承万年的妖神教,终究差了不止一筹。
这是弱者面对强者时,刻在骨血里的畏惧,压都压不住。
蜜娘看着他。
看他满脸忌惮,眼神躲闪……种种神色都尽收眼底。
看了片刻,她信步走到一旁盘膝坐下,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家庭院。
“好了。”
她长长舒了口气:
“即刻献上来。”
“献上……什么?”贞守心头一跳,试探着问。
蜜娘抬手指向前方,淡淡开口:
“献上百名小妖,我身边有人要淬血。”
这话来得突兀,贞守浑身一震:
“淬血?”
蜜娘语气平淡:
“不错,就是我身边这位。”
她说着朝陈阳抬了抬下巴。
陈阳会意,暗中运转周身血气……
开脉!
百脉齐齐震颤,一股极境气息自他体内轰然散开,正是开脉极境!
对这些妖修而言,迈入元髓境,修成极境,方能称得上妖王,极境的分量不言而喻。
而眼前这少年,竟已是百脉极境!
当下便有人反应过来,百脉开尽之后便要淬血,借妖物血气淬己身,在西洲本就是寻常修行法门。
便如蛊盅养蛊,同类相残,活到最后的吞尽同族方能成王,西洲的修行之道,本就是这般残酷。
东土修士总说地狱道残酷,宗门相杀惨绝人寰,可西洲的每一天,都活在这般地狱之中。
妖王炼化大妖,大妖吞噬小妖,小妖捕食凡人,凡人走投无路便啃食尸骸。
这便是西洲。
东土偶尔出几个打家劫舍的邪修,便足以让修士们心惊胆战,上有道盟,下有五大宗门出面管束。
可在西洲,谁来管你?
这里只认血脉!
血脉一显,旁人便知你出身哪一脉,有背景便有人敬畏,没背景便只能沦为旁人的口粮!
故而蜜娘开口索要妖修淬血,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规矩。
只是贞守仍有疑虑。
他对鬼皇所知不多,见她为了一个小辈开口要人,心头难免狐疑,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眼底精光一闪:
“陛下,小辈淬血而已,何必劳您亲自开口提点?想来……绝非寻常宠信吧?”
“恕老夫冒昧,敢问小友高姓大名,出身哪一脉?”
“更不知小友与陛下,究竟是何等渊源?”
说话间,他忍不住多瞟了两眼陈阳的月瞳。
西洲封天绝地,他从未见过这般瞳术,只觉眼眸奇异,来历定然不凡,又透着一股难言的清贵之气。
方才蜜娘答得模棱两可,若只是打个招呼,倒也无妨。
可眼下对方竟要讨要教众淬血,贞守自然警惕了几分,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陈阳正思索如何应答,蜜娘眸光一转,已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道:
“其实……他是我子嗣!”
陈阳浑身一震,错愕地转头看向蜜娘。
子嗣?!
他何时成了鬼皇的子嗣?
蜜娘递来一个眼神,陈阳立刻收了声。
周遭众妖闻言皆是一惊。
先前见鬼皇语焉不详,再看那少年生得皎皎如月,清贵绝尘,众人心底早默认是鬼皇宠幸而近的面首,谁料竟是嫡亲子嗣。
这反转来得太突然,一时之间,满堂哗然。
贞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蜜娘,眼中满是惊愕,失声道:
“鬼皇陛下的……血脉?”
