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四平筑营，白银堆出来的辽东死局
奉天城内连日乱作一团，街巷随处可见拖家带口向外迁徙的百姓。驴车、板车堆满被褥、陶罐、粗粮，老人拄木棍走在队伍前头，孩童趴在堆满杂物的车上小声啼哭。街道两侧商铺大半落上木板封门，掌柜带着伙计收拾剩余货物，跟着人流往四平方向赶路。
前线战火越烧越近，炮弹轰鸣顺着风势能飘进奉天城墙，城中家家户户人心惶惶，没人敢继续留在城内坐等战火蔓延。奉系提前贴出告示，安排民夫分段修整奉天通往四平的官道，沿路搭建临时粥棚，安置迁徙途中缺粮缺水的平民。
负责统筹百姓转移的官员张景惠每日奔走城内各处，清点迁徙人数，调配粮食与车辆，连续多日不曾踏实睡过一个整觉。
大批百姓源源不断向西行进，队伍绵延数十里，官道尘土漫天飞扬。车马踩踏扬起的黄土糊在行人脸颊，人人脸上挂着疲惫与不安。
沿途村镇空房全部腾出来，留给赶路百姓临时歇脚，乡中农户自发拿出自家存粮，分给赶路的妇孺孩童。
大批军政物资同步向西转运，木箱、麻袋堆满数十列畜力车队，军械、粮草、药品分批运往四平新建战时中枢。
奉天原有督军府不再作为前线指挥核心，高层商议过后，敲定四平设立前线总指挥部，所有军政核心人员尽数迁移至此。
四平城郊大片空地被平整清理，民夫、工兵日夜赶工修筑工事、营房、库房。黄土混合稻草夯筑高墙，外围挖开环形壕沟，壕沟内侧搭建射击垛口，四门老式山炮分置东西南北四角高地，护住整片指挥区域。
大片连片土屋依次建成，划分情报室、粮草库房、伤员临时收容点、文书办公区，这片夯土建筑群被所有人私下称作临死指挥部。
名字由来传遍军营与城内百姓口中，辽东战线时时刻刻都在死人，四平是整条北疆防线最后的调度根基，一旦此地失守，敌军便可长驱直入踏遍关外沃土，驻扎此处的所有人都做好以身殉战的准备，临时指挥部的名号就此传开。
张雨亭带着一众核心幕僚抵达四平，一同抵达的有总军需官于熙洽、参谋总长杨宇霆、后勤督办袁金铠。
一行人踏入夯土搭建的主指挥屋，墙面挂满辽东全境手绘地图，各色木钉标注三处主战场、敌军补给线路、援辽军行进路线。
长条木案堆满前线送来的战报、伤亡名册、物资损耗清单，纸张层层堆叠几乎盖住整张桌面。
主屋窗口摆放一张粗木长凳，张雨亭每日大半时辰坐在凳上翻看各地送来的文书，两眼下坠厚重青黑，鬓角新增大片灰白发丝。
前线每半个时辰送来一批战报，每一份名册上密密麻麻记录阵亡、重伤、轻伤士卒数字，三路阵地每日新增伤亡数字触目惊心。
参谋杨宇霆手持当日汇总名册，将纸面数字逐条念出，北线山林一日折损四百二十七人，南线滩头死伤三百一十六人，中段平顶岗高地伤亡两百零九人，单日合计近千人倒在辽东焦土之上。
名册末尾附带简单记录，大多是被炮火炸伤、近身拼杀刺刀重创、失血不治离世的普通士卒，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户关外普通人家。
张雨亭指尖划过名册上密密麻麻姓名，胸腔一阵阵发闷，心口如同被粗麻绳死死勒紧。关外子弟世代耕种、做工，本该守着自家田地安稳度日，如今尽数奔赴辽东战场，成片埋进浸染血水的黄土之中。
辽东千里疆场，每一寸推进的路，都要拿鲜活人命去填，每日上千条性命消散，这般损耗长久持续，关外青壮年迟早会被彻底耗空。
随军文书每天整理三摞伤亡名册，送往四平指挥部，每一页纸张都浸透淡淡的血气。前线随军看护附带字条，大批重伤士卒缺少手术器械，仅靠草药简单包扎，伤口感染后无力回天，只能简单掩埋在阵地周边土坡，连完整棺木都无法配备。
军需官于熙洽每日上报钱粮消耗明细，账目摊开铺在木案上，数字看得在场所有人心头发沉。前线每日军械修补、炮弹消耗、草药、口粮、牲畜饲料，各项开销叠加在一起，每日花销高达数十万银元。关外本地银库存量早已见底，先前从美利坚借贷五百万美刀，折算银元全数投入战场周转。
