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血河
西洲封天绝地万年,修行止于四境便见尽头,红膜结界横亘天地,断了大妖们的通天路。
可岁月流转,天资卓绝者总能在桎梏里,磨出锋芒。
妖皇之境,是参悟涅槃,勘破生死后,方能踏足的境地。
四境之内,堪比化神天君。
同一扇天幕下,天君仰观星海,见宇宙之无穷,妖皇生在秽土,辨众生兴衰消长。
正因勘透了起落轮回,便更不肯困守这一方樊笼。
传闻三千年前,西洲妖皇曾多达十数位,联手欲冲破红膜结界。
也正是那时,苏无烬开始扫荡西洲妖修。
凡生性凶戾,天资卓绝之辈,尽数被打落地窟,将一身锋芒与天资困死在暗无天日的地底。
无数惊才绝艳之辈熬干了血气,埋骨于幽暗深处。
直到今日,他们才在迦楼罗带领下重见天日,却没料到,等来的竟是另一场死劫。
无尽海上,血腥气铺天盖地,白骨堆积如山。
“楚宴……不对,陈阳……”有大妖嘶哑着嗓子开口。
东土天地宗不知陈阳的底细,一叶岛也摸不清他的身份,反倒是这最封闭的地窟妖修,此刻人人都知晓了他的来历。
这些都是贞守方才,告知众人的。
只是真相的冲击,从来不在名号。
他们本就不识菩提圣子,天地宗楚大师,真正刺眼的,是这身份境遇的反转,天差地别。
曾几何时,陈阳刚入地窟时,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弱小修士。
全靠龙灵庇护才能苟活。
在众妖眼里,这陈阳不过是个小白脸。
龙性本淫,想来是床上伺候得龙女夜夜舒心,才换得几分庇佑,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然而如今……
众人抬眼望去,陈阳立在鬼皇身侧,容颜清绝,风华逼人。
可比容貌更让众妖胆寒的,是他的狠辣。
方才他面不改色,张口便吸纳了上万小妖的精血,半分犹豫都无。
上万妖修的毕生血气,尽数化作了他脚下一方浩瀚血湖。
尤其是那血湖浓稠翻涌的模样,血浪滚滚,血气蒸腾,看得人魂飞魄散。
“陛下……”终于有一尊青毛老狐妖撑不住了,声音战栗。
“差不多了……”
“鬼皇陛下,我们已献上这么多教众,为这位小友淬血,这般规模,也该放过我等了吧?”
蜜娘淡淡扫了他一眼,那大妖心头一紧,连忙又道:
“我等愿退出长生教!只求陛下放我等一条生路!”
这话一出,周遭一片死寂,众妖屏息凝神,等着鬼皇示下。
直到一声轻笑响起,蜜娘斜睨着陈阳,眼波悠悠:
“放过你们?”
她冷笑着收回目光,落在陈阳身上,语气娇软:
“你们问我做什么?我一个弱女子,哪里管得了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要问,便问我家小相公。”
小相公三字落进众妖耳中,人人心头巨震。
这亲昵的称呼,其中意味再明白不过。
什么失散多年的子嗣,全是谎话,这陈阳分明就是这鬼皇养在身边的男宠!
“贞守!”一尊黑熊大妖瓮声怒喝,浑身黑毛倒竖。
“你一早便认出了这陈阳,为何闭口不言!”
一瞬之间,在场百尊大妖齐齐看向贞守,怒意翻涌。
他们与陈阳本是不死不休,偏生贞守畏首畏尾,非但不敢与之相抗,反倒主动奉上教众,给对方做淬血资粮!
贞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那可是鬼皇!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说不下去了,一口气上不来,憋得他脸皮发青。
其他大妖也个个面如死灰。
可比起惊惧,更让他们不甘的是,他们看得出来,此刻的鬼皇,气息虚浮,神魂萎靡,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事到如今,她也无需再遮掩了。
若是早一刻识破她的虚弱,众人一拥而上,未必不能将这鬼皇斩于此处。
以妖王之身斩落妖皇,那是何等荣耀,足以在西洲扬名千年!
妖修本就恃强凌弱,弱肉强食刻在骨血里,这般唾手可得的机缘,本就该是他们的。
可机会明明游到了手边,却因贞守的胆怯,生生从指缝里溜走了。
众妖看向贞守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老夫……老夫……”贞守嗫嚅半晌,终于硬着头皮开口。
“鬼皇陛下!事已至此,陈阳小友想来也淬血已成,我等对天发誓,日后绝不与妖神教为敌!”
蜜娘眉眼未动,漫不经心道:
“我说过了,此事问陈阳,我一个内眷,做不得主,况且……”
她垂眸望向脚下血湖,眸光冷冽:
“这点程度,还远算不上圆满。”
贞守听得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那血湖里翻涌的血气,分明带着鬼皇的本源气息,先前正是这股气息压得他不敢妄动。
再加上,上万妖修的精血沉淀其中,纵是妖王见了也要心惊。
这般底蕴,竟还不够?
“极境都已这般浩瀚,怎的还不算圆满?!”