“不错。”蜜娘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我本就是欢喜皇,早年不慎有了身孕,便悄悄生下了他。”
她说得顺理成章,连陈阳都听得愣神,仿佛真有其事,仿佛她腹中当真孕育过一个孩子。
四下里一片哗然,在场众妖王个个面露惊色。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蜜娘话锋一转,望向陈阳,语气软了几分。
“直到今夜,才终于寻到。”
“方才与你们教主动手,也是为了寻他,多亏了迦楼罗的红尘观,才帮我找到了这孩子。”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陈阳在旁看得目瞪口呆,蜜娘这随口编谎的本事,当真是天衣无缝,出神入化。
这话落下,众妖又是一惊。
他们都知道红尘寺苏无烬的红尘观最擅寻人,迦楼罗作为红尘寺灵童,师承苏无烬,用此法寻人合情合理。
当下便有人暗自猜测,先前那场大战,想来就是因寻人而起的争端。
可猜测归猜测,众人心里仍有诸多疑惑。
贞守更是一头雾水,他一直在天穹之下,全然不知上面的战况,此刻骤然听了这么多,脑子里早已乱成一团。
“好了。”
蜜娘忽然开口,转头望向陈阳,语气亲昵:
“花影。”
陈阳一怔。
临花影。
当初蜜娘应付凤清都时,随口给他安的这个名字,没想到此刻又派上了用场。
蜜娘眼波微转,淡淡吩咐道:
“展露你的血气,让他们瞧瞧鬼皇一脉的底蕴。”
陈阳闻言,当即运转血气。
下一瞬,脚下血泉之中,血珠滴滴答答落下,砸在虚空里,漾开一圈圈血色涟漪,层层叠叠,往四周扩散开来。
一股磅礴浩瀚的血气轰然散开,那是纯正的鬼皇血脉气息,浑厚沉凝,仿佛八百年的赫赫凶名,都凝在了这一汪血泉之中。
毫无疑问!
这一瞬,上万妖修无不大惊失色,几个胆子小的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贞守更是看得失神,这血气纯正浑厚,底蕴深不可测,分明与鬼皇同出一源。
陈阳看着众人神色,目光却悄悄落回蜜娘身上。
借着体内同源的血气,他能清晰感知到,蜜娘此刻依旧衰弱,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陈阳心头紧绷,可见周遭众妖被震住,又悄悄松了口气。
明明已是这般虚弱,竟还能与贞守周旋至今,撑住场面。
万幸,对面是贞守……
陈阳收回目光,望向贞守,沉默片刻后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了,速去挑选百名小妖,供我淬血。”
他话音掷地有声,自带一股凛然威势,活脱脱便是养尊处优的妖皇嫡脉。
这股威势,源自天外道台之上统领千军万马的魔主之姿。
这一刹那,陈阳的七杀命格轰然运转。
一股凛冽杀意弥漫开来,魔主之威铺天盖地,朝着贞守一众压了过去。
贞守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心头骇然。
他到了嘴边的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先看了眼蜜娘,又看向陈阳。
目光几番闪烁,半晌过后,贞守终是强按住心头的惊疑,转头望向身后……
“奎光。”
“挑一百个淬血境小妖出来,给这位花影小友淬血。”
奎光眉头一拧。
他本想开口说不妥,可瞧着眼前局势,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闷声道:
“好。”
他随手一抓,百名小妖便被摄到了近前。
众小妖先是一怔。
这些日子在地窟里,他们个个虚弱不堪,后来沾了紫气才勉强稳住气血。
出了地窟又借月华之力恢复了半数修为,尚未回到巅峰,等天亮后便能彻底复原。
他们看着不起眼,可假以时日,个个都能成长为一方大妖。
陈阳看着这百人,眉头微动。
“怎么?”蜜娘的声音传音入耳,似在轻笑。
“还等着我动手?你自己去淬血便是。”
“一百个淬血境小妖而已,莫不是还胜不过?”
陈阳点了点头,迈步向前走去。
下一瞬,百名小妖骤然炸开了锅。
“凭什么!”
“我们在地窟熬了不知多少年月,好不容易重见天日!”
“凭什么要做旁人淬血的资粮!”
一张张脸上满是不甘与怨愤。
他们在地窟里提心吊胆熬了无数年,好不容易盼到出头之日,刚出来就要沦为他人垫脚石……
如何肯甘心。
群情激愤之下,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陈阳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小妖被这一眼扫中,先是僵在原地,随即生出本能的恐惧。
“逃啊!!”