于熙洽手持账本逐条核算开销，五百万美刀折算银元仅够支撑前线两个月高强度作战。三线阵地持续不间断攻防，火炮、枪械、急救物资消耗速度远超预估，美利坚运输商船定期送来补给，可每一批军械、药品、压缩干粮都要从借贷款项里扣除货款，白银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填进辽东这片无底泥潭。
战争花钱速度快到超乎所有人预料，随便一轮大规模冲锋，数十箱炮弹便能尽数打空，修补损毁枪械、替换破损刺刀、救治伤员，每一项都要投入巨额银两。
原先预估借贷款项可支撑半年战事，按照当下每日消耗速度，撑满两个月都极为勉强。若是借贷款项耗尽，海外补给商船无法继续输送物资，三线阵地弹药、药品、口粮会同步断供，各处残兵仅凭石块、短刃根本抵挡敌军人海攻势。
袁金铠负责统筹后方钱粮筹措，走遍关外各大商号、银号筹借现款，可民间存量银两有限，多次筹措之后，能调动的民间财力已经见底。
关外农田因青壮年奔赴战场无人耕种，秋收收成大幅缩减，本地粮草产出跟不上前线消耗，大半口粮依靠海外商船配套输送，每一批粮食同样需要支付货款。
张雨亭盯着账目上刺眼数字，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一边是每日上千子弟丧命疆场，一边是白银疯狂流失，借贷款项撑不住两月，两道重压日夜折磨心神。杨宇霆站在一旁，低声开口，如今唯一依靠便是郭松龄坐镇前线稳住战线，只要三处阵地防线不崩，就能拖延敌军推进速度，争取更多筹措钱粮、扩充兵员的时间。
郭松龄统领前线所有守备部队，北线山林孙绍武、南线滩头周承业、平顶岗高地赵镇藩三支残兵全部归其调度统筹。高丽边境敌军两万七千新增守备兵、四十门轻型山炮全数开赴前线，武藤信义下令全线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强攻，三路阵地时时刻刻承受猛烈炮火与轮番人海冲锋。
多日高强度厮杀下来，各处阵地依旧牢牢把控在神州守军手中，敌军付出数倍伤亡，没能撕开任何一处防线缺口。平顶岗高地只剩八名残兵死守制高点，滩头仅七人坚持战壕作战，北线山林士卒人人带伤，依旧死死锁住隘口要道，这般惨烈局面之下，整条防线没有一处崩溃。
于熙洽翻看前线送来的作战记录，逐条记录郭松龄调度安排，各处兵力调配、物资分流、伤员转运、斥候探查路线全部安排得条理分明。
知晓敌军会集中炮火猛攻某一处阵地，提前暗中调配弹药、草药增援薄弱点位；预判敌军大规模冲锋时段，提前组织士卒修筑简易掩体，利用地形削减炮火带来的伤亡；合理分配海外输送的新式枪械，优先配备伤亡最重的滩头与高地阵地，最大化发挥军械优势。
武藤信义在高丽总指挥部接连下达多道强攻指令，调动本土三千炮兵、一万七千守备兵分三路压向阵地，轮番发起昼夜攻势，每一轮冲锋投入数百兵力，却始终无法突破郭松龄布下的层层防御。
敌军内部文书多次提及战局反常，神州残兵物资、火力、地形利用全部占优，如同开了旁人没有的优势，原定速战速决计划彻底落空，只能依靠人海与重炮缓慢消耗。
张雨亭内心对郭松龄存有隔阂，早年两人因治军理念产生分歧，不少军政事务之上意见相悖，平日相处多有防备。
可面对外敌大举入侵，北疆存亡悬于一线，郭松龄放下私怨，独揽前线所有重压，数万关外子弟性命托付其手中，凭一己之力死死扛住敌军全部攻势，这般能力与担当，指挥部所有幕僚全部看在眼里。
杨宇霆多次和张雨亭谈论前线局势，关外能稳住辽东战线，除却美利坚海外物资支撑，郭松龄统筹调度才是核心根基。
若是换做旁人坐镇前线，面对敌军不间断昼夜猛攻，三线残兵大概率早已全线溃散，四平这座临时大本营，也会直接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
张雨亭心里清楚，当下局面算得上不幸之中唯一的万幸。
心底不喜郭松龄的念头依旧存在，却分得清公私轻重，外敌当前，所有私人矛盾全部搁置，全力供给前线所需一切物资，绝不因私人芥蒂克扣阵地弹药、粮草、药品。
四平临死指挥部内每日灯火长明，文书、参谋、军需官吏分三班轮流值守，前线战报不分昼夜源源不断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