陈阳此刻也有些不解,低声道:
“陛下,我只觉体内血气沉重浑厚,已远胜从前。”
他凝神感知了片刻。
生灵精血的磅礴厚重,远非草木精气可比。
同为血湖,底蕴却天差地别,从前那座不过是一洼死水,如今这方,却如洞庭汪洋,厚重得叫人心惊。
蜜娘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接下来,便用你们这些大妖的精血,为我小相公再添一把火。”
“什么?!”众妖失声惊呼。
他们皆是元髓圆满的大妖,更有极境妖王坐镇,每一尊放在西洲地界,足以雄霸一方。
可看蜜娘的神色,半分开玩笑的意思都无。
西洲从来都是大鱼吃小鱼,哪有小鱼反噬大鱼的道理。
这些大妖活了数百上千年,吃过的小妖数不胜数,可今日,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了那条小鱼。
这不足百岁的小修士,竟要吞了他们淬血!
荒谬感涌上心头,一众大妖神色骇然。
陈阳立在原地,望着那些动弹不得的妖修,一时有些出神。
蜜娘没催他,等他调息完毕,脚下血湖彻底稳固,才轻声道:
“他们都中了七彩幻日毒,浑身麻痹,和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分别,动手便是。”
她说着忽然凑到陈阳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甜香,痒丝丝地钻进耳骨:
“你若是怕脏了手,我便替你一个个杀了,将血气引过来给你淬血,用不着你亲自动手。”
说罢,她便要抬手。
“别。”陈阳连忙按住她的手。
“陛下先歇着调息,我不是怕,只是……多留几分神总没错。”
他略一停顿,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缓缓道:
“就怕他们临死反扑,横生变数。”
蜜娘定定看了他片刻,眼尾弯起一抹笑意:
“你倒是明白了心存警惕的要紧,这是好事,修行路上从无侥幸,多一分谨慎,便多一分生路。”
说罢,她抬了抬下巴:
“陈阳,你搂着我过去,有我在你身侧,真有变故,我也能替你提前察觉。”
陈阳一怔,依言将她揽进怀里。
蜜娘软软贴在他胸前,他垂眸望去,不知何时,细碎的雪沫从天穹飘落,纷纷扬扬洒在二人肩头。
再看她的眼眸……
黑白倒转,如两轮明月沉在眼底,清辉泠泠,一眼望去,美得恍如幻境,竟不似凡尘生灵该有的神采。
“陛下的眼睛……”陈阳低声开口。
再见这双月瞳,他心头微怔。
他今夜才入籍双月皇朝,方才得赐月瞳,蜜娘怎会也生出这般瞳相。
蜜娘一眼便瞧透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指尖轻轻刮过他的眉眼,嗓音软腻:
“傻圣子,我都唤你小相公了,你既入了双月皇朝的籍,夫唱妇随,我自然也该有这月瞳才是。”
陈阳一时怔住。
“好了,气息稳了便动手。”蜜娘催促了一声,嘴角含笑。
陈阳定了定神,搂着她走到一尊大妖跟前。
那是一尊铁背巨鳄,通体覆着黑沉沉的铁甲,背生森寒骨刺,每片鳞甲都有拳头大小,在地窟里也是凶名赫赫的狠角色。
可此刻它瘫在海面上,活像被抽了筋的烂泥,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无。
陈阳缓缓抬起手。
那巨鳄大妖挣扎了两下,拼了命想催动妖气,可妖力刚泄出一丝,皮肤下便泛起七彩磷光。
那磷粉亮晶晶嵌在血肉里,毒素早已渗进了它每一寸筋骨。
陈阳望向那七彩磷粉,心头微寒,随即又生出几分疑惑。
先前吐纳血气时他便察觉,这磷粉遇着他便自行绕开。
此刻探手去接,磷粉只在指尖打了个旋,一丝毒性也无,连异样感都没有。
蜜娘瞧着他试探的模样,不禁低笑出声:
“傻东西,这术法是我施的,怎会伤你,你体内流着我的血气,我的神通,自然认你。”
陈阳登时了然。
他望着天际坠落的飞鸟,望着磷粉下瘫软的万千妖修。
这术法美奂炫目,也凶得刺骨。
原来她先前以自身血气为他淬血,不只是助他破境,更是早早铺了路,往后她的所有神通术法,便再也伤不到他一丝一毫。
他深吸一口气,探掌按向那巨鳄大妖的头颅。
砰!
掌力落下的瞬间,那巨鳄只觉浑身血肉都在飞速剥离。
铁甲一片片崩碎剥落,血肉一缕缕离体而出,剧痛深入骨髓。
“哇!”
惨叫声撕心裂肺,震得海面都泛起层层涟漪。
“我不会放过你!”
“妖神教……你们不得好死!”
“陈阳!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怒骂声一声高过一声,可那些狠话落进脚下血湖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随着这尊巨鳄身死,在场妖王与大妖无不心神剧震。
陈阳张口一吸,滚滚精血便顺着气息涌入体内,脚下血湖血气愈发狂暴,血浪翻涌咆哮,一张一合,像活过来一般。
他继续向前走去。
第二尊,第三尊,第四尊……
他一路点杀过去,指尖落处便是性命终结。
每一尊大妖陨落,海面都随之震颤一分,血气一浪高过一浪,往血湖中汇聚沉淀。
“你不能杀我!我乃北渊玄龟一族!”