不知是谁尖叫一声,划破了黑暗。
百名小妖如惊弓之鸟,轰然四散奔逃。
有的冲天而起,疯了一般往云层里钻,身影在云海中拖出一道道残影。
有的噗通扎进海里,浪花翻涌,拼了命往深海里钻。
有的更绝,一扭身便钻进了上万妖修的队伍里,左冲右撞,像泥鳅钻进泥沼,转眼便没了踪迹。
还有的跑得太急,一头撞在同伴身上,滚作一团又慌忙爬起,跌跌撞撞继续逃。
哭喊声混在一处,乱成了一锅粥。
贞守看在眼里,目光闪了闪,他看了看蜜娘……
这位鬼皇竟全无阻拦的意思,那目光望过来,倒像是在等,等这位妖皇子嗣露几分成色。
却见,陈阳忽然静了下来。
他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收敛殆尽,连呼吸都几乎消失。
贞守心头一跳,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止住。
下一瞬……
陈阳睁开了眼。
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两轮幽月缓缓浮现。
黑白倒转的瞳孔里,血光一闪而过。
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眨了眨眼的功夫。
可就在这一瞬之间……
那些拼命逃窜的小妖,身形猛地一顿。
像被一只无形大手凭空捏住了后颈。
咔咔!
脆响从骨头中响起。
一个正冲天而起的小妖,忽然定在半空。
周身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塌陷,皮囊皱缩,眼窝深陷,不过一息便成了一具干瘦枯骨,直直从半空坠落。
一个刚扎进海里的,在水下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不多时,一具白骨慢悠悠浮上水面。
一个混进妖群的,正挤在人群里暗自庆幸,身旁同伴眼睁睁看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血肉消散,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淬血境小妖一个接一个殒命,哪怕是淬血圆满的也不例外。
眨眼功夫……
百名小妖尽数化为枯骨。
百岁枯骸。
上百具枯骨保持着逃亡的姿态,悬的悬,坠的坠,飘的飘,散在天地之间。
贞守看得整个人都呆了。
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些枯骨,半分挪不开,冷汗顺着鬓角啪嗒,啪嗒往下滴。
他未曾亲眼见过鬼皇的本命神通,可眼前这手段……
贞守敢断定,必然源自鬼皇一脉!
百名淬血境小妖,竟在一眼之间尽数化骨!
陈阳却没有半分迟疑,张口一吸。
“呼!”
百只淬血小妖的血气如百川归海,化作一道道血色气流,从天上,海里,妖群深处齐齐涌来。
血色气流在黑暗中汇成一条奔腾血河,浩浩荡荡涌入陈阳经脉百骸。
血气激荡翻涌。
陈阳能感知到,这些血气虽不及妖神教十杰醇厚,却藏着一股野气与灵性。
那是天赋,也是根骨。
毕竟能被苏无烬囚入地窟的妖物,哪一个不是天资出众之辈。
体内血气轰然一震。
贞守看得骇然变色。
下一瞬,陈阳脚下血泉滴落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到最后砰然一震,化作一方更宽阔的血池。
“不够!”
蜜娘淡淡开口。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进贞守耳中,却像两块巨石砸在心口。
贞守浑身一颤。
他看看陈阳,又看看蜜娘,目光几番游移,连身子都控制不住地发紧。
“好。”他咬着牙,胸膛起伏不定。
“奎光,再挑一百个!”
“这一次……全选淬血圆满的!”
奎光嘴唇动了动,几次想开口劝阻,可瞥见端坐的鬼皇,再看贞守咬牙切齿的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能依言照办。
这一次,百名淬血圆满的小妖被押了上来。
个个血气醇厚,其中几个身上那股阴戾劲儿,竟与十杰有几分相似,都是在地窟里杀出来的狠角色。
贞守的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神色凝重,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恨意,压得极深。
下一瞬,陈阳眸光再转。
“砰!”
又是一模一样的场景,百名小妖齐齐化作枯骨。
“果然……”贞守忽然开口,声音发紧。
“这化血肉为枯骨的神通……正是鬼皇陛下的手段!”
这话一出,那些不知鬼皇威名的妖修,愈发惊骇。
一眼化人枯骨?
这术法究竟是何来历?
人群里,一个年迈老妖颤巍巍开口:
“老奴知晓。”
“陛下神通能称量众生修为,若是境界不及施术者,便能直接将其血肉抽干,化为枯骨!”
“这位妖皇子嗣的实力,确确实实远胜这百名淬血圆满小妖!”
蜜娘抬眼扫了过去。
那老妖连忙躬身,陪笑道:
“陛下,老奴早年也曾在妖神教当差……”
话没说完,对上蜜娘冷淡的目光,里头那点嫌弃毫不掩饰。
老妖登时心头一凛,明白自己如今入了长生教,算不得妖神教的人了,连忙闭了嘴,半句话不敢再多说。
生怕惹得这位鬼皇不快。
“想来……应当已经圆满了吧?”贞守试探着开口,顺势抬头望了望漆黑如墨的天穹。
蜜娘一眼瞪了过去,语气冷了几分:
“不成,下一批,选纹骨境的妖修来。”
贞守一愣。
“不行啊大哥!”奎光这一次先急了。
“纹骨境妖修是咱们的中流砥柱!都是在地窟九死一生活下来的,折损不得啊!”
贞守半晌没说话,过了许久,忽然抬眼看向陈阳:
“对了,这位花影小友,我好似听得真切,你唤了一声我的名讳,不知是何意?”
陈阳心头一震。
方才初见贞守,心绪激荡之下,他下意识低声念了一句。
竟被这贞守听了去。
蜜娘也转头看了过来。
“呵呵。”陈阳面上不动声色,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哦,来时路上听娘亲提起,说贞守老大在此主事,我便先记了名字,便随口唤了一声,想认个眼熟。”
“贞守大哥。”
“小弟早听闻大哥曾是巨象族族长,心中一直十分仰慕。”
他说着,抱拳深深一揖。
贞守听着这话,再看看陈阳与蜜娘二人,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越来越难看。
“好。”半晌过后,他咬着牙点头。
奎光满脸不情愿,可终究还是依言抓了百名纹骨境妖修,押了上来。
这百名纹骨境妖修一现身,气势登时不同。
虽远不及妖王,可比起淬血境,已然强出数倍。
陈阳目光扫过,甚至注意到其中三个,也修出了百脉极境。
这意味着,只需踏入元髓境,他们便能成就妖王。
陈阳心念一定,打算试一试这百岁枯骸观想杀伐之法的极限。
一瞬之间,目光扫过。
砰然闷响接连不断。
九十七个纹骨境妖修顷刻崩碎,血肉干瘪,骨架随之瓦解,转眼只剩一地枯骨。
唯有那三个修出百脉极境的,堪堪撑住了攻势,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如纸。
贞守眸光微闪,低声自语:
“原来他这一眼,也杀不尽所有……”
话音未落,陈阳已抬手拍出一掌。
掌风落下,三个纹骨境妖修一声惨叫,爆作漫天血雾。
陈阳张口一吸,血雾如长鲸吸水般倒卷而回,尽数没入他体内。
这般狠辣手段,直看得周遭小妖个个胆寒。
陈阳垂眸望去。
脚下血池又涨了一圈,虽还远不及当年的血湖规模,可其中积淀的浑厚血气,与当初借天香摩罗,草木淬血时相比,早已是天壤之别。
贞守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奎光更是咬牙切齿,这些可都是长生教未来的中流砥柱!
“继续。”
蜜娘声音冰冷,盘膝端坐原地,暗自调息。
陈阳回头望去,眉头骤然蹙起。
不对劲。
蜜娘的气息,竟愈发虚弱了。
她明明在调息,按理该有所回转,可非但不见好转,反倒越来越衰微。
好在这份虚弱并未显露在外。
唯有陈阳与她血气同源,才能感知到那血脉深处的颓势。
他没有多言,只心底愈发凝重,行事也更谨慎了几分。
“贞守大哥!真的不能再给了!”奎光急声劝道。
贞守狠狠瞪了陈阳一眼,又瞥向端坐的蜜娘,牙关紧咬:
“我说继续……便继续!鬼皇陛下在此,难道要让旁人觉得我长生教无人不成!”