“我是黑水玄蛇嫡系!”
“我祖上是海眼大妖!”
众妖忙不迭报出来路,起初还带着几分威胁,到后来声音发颤,近乎哀求。
“苏无烬都没杀我们,只是将我们囚在地窟……求小友留一条活路!”
苏无烬当年扫荡西洲,虽斩杀了不少凶妖,却也留了许多性命,只将他们打落地窟囚禁,好歹留了一线生机。
好不容易逃出暗无天日的地窟,本以为重见天日,谁料连第二日的天光都没见着,便要葬身于此。
这一刻,他们甚至情愿重回地窟,哪怕受浓雾侵蚀,白猿袭杀,熬到血气枯竭而死,也好过这般被生生抽干精血。
陈阳一眼扫过,目光冷冽:
“苏无烬留你们性命,是他心怀慈悲,我不同……我不念佛,也不必顾及你们的出身来历。”
众妖听得一怔。
陈阳眼角的余光,却落向身侧的蜜娘。
他并非真的毫无顾忌,这些大妖的恐怖修为,部族势力,换做在地窟时,他又怎敢得罪。
可此刻,有蜜娘在身侧,这些恩怨后患,自然无需他来费心。
他一步步踏血而行,大妖接连陨落,血肉纷飞,化作精纯精气没入他体内。
剩余妖王个个心惊胆寒,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下血气愈发磅礴,直到……
嗡!
一声清越的嗡鸣,自脚下响起。
那方血湖忽然向外铺展,血水漫过边界,往虚空之中渗透而去。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地渗,不多时便成了潺潺溪流,再数息过后,竟化作奔涌的血浪,滔滔不绝!
“这是……”陈阳面露不解。
他只觉先前血湖是死物,全靠百脉承载,稍有不慎便会满溢,需时时调息稳固。
可此刻血气竟能散入虚空,又从虚空回流,循环往复,绵延不绝。
蜜娘声音淡淡传来:
“先前是一潭死水,如今血活了,溪流只是开端,接下来,它会化作江河。”
话音未落,轰!
轰鸣之声炸响在陈阳脚下。
无数血溪汇聚交缠,朝着四方奔涌而去,又倒卷而回,循环往复往他体内灌注。
滔滔血河绕身盘旋,血气厚重如铅,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往四周扩散开去,暗黑又磅礴。
陈阳看得心惊。
再抬眼望去,百位大妖已折去近半。
足足五十尊大妖,这些年吞噬了血气,才修到这般境地,一身精血尽数成了他血湖化河的资粮。
蜜娘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柔声关切:
“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适?”
“没有。”陈阳望着她,沉吟片刻,如实道。
“只是……有些飘飘然。”
他只觉体内充盈得前所未有,力量在经脉里奔流不息,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连神魂都跟着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
蜜娘弯了弯眼,戏谑道:
“喔?又飘了?这次打算飘去哪里?”
陈阳望着她,周身血气还在周天翻涌,心底却格外安宁。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轻轻将人往身前带了带,俯下身,将侧脸稳稳地贴在了她的心口。
“你这是做什么?”蜜娘小声嘀咕,指尖揪了揪他的发丝。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也不知收敛,你是男子,这般靠着女子,像什么样子。”
陈阳抬眼扫过那些动弹不得的妖修,语气平淡:
“反正都是死人。”
话音落时他抬眸,恰好对上蜜娘垂下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少年周身血气翻涌,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倦意,黑白倒转的月瞳,清清亮亮,映着她的影子。
她心头一软,抬手按住他的后颈,微微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那吻一触即收,带着血气的甜香。
下一瞬,二人同时侧过头,望向场中剩下的半数大妖,还有那十余尊妖王。
四目扫过,竟同时弯了弯唇角。
漫天血气翻涌在身后,周遭是待宰的群妖,可他们眼里只有彼此的倒影,仿佛天地之大,只剩二人并肩。
“好了。”蜜娘抬眼望了望天穹上的战局。
“我们快些,你如今已成血河,不必再像先前那般慢慢炼化。”
说罢她揽着陈阳的腰,往前走去。
还不待陈阳动手,蜜娘指尖轻弹,一道血气便飞了出去。
砰!
一尊大妖应声炸开,血肉混着精血,凌空悬住。
陈阳张口一吸,精纯血气便尽数入口,温润醇厚,竟让他生出几分沉醉之意。
这般配合默契的场面,更是看得众妖魂飞魄散。
贞守望着这一幕,只觉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的凶人不知凡几,可像眼前这般……
一个点爆血肉,一个吸食精血,配合得行云流水,连半分滞涩都无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奎光浑身抖个不停,背后重剑重若千钧。
那剑平日里斩妖除魔,威风凛凛,可此刻他几次想拔剑,胳膊都软得提不起力气。
龙南喉头狠狠滚动了一下,吞下一口唾沫。
他在地窟里也算排得上号的人物,可此刻只敢呆在原地,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清萱更是脸色白得像纸。
她这一生,见惯了枕畔风月,也见惯了生死别离。
可眼前这一幕……
二人并肩而来,眉眼间带着笑意,手上却沾着累累血债。
风月与死意缠在一处,美得惊心。
这些曾在地窟里呼风唤雨的顶尖大妖,此刻个个肝胆俱裂。
“贞守大哥!快想些办法呀!”终于有大妖熬不住压迫,颤着声高声疾呼。
平日里口称一声贞守大哥,不过是慑于他的修为位份,虚与委蛇罢了。
可如今死到临头,一众大妖走投无路,也只能将最后一线生机,悉数押在他身上。
贞守眉头拧成结,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望着场中,那道相依的身影,滔天惧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忽然仰头迸出一声凄厉嘶吼:
“迦楼罗大人!教主大人!!”