下一瞬,又百名纹骨境妖修被押了上来。
这般索要,接连不断。
一百,又一百,再一百,前后足足十数轮。
到后来,押上来的纹骨境妖修里,甚至已有修出百脉血池的人物。
双道极境加身,只需迈入元髓境,便是妥妥的双极妖王。
可陈阳一眼扫过,依旧是白骨落地。
百岁枯骸。
以观想入杀道,借七杀命格之威,一眼之下,生杀予夺。
半空之中尸骸累累,白花花的骨殖堆成了一座座小山,血腥气铺天盖地,近两千妖修,就这么烟消云散。
长生教教众,一下折了近两成。
四下里一片死寂,人人骇然。
“鬼皇陛下……”贞守终于撑不住了,声音都在发颤。
“差不多了吧?”
“整整两千教众,便是给小辈淬血,我长生教也已给足了颜面……”
蜜娘冷声呵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的不敢有半分不敬!”贞守连忙躬身。
蜜娘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好,下一批,直接送一千个来。”
贞守身子猛地一晃。
一千人,只为淬血!
陈阳也愣了愣。
下一刻,耳中响起蜜娘的传音,带着几分戏谑:
“小人儿,怎的?怕了?”
陈阳微微摇头。
倒不是畏惧,他的心境早已不同,从前见了妖皇便心生退意,如今这些淬血,纹骨境的妖修,已引不起他半分惧意。
便是面对贞守这等妖王,明知实力远不及对方,也没了往日的惶恐。
他抓紧时间调息蓄力,不多时,一千妖修便被押了上来。
纹骨,淬血各占一半,乌泱泱挤满了云海。
陈阳扫了一眼。
他本想再用百岁枯骸称量众生,可转念一想,妖群深处似藏着几道不弱的气息,若是一眼称量不动,反倒会伤及自身。
他索性不再迟疑,双手合十。
凌空之中,一方血色大掌印轰然落下。
那掌印并非什么玄妙神通,看不出根脚,纯由血气凝聚而成,血气翻涌间,重如泰山。
“混账!!”
“我们才出地窟!才重见天日!”
“凭什么!凭什么要死在这里!”
“你这妖皇子嗣,必遭天谴!”
“迦楼罗大人!救我们啊!”
众妖彻底疯了,连头顶红膜结界的威压都顾不上,疯了一般往天上冲,只盼迦楼罗能下来救命。
陈阳冷笑一声。
啪!!
一掌重重拍下!
“砰!!”
一千妖修尽数化作漫天血气,如血河倒卷,滚滚涌入陈阳周身。
他先前察觉的那几道强横气息,三个百脉极境,三个血池极境,此刻尽数湮灭,无一幸免。
唯独一个双骨纹的妖修,侥幸活了下来。
此人身具天灵盖与四肢纹骨,距妖王之境仅一步之遥,此刻却在陈阳掌下摇摇欲坠,浑身骨骼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要崩碎。
“尔敢!”
那双骨纹妖修厉声嘶吼,目眦欲裂,声音中满是不甘。
陈阳瞥了一眼,挑眉道:
“还没死?”
说罢又是一掌拍下,当场将其拍得魂飞魄散。
掌势沉猛,竟有几分苏无烬大掌印的威势。
陈阳张口一吸。
“呼!”
漫天血气尽数纳入腹中。
贞守的脸色,已是铁青一片。
“继续。”蜜娘又开口了。
贞守咬得后槽牙作响,话到了嘴边,却半个字都不敢吐,心底的畏惧,已到了极致。
便在这时……
“锵!!”
天穹之上忽然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长鸣!
鸣声浩荡,贯穿九天而下,震得整片云海嗡嗡作响,震得人心头狂跳。
贞守心头一震,猛地抬头。
只见一只通体鎏金的大鹏金翅鸟,从高空直直坠落。
金翅失了光泽,片片金羽剥落飘散,庞大的身躯一路翻转,一路下坠。
紧接着,一道灵童身影也随着法相跌落下来。
“迦楼罗大人!”
贞守失声惊呼。
迦楼罗落地踉跄几步稳住身形,气息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快,整备人手,随我一同杀上去……”
话音未落,他低头一扫……
遍地白骨堆积如山,白得刺眼,妖物骨骸本就硕大,一座座骨山矗在云海上,格外森然可怖。
“你在做什么?!”迦楼罗心头巨震,厉声喝问。
“这是怎么回事?我长生教教众……”
“迦楼罗大人……”贞守终于绷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鬼皇带着……带着……”
他怨毒地瞪向陈阳,忽然仰天长啸,声嘶力竭:
“是陈阳!他拿我长生教教众当资粮,给自己淬血!”