那嘶吼撕心裂肺,直冲云霄,连下方海面都被震得轰然一颤,翻起层层叠叠的白浪。
可任凭他喊得声嘶力竭,天穹之上始终寂寂。
陈阳心头微紧,下意识抬眼望向天穹。
蜜娘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后颈:
“别怕,上头迦楼罗连巴山君,阴离夫人都自顾不暇,哪里腾得出手顾底下这些货色。”
“你当这几十尊大妖,能比得上两尊妖皇金贵?”
“迦楼罗心里,难道没杆秤?”
一众大妖听得分明,个个面如死灰,最后一点侥幸的盼头,彻底碎了。
陈阳抬眼望向沉沉天穹,眼中一丝疑色,低声问道:
“上方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蜜娘淡淡道:
“你方才没瞧见?”
“那只彩蝶始终悬在天穹最高处,半步都不肯落下,幻日飞得近乎天日,近乎以假乱真。”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可没有迦楼罗沉得住气。”
陈阳当即恍然……
原来方才那稍纵即逝的破绽,早被蜜娘抓住,一举重创了两尊妖皇。
他虽不知上方战局细节,却也能想见其惨烈,鬼皇的手段,当真心思缜密,狠得惊人。
蜜娘不再多言,默不作声上前一步,手缓缓抬起。
指尖泛着幽幽血光,竟要将这些大妖一个个点爆,全化作陈阳淬血的资粮。
“等一下……我,我愿意!”
贞守忽然嘶声喊了出来。
剩下数十尊大妖纷纷侧目,满脸茫然,猜不透他死到临头,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蜜娘眉尖微蹙,冷声开口:
“你愿意什么?”
“我愿意做陛下的面首!”贞守忙不迭地喊出口,生怕慢了半拍,便没了活命的机会。
一瞬之间,满场死寂。
海风卷过,百余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贞守身上,个个瞪圆了眼。
陈阳眉头猛地一皱,眼底冷意沉了几分,蜜娘脸上的淡笑瞬间散尽,脸色一寸寸阴了下去。
贞守被这气压冻得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往下接,颤声道:
“我平常……也能把陛下伺候得舒舒服服,满满当当!”
话说到这儿,他周身妖气骤然炸开。
那张脸轰然胀大数圈,五官扭曲撑开,转眼已是一张灰皮巨象的脸,粗长的象鼻当空一甩,风声呼呼作响:
“我修行至今,元阳还留着……但不耽误我有经验!”
“我早年用……这长鼻服侍过族里年迈的女妖,最懂怎么伺候人,经验足得很!”
周遭一众大妖怔怔望着场中这一幕,满脸错愕。
唯独一旁的奎光看得眼眶发热,泪水直打转:
“贞守大哥!您竟为了我们这些小弟……甘愿做到这般地步!”
蜜娘听着奎光哭喊,又扫了一眼贞守那张象脸,脸色越沉,眼底冷得像结了霜。
不等她发话,陈阳已先一步沉声呵斥:
“混账,你当陛下是什么人,也容你这般肆意轻贱。”
他周身血气瞬间翻涌而起,抬手便要出手镇杀,可指尖才刚动,身侧的蜜娘竟比他快了半步。
“滚!”
只一个字落下,一记血色掌印轰然压下,劲风炸裂,直朝着贞守狠狠拍去。
宛如一座血山,从天而落。
咔嚓一声脆响,五官连带象鼻,当场粉碎。
贞守整个人被拍得倒飞出去,狠狠砸进海面,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可他竟硬生生扛了下来,趴在海水里挣扎着抬头,口中喷出一大口血,染红了半片衣襟。
“命倒是硬。”蜜娘冷笑一声。
“这般血气浑厚,那留到最后再淬血,稳妥!”
她说着,连眼角余光都没再分给贞守,指尖轻点,挨个点了过去。
一指点出。
一尊大妖眉心炸开一朵血花,身子直挺挺倒了下去。
再一指点出。
又一尊大妖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化作一团血雾。
蜜娘动作快如电光,指尖落在哪里,哪里便多一具尸首。
不消片刻,海面上便横七竖八铺满了尸身。
陈阳跟在后面,张口一吸。
漫天血雾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他喉中。
到了最后,场上只剩十余尊妖王和寥寥数尊大妖时,陈阳的指尖忽然顿了顿。
他抬眼望去,四目相对。
正是清萱。
清萱立在骸骨之间,鬓发散乱,衣襟沾了血污,可腰肢依旧软得像一汪春水。
眼波横过来时,浸透了风月的媚意便顺着目光淌出来,腰肢轻摆,每一寸身段都像专为勾人练过,软得能掐出水。
那是风月场里千锤百炼出来的风情,刻进骨血里的骚媚。
“这人……”蜜娘抬眼扫了扫。
“骨相倒是尚可,我记起来了,你是清萱,天香教花万里之前的上一代教主。”
清萱连忙点头,声音软得像水,又黏又滑:
“是,正是萱奴。”
她执掌天香教时,教派正是上升势头,虽也算一方势力,可比起妖神教,终究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阳,你有没有兴致?”蜜娘侧头看来。
“要不要用百岁枯骸,观一观她的骨相?”
陈阳扫了一眼,淡淡开口:
“没兴致。”
蜜娘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蛊惑:
“当真没有?这般姿色,收在身边暖床,平日里亲一亲,抱一抱也是好的,当年多少男子,挤破头想爬她的床呢。”
陈阳微怔,莫非陛下真看上了这天香教宠姬的姿色?
清萱却听出了一线生机,精神一振,连眼底都亮了起来:
“是!鬼皇陛下!萱奴愿意!”
“萱奴愿侍奉公子,也侍奉陛下!二位想怎么摆弄萱奴都行。”
她伸手牵起蜜娘的手,往自己半敞的衣领里送。
领口肌肤白得晃眼,温热软腻,随着呼吸微微起。
“鬼皇陛下,其实女子的身子,最是娇软温热……”
“不信陛下可以捏捏,若是喜欢,别的私处也能试,探一探便知。”
“哦。”蜜娘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指尖在她胸脯上碰了碰,掂量了两下。
“宠姬的身子,倒是真的暖。”
清萱被碰得浑身一颤,媚眼翻白,语声软得发腻,尾音都散了:
“是啊……只要陛下愿意,萱奴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做……”
周遭众妖看着这一幕,一丝绮念都生不出来,只觉得心寒,谁都看得出,这是清萱在拿命搏生机。
她当初血气衰败,全身干瘪,一副老妪模样,枯槁成那样都还苟延残喘。
如今重获青春,怎会不想活?
不过是一点色相罢了……
活下来,才最要紧。
陈阳望着二人亲昵的姿态,心头却浮起几分不快。
就见清萱一点点凑向蜜娘的唇,腰肢贴过去,胸口几乎蹭上蜜娘的手臂,娇声软语道:
“陛下想吃什么瓜果,萱奴都先替陛下嚼碎了,含在嘴里温着,再一口一口渡给陛下……不用陛下费力气。”
她唇瓣微启,气息温热,眼看就要贴上去,蜜娘却轻轻推开了她,指尖抵在她唇瓣上,眸光冷淡:
“那可不行。”
清萱脸色一白,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怎么不行?”
蜜娘似笑非笑瞥了陈阳一眼:
“我家小相公看着呢,怎能不清不楚,家里都有四个暖床丫头了,真要再收个,也得我家小相公点头才行。”
说罢她转头看向陈阳。
陈阳和清萱同时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清萱已先一步扑到了陈阳跟前,膝盖一软,几乎跪坐下去,手已抓住他的衣摆。
生死关头,她姿态放得极低,软声求饶:
“陈公子!先前在地窟,我们之间不过是些误会,算不得什么的。”
“公子忘了吗?我们有缘啊!”
“那天香摩罗!公子体内有,萱奴体内也有!”
“我们和天香教,本就是缘分!”
她看得分明,这位鬼皇对陈阳绝非对待面首男宠那般随意。
她在风月场里滚了千年,最懂人心,鬼皇事事都问过陈阳的意思,那便是给了尊重,动了真心。
既然如此,求鬼皇不如直接……求陈阳!
瞧着少年修为尚浅,想来定是承不住她这千锤百炼的风情。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领口,指尖一挑,本就半敞的衣襟又松了几分,露出大片温软白腻的肌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可下一刻,陈阳的声音冷得像冰:
“有缘?可我师尊,最厌天香教。”
清萱一怔,手还停在领口:
“师尊?公子的师尊是哪位?”
她一时茫然,贞守给的消息里,从未提过什么师尊。
想来应当是,为他种下天香摩罗的大妖。
这清萱一时也摸不清对方身份,不好乱攀关系。
万一与陈阳的师尊有仇怨呢?
天香教等级分位最是分明,上头欺压下头,再常见不过。
她过往也欺辱了不少花郎。
作为宠姬,平常去服侍那些大妖,被人揉捏摆弄,满腹怨气无处可撒。
回来便加倍发泄在那些花郎身上,在榻上被人怎么弄的,回头便怎么玩花郎,一样不落。
清萱心思转得极快,立刻换了说辞,笑得愈发娇媚,眼尾都泛了红:
“厌恶天香教便厌恶吧!天香教早就覆灭了!”
“那些陈年旧账,提它做什么……”
“萱奴今日,愿做陛下和公子的……榻上贱婢。”
话音落下,蜜娘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清萱强忍着七彩磷粉带来的麻痹感,上前一步,身子几乎贴进陈阳怀里,笑媚入骨,吐气都喷在他颈侧:
“公子忘了?先前阴离夫人命我二人伺候时,我还教过公子些枕上的门道,公子就不想试试我教的那几手?”