恨意滔天,几乎要溢出来。
“他是陈阳?”奎光在旁听得一脸茫然。
陈阳眸光一沉,望了过去:“贞守,你认出来了?”
“你当我真的瞎吗!”贞守怒喝。
“鬼皇对你那般亲昵呵护,不是陈阳,还能是谁!”
“我虽没见过你重塑血肉后的模样,可阴离夫人提过你这张清绝的脸,你刚现身时,我便隐约猜到了!”
“可我又能如何?我敢吗!”
“面对鬼皇的威势,我怎敢有半分反抗!”
迦楼罗本就被夜皇打成重伤,闻言气血翻涌,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可下一瞬,他死死盯着蜜娘,看了片刻,脸上忽然涌起狂喜之色,连伤势都顾不得了:
“……怎么回事……”
他一步步走向蜜娘,眼中光彩越来越盛,仿佛先前的挫败都不值一提,只因他已然察觉……
“临施主,你这气息,怎会虚弱到这般地步?!”
陈阳心头骤然一紧。
这灵童的神识终究更胜妖王,竟被他看出来了。
迦楼罗远远站定,蜜娘也抬眼望来,半晌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我本就是女子,今夜操劳过度,虚弱些又如何。”
“好得很!”迦楼罗冷笑,周身佛光翻涌。
“你屠戮我长生教教众,今日,我便用你的血,来炼化我的大鹏法相!”
他说着,一步步踏向蜜娘。
每一步都踏得虚空震颤,气势凶戾骇人。
陈阳身形一动,跨步上前,挡在了蜜娘身前。
他定定望着迦楼罗,目光没有半分退避。
“陈施主……如今怎么不逃了?”迦楼罗眯起眼,语气冰冷。
陈阳与他对视,没有答话,也没有半分退让。
迦楼罗只问了一句便不再废话,掌心佛光暴涨,一方大掌印高高扬起,便要拍下。
蜜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悠悠的:
“陈阳,你怕不怕死?与我死在一处,你觉得如何?”
陈阳眸光坚定,不假思索:
“无妨,能与陛下死在一起,也痛快。”
蜜娘笑了笑:
“那好。”
下一瞬,眼前忽然金光暴涨!
金光煌煌,骇人至极。
陈阳心头诧异,迦楼罗的佛光何时强横到了这般地步?
抬眼望去才发现,那光芒哪里是来自迦楼罗。
金光自天边而来。
天边之上,一轮大日正缓缓升起。
光芒万丈!
金色阳光刺破黑暗,铺洒在海面之上,整个西洲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这般景象,让迦楼罗心神巨震。
海面上上万妖修,也个个浑身剧颤。
“太阳……”
“太阳出来了!”
“天呐!我们……我们……”
众妖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们在地窟被封禁了成百上千年,从未见过日月天光,此刻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直透骨髓。
一个老妖颤巍巍抬手,接住一捧阳光。
光线穿过指缝落在脸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五百年了……”
“五百年了,我又见到太阳了……”
众妖只觉通体舒泰,阳光渗进皮肉,钻进骨髓,将数百年的阴寒一寸寸化开。
畅快!
“我们等到了!终于等到了!!”
海面上一片沸腾,众妖又哭又笑,有的对着太阳磕头,有的仰天长啸。
迦楼罗也心神激荡,仰天大笑:
“哈哈哈!天亮了!我长生教今日,便要在西洲大展宏图!”
刚笑一声,一缕紫气飘到近前,纯净剔透,圣洁无瑕。
他正要张口吸纳,忽然心头一跳。
“嗯?”
他猛地顿住动作,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蜜娘皱起眉,故作疑惑。
“妖童,阳光都下来了,你不借日光恢复伤势?”
迦楼罗愣在原地。
他眨了眨眼,环顾四周天地透亮,众妖欢呼雀跃……
他掐指一算,再抬头望了望天穹,脸色骤变:
“不对,不对!”