“我这身子虽不算金贵,可西洲多少男子想一亲芳泽,都求而不得。”
“公子不一样,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白日里给公子捏肩捶腿,夜里便替公子宽衣解带,公子喜欢什么花样,萱奴便摆什么姿态,想听什么软话,萱奴便说什么。”
说罢,清萱指尖从自己颈侧缓缓滑下,掠过锁骨,停在衣襟边缘,轻轻一勾:
“公子想从哪儿开始试,都行。”
她又转向蜜娘,咬了咬唇,唇瓣被咬得泛红:
“还有陛下……萱奴任凭陛下驱使,陛下想怎么玩,萱奴便陪着公子一起伺候,定把陛下伺候得舒舒服服。”
说到这里,她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像极了羞涩少女:
“若是陛下和公子想一同……玩耍萱奴,也是……使得的。”
她凑到陈阳跟前,身子软软贴了上来,胸口若有若无擦过他的手臂,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痒丝丝的。
“公子……就不想尝尝,萱奴的嘴唇是什么滋味吗?”
她望着陈阳的唇,目光甜得像化了的蜜,然后踮起脚尖,一点点凑近。
唇瓣带着胭脂色,离他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相触的刹那。
陈阳不假思索,一指点出。
啪!
一声轻响,正点在她眉心。
清萱脸上所有的神色都在这一刻凝固。
笑意还凝在唇角,眼底的媚色都没来得及褪,踮起的脚尖还悬在半空,维持着凑上前的姿态。
可她的性命,已走到了尽头。
下一瞬,血肉轰然崩散。
那绝艳的容颜,勾人的眼波,万人觊觎的身子,尽数化作漫天血雾。
陈阳张口一吸。
滚滚血气,尽数没入喉中。
陈阳脚下的血河声势再涨,轰然暴涨。
血浪翻涌咆哮,一层压着一层,连空气都开始发烫。
“哎呀。”蜜娘眼角余光斜扫过来,嗓音懒懒的,像看了一出好戏。
“小相公,你怎么下手这般狠辣?哎呀呀,这般美艳的宠姬,怎么说杀就杀了。”
她上下打量着陈阳,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脚底翻涌的血河,唇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
陈阳微一怔神,缓缓道:
“我没想太多,只是在她身上,闻到了凡俗之人的血腥味,想来她逃出地窟之后,害了不少人命。”
他抬眼望向远方。
地窟禁制已破,红尘寺周遭的凡俗城池,多半早已遭了毒手。
“哦……原来是沾了凡俗血腥,惹得你不喜。”蜜娘指尖抵在唇边,眼波流转,又开口调笑。
“可我在西洲,也杀过不少人,那又该如何……咱们的陈圣子,莫非要大义灭亲?”
话音落下,她抬眼望过来,唇角似笑非笑,眼里却带着一点认真之意。
“我……我……”陈阳犹豫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是自家人,我这人,向来……宽以待己,严以待人!”
陈阳声音放得有些低,带着几分别扭的劲儿,说完自己先不自在了。
蜜娘眉梢微挑,眼里浮起一点意外,脸上慢慢露出笑意:
“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陈阳抬眼,语气认真了几分。
“我又不是什么圣人,本就是个普通人。”
蜜娘一怔,目光忽然定定落在他脸上,像头一回看清他似的。
那眼神看得陈阳心尖微颤,反倒摸不透她的心思,开口问道:
“莫不是我杀了清萱,惹得陛下不快?陛下喜欢这般美艳女子侍奉左右?”
蜜娘的偏好,陈阳隐约也能猜到几分。
往日她与未央那般亲近,偶有提及亲昵之事,想来也是西洲女妖天性使然。
然而蜜娘听了这话,却是冷笑一声。
“这清萱也配来侍奉我?我纵然喜好美人,可这清萱……”
“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
“这西洲地界,也不知侍奉过多少男男女女,怕是数十万都不止。”
“脏死了……我素来喜欢干净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陈阳脸上,端详了两眼,俯身吻上他的唇。
齿尖咬着他的唇舌碾磨,语声含糊缠人,带着甜腻的血气:
“小相公,分我一丝血气,我有些脱力了。”
“好。”陈阳含糊回应。
血气流转周身,陈阳本要引动血河本源渡给她,蜜娘抬手按住他的胸口,止住了他的动作。
“不用本源,只需渡一丝血气,让我缓过来就好。”
话音未落,她又吻了下去,唇舌缠得更紧。
一吻收尾,蜜娘的气息果然稳了不少。
二人相拥着,缓步向前走去。
这般景象落在剩余大妖眼中,个个魂飞魄散。
清萱那般放下身段百般求欢,陈阳竟杀得眼都不眨,心肠硬到了极点。
此人居然半点不为女色所动!