“这时辰不对!”
“贞守!你们住手!别吸!”
“什么住手?”贞守一脸茫然。
可一众妖修,早已将那天光紫气吸进了体内。
迦楼罗衣袍猛地一振,佛光裹住全身,不沾半点天光。
他顾不上许多,慌忙抬头望向高空战场。
阴离夫人与巴山君正迎着日光,满脸欣喜地吸纳天地之气,楚江湄周身的黑暗却在日光下飞速褪去,发出阵阵刺耳尖啸,似是极不适应。
眼看便是夜尽天明,长生教苦尽甘来的光景……
就在这一瞬!
迦楼罗身形猛地冲天而起,急声嘶吼:
“住手!!巴山君,阴离,快停下!别碰那日光!”
他怒吼着冲向上方战场,顾不上贞守一众,权衡轻重后,身影转瞬便没入了云层。
阳光之下,只余陈阳茫然立在原地,环顾四周。
贞守周身气息节节攀升,浑厚无比,月华滋润,日光抚慰,让他脸上笑意越来越盛:
“哈哈哈哈!老夫恢复了!待老夫一统巨象族,定要……”
而蜜娘脸上血色更淡,却望着迦楼罗离去的方向,笑了起来。
“临水照!”贞守直呼其名,语气里再无半分恭敬。
“你这妖妇!”
“你们今日,死期到了!”
“原来你早已虚弱不堪,还敢来诓骗我,用我长生教教众给陈阳这小贼淬血!”
“你为了一个小白脸,屠戮我教众三千余众……”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厉声咆哮,周身妖气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陈阳心头一震,跨步再次挡在蜜娘身前。
七杀命格轰然运转,杀意冲霄。
贞守神色一晃,喃喃道:
“你这小子,邪门得很,怎的叫我心底发慌。”
他心中震荡,可下一瞬便强压下惧意,单凭命格气势,没有实打实的修为,终究不是对手。
“给我死!”
陈阳心神紧绷到了极致。
“你们在等什么?”蜜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混着浅浅的喘息。
众妖纷纷大笑,神色张狂。
“自然是等天亮。”
“我们苦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天亮了。”
“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奎光目眦欲裂,解下背上重剑,呛啷出鞘。
“哦?”蜜娘淡淡开口。
“西洲的天,真的亮了吗?”
贞守一愣。
“蠢象,你再仔细看看。”蜜娘冷冷一笑。
贞守抬头望去,天穹之上迦楼罗的封天绝地已然散去,日光耀眼夺目。
细看之下,日光深处竟还藏着残月与星子,隐隐约约。
日月同辉本不算稀奇,可此刻瞧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一刹那。
狂风骤起。
呼!
那轮赤金大日,忽然从中间分裂开来。
一分为二。
贞守傻愣愣望着,活了数百年也从未见过这般异象,一众妖王也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大日左右分开,众妖定睛看去……
那竟是一只巨大的蝴蝶。
纯由血气凝聚而成的蝴蝶。
蝴蝶悬在天际,双翅缓缓扇动,随着它振翅,那轮太阳便散了形,原来不过是蝶翼上的图案。
蝶翼一扇一合,起伏之间,大日沉浮……
一瞬之下,在场众妖齐齐口中鲜血狂喷。
“噗!”
方才吸进体内的天光紫气,此刻在经脉中疯狂乱窜,如刀割火烧。
“怎么回事?!这太阳……是假的?!”
上万妖修登时乱作一团。
陈阳怔怔望着身前的蜜娘,满脸错愕。
蜜娘长长舒了口气,气息更虚了几分,却带着笑意:
“好累,这灵幻之法,倒是派上了用场……施展一回,怕是都要折寿了。”
“这术法……”陈阳茫然。
蜜娘弯了弯唇角:
“这是灵彩衣的七彩幻日法。”
话音落下,空气里飘散起细碎磷粉,泛着七彩微光。
虚假的日光化作七彩迷光,落在众妖身上,催得他们体内气息愈发狂乱。
一个个面目扭曲,近乎疯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