原本还想着效仿求饶的美艳大妖,此刻彻底断了念想。
不过片刻功夫,余下大妖已屠戮殆尽。
最后场中,只剩十几尊妖王。
这一次,全由蜜娘出手。
“这些妖王各有底牌手段。”蜜娘侧头叮嘱他。
“你站在我身后,莫要不小心着了道。”
果不其然。
首当其冲的妖王见退无可退,猛地祭出身后玄阴毒幡,幡面一展,黑雾翻涌,带着蚀骨的毒煞扑来。
旁边一尊妖王掌心弹出数柄白骨飞刃,刃身淬着幽蓝妖火,破空之声尖厉刺耳。
更有妖王直接催动本命妖丹,丹身胀大如斗,要拼个同归于尽。
可这些凶光煞气才刚亮起,周遭七彩磷粉闪烁。
蜜娘抬手压下。
毒幡寸寸碎裂,飞刃化作飞灰,连那膨胀的妖丹都被她隔空捏爆,像掐灭烛火般轻易。
一尊尊妖王接连陨落,竟无一人能撑过一招。
不多时,二人走到龙南面前。
四目相对。
陈阳望着眼前的龙南。
昔日他与龙灵在地窟中,曾受过此人胁迫。
只因龙灵的伯父龙皇,斩杀了龙南的族亲,龙南动不了龙皇,一腔怨毒无处可撒,便迁怒到了龙灵身上。
论辈分,龙南也算龙灵的长辈,可这长辈真被逼急了,下手未必会念什么亲情。
可地窟之中变故迭起,龙南纵有满腔怨毒,到底没能真对他们下死手。
彼此并未结下死仇。
此刻龙南望着陈阳,看了许久。
他一身紫袍纹丝不动,素净的脸庞上不见波澜,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陈阳,我对你从未有过杀意,也从没想过要取你性命。”
他语声平淡,字字都带着求生的意味,只求能换一线生机。
陈阳淡淡扫了他一眼:
“你不愿杀我,与我要杀你,本就是两回事。”
蜜娘唇角一扬,立刻会意。
下一瞬。
五百年道行,一朝散尽。
龙南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
一身紫袍仍旧整整齐齐穿在身上,可浑身精血,已被抽得一干二净,尽数纳入陈阳体内。
像一阵风过,吹灭了残灯。
蜜娘随手将这具妖王骨殖收了起来。
与之前那些大妖,小妖的骨骸一般,都被她妥善收好,另有用途。
二人一步步向前,余下妖王各施手段,法宝神通齐出,却都挡不住蜜娘一指之力。
惨叫此起彼伏,血雾接连炸开。
不过数息功夫,场中便只剩最后两尊妖王。
正是贞守与奎光。
二人浑身颤栗,望着步步走近的陈阳与蜜娘,魂不附体。
“贞守大哥,大哥……我们……该怎么办……哈哈……”
到了这般地步,奎光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扯得面皮僵硬,比哭还要难看。
数万教众的精血,尽数成了陈阳淬血的资粮。
那海面上,空空荡荡的。
方才还黑压压的妖群,此刻,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寻不着了。
只有那血河,还在陈阳脚下,翻涌起伏,像一头终于吃饱了的巨兽。
陈阳没有看贞守,他先看向了奎光。
他看了片刻,语声平静开口:
“我愿留你一条性命,往后入我麾下,做护教妖王……可否?”
奎光一怔,旁侧的贞守也面露诧异。
蜜娘也侧目望来,眸底带着几分不解,她倒不觉得陈阳是心慈手软,毕竟一路屠戮过来,从未见他迟疑过半分。
陈阳察觉到她的目光,稍一犹豫,又开口说道:
“这奎光,数次帮我。”
“我何时帮过你?”奎光满面茫然,完全记不起。
陈阳没有回答他,只转头望向蜜娘:
“我留他一条性命,如何?”
“随你,你喜欢便好。”蜜娘抿唇一笑,语气随意。
陈阳点了点头,正准备放过奎光,目光转向贞守。
“不必了。”奎光忽然开口,声音沉沉。
陈阳面露诧异:
“不必?”
奎光颔首,嘴角扯出一抹惨笑,语声平淡:
“杀了便是。”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你不想活命吗?”
“我已入了长生教。”奎光轻叹一声。
“自被苏无烬关入地窟,众人畏他如虎,无人敢来救我,这外头,便再没有我的故人了。”
“地窟的兄弟虽时有摩擦,但大家苟延残喘了数百年,终究是一路熬过来的。”
“如今,他们已死,我又岂能,苟活?”
他话音淡淡,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贞守愕然转头。
奎光望向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似已勘破了生死。
“贞守大哥,我先走一步。”
陈阳见此情景,眸光微动。
他几度想出言挽留,可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轻轻摇头:
“前辈,随你!”
蜜娘也不看陈阳神色,径直一指点落。
奎光立在原地,不闪不避,那一指点落,他身形依旧站得笔直。
唯有背后那柄重剑,哐当一声砸落在海面之上。
剑身上一道一道的血痕,泛着幽幽冷光,那是一只妖,把一辈子的故事,都刻在了上面。
陈阳灵气一卷,将那重剑摄到手中。
入手一瞬,只觉分量沉得惊人,似压着数百年的风霜。
蜜娘侧目望来,眉梢微挑:
“这剑……你喜欢吗?”
陈阳摇了摇头:
“谈不上喜厌,就留着吧,做个纪念。”
陈阳张口一吸,将奎光的血气尽数纳入体内。
那重剑他看了又看,终究收进了储物袋。
他也说不清自己心头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奎光赴死的模样,与方才那些哭嚎求饶的大妖,全然不同。
他低低叹息了一声。
蜜娘瞧着他神色,开口问道:
“这人,当真是数次帮过你?”
陈阳迟疑片刻,淡淡道:
“确是数次助我,若不是他,我或许早已殒命在地窟之中。”
蜜娘眉头微蹙。
陈阳深吸一口气,语声里带着几分感慨:
“他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我本还想着收他做护教妖王,却没料到,他性子这般刚烈。”
陈阳说罢,看向眼前的贞守。
那贞守浑身抖个不停。
那模样仿佛一瞬苍老了数十岁,脊背深深佝偻下去,鬓边似蒙了一层白霜。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巨象族族长,此刻竟像一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他死死盯着陈阳,自始至终,再没说过一句话。
再没有半句求饶的言语。
奎光都未曾低头求饶,他这个做大哥的,更拉不下脸面再乞怜。
他就那样静静立着,抬眼望着蜜娘,只等对方抬手落下,了结这一切。
末了,他慢慢合上了双眼。
眼帘落下的瞬间,像关上了一扇沉重大门,隔绝了所有生死恩怨。
下一瞬,他便殒命当场。
陈阳张口一吸,雄浑血气登时翻涌而来。
那是贞守一身凝练数百年的血气,浑厚磅礴,似将整座巨山的沉凝重量,都凝在了其中。
这一瞬,陈阳只觉脚下血河隐隐躁动,竟有扩张蔓延,欲化血海的征兆!
那血河朝着四周漫溢开去,像一头苏醒的猛兽,正慢慢舒展着自己的疆域!
“这是怎么回事?”陈阳面露茫然。
“血河化海,是极境一道的进阶。”
“我曾在西洲古籍中见过记载,最初的血池只是极境的象征,化作无边无垠的血海,才是终极形态。”
“不过依我看,这血河距离化海,还差得远。”陈阳探查了片刻,眉头微蹙。
“不错,百川汇海,还差着无数火候。”蜜娘应声说道。
陈阳看向贞守的尸骨。
那尸骨的凡,灵,宝,天几处骨位之上,都刻着繁复骨纹。
只是不少纹路已经崩碎,正是当初白猿师兄,两拳硬生生打散的。
“这便是贞守的四骨并耀。”陈阳低声喃喃。
他望着那具骸骨,心头泛起几分感慨,昔日贞守给他的压迫感,重得像一座山。
那座山压了他整整数月,如今却已身死道消,化作一堆枯骨。
他心头轻叹一声。
蜜娘没有多言,默默将贞守的骨骸收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陈阳,眸底带着几分关切:
“陈阳,你怎么了?”
陈阳摆了摆手,神色间带着几分恍然: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心头轻松了不少。”
他忽然唇角一扬,露出一抹浅淡笑意,蜜娘瞧着,反倒更觉不解。
“你在笑什么?”
“我在庆幸。”陈阳侧头看过来。
蜜娘听得更是茫然。
陈阳望着她,温声道:
“我早年修行时,有位前辈曾说,修行路孤,一人独行太过单薄,总得遇上几位贵人扶持。”
蜜娘闻言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这话倒也不差,修行路长,一个人走终究单薄,有人并肩扶持,才走得稳,也走得远。”
陈阳看向她,神色温软,浅浅一笑:
“所以我心中庆幸,如今陛下便是我的贵人,一路行来,陛下为我遮风挡雨,百般照拂,凡我所求,无有不应。”
蜜娘默默听着,指尖悄无声息地蜷了蜷:
“既都当我是贵人了,还叫什么陛下,往后私下里,叫我更亲近些便是。”
陈阳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她会这般随和,沉吟片刻,轻轻颔首,试探着唤了一声:
“蜜娘。”
这两个字落得轻,却让蜜娘身形一顿。
陈阳见她骤然失神,开口问道:
“怎的了?”
蜜娘立时回神,不动声色地压下眸底失落:
“没什么,你若喜欢唤这小名,往后只管叫便是。”
陈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可只须臾光景,他眉尖便又缓缓蹙起。
蜜娘瞧着他蹙起的眉头,温声开口:
“怎的了?你心里若有什么想问的,直说便是,不必藏着。”
陈阳抬眼看向她,迟疑了须臾,还是缓缓开口:
“只是有一桩事,我搁在心里许久,始终想不通透。”
“初见那日,你我素未谋面,你一照面便拥住我吻了上来,唇齿相缠间,尽是缱绻,我当时满心错愕,只当你是认错了人。”
“后来在天地宗外重逢,你也是先制住我,俯身吻了过来。”
“可转瞬之间,你复眼显现,杀意翻涌,倒似与我结了什么血海深仇,恨不能取我性命。”
他眉头微蹙,神色茫然:
“你待我忽喜忽厌,我实在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
蜜娘定定望着他,看了许久。
而后她心头猛地一颤,踮脚吻上陈阳的唇,唇齿相贴的一瞬,她的声音便软了下来,轻柔得近乎呢喃:
“小人儿……你当真记不得我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