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事故

8月6日下午三点十七分，华安小镇的一座碳纤维加工厂里，孙磊正盯着卷绕机的转速表。

指针稳定在每分钟三千转，碳纤维丝像银色的瀑布从模具里涌出来，落在传送带上时带着细微的嗡嗡声。

“磊哥，这批次的丝径又细了两个微米。”

徒弟小马举着游标卡尺跑过来，鼻尖沾着点灰黑色的纤维粉末，“质检说强度达标，就是太轻了，风一吹就飘。”

孙磊皱了皱眉，走到车间门口。

果然，几缕纤维丝正贴着窗缝往外钻，被穿堂风一卷，像蒲公英似的往天上飘。

“让车间主任把负压系统再开大点。”他掏出对讲机，“上次就说过，这玩意儿导电，飘到电线上要出大事。”

对讲机里传来主任含糊的应声：“知道了知道了，正调呢。”孙磊听着这敷衍的口气，心里莫名发紧。

上周检修线路时，电工老李就提醒过，小镇的高压线离厂房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碳纤维丝一旦挂上去，就是活脱脱的导电体。

他转身往回走，刚到卷绕机旁，就听见小马哎哟一声。

一根断裂的纤维丝缠住了机器齿轮，火花啪地溅出来，在黑色的丝卷上烧出个小洞。

“赶紧停机清理！”孙磊吼了一声，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是像被人猛地掐断了电源，连远处居民楼的空调外机声都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炸响从镇子北口传来，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停电了？”小马茫然地抬头，车间里的应急灯啪地亮起，惨白的光打在堆积如山的纤维丝上，透着股诡异。

孙磊抓起安全帽往头上扣，手却在发抖——那声炸响，十有八九是变压器爆了。

跑出厂房时，他看见镇口的方向冒起黑烟。

几个工人正指着天上嚷嚷，顺着他们指的方向，孙磊看见十几缕碳纤维丝像黑色的蛛网，缠在高压线的瓷瓶上。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金属般的冷光，而原本该嗡嗡作响的变压器，此刻像个被踢破的铁皮罐子，冒着青烟。

“完了完了。”门卫老张跌跌撞撞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被烧黑的纤维丝。

“我刚才看见这玩意儿飘到电线上，刚想喊人，‘砰’的一下就炸了！”

孙磊的脸瞬间白了，他跑回厂房，想给供电所打电话，却发现座机电也没了——估计基站也受了影响。

“小马，带几个人拿绝缘杆去，把电线上的纤维丝挑下来！”他吼道，“其他人跟我去镇里看看，有没有伤到人！”

往镇里跑的路上，到处都是惊慌的居民。

杂货店的老板举着蜡烛站在门口，骂骂咧咧地说冰柜里的肉这下全得臭了。

幼儿园的老师正挨个安抚哭闹的孩子，最让王磊心揪的是，他看见电工老李背着工具包往镇口跑，裤腿上沾着黑灰，显然是刚从变压器那边过来。

“老李！怎么样？”孙磊追上他。

老李抹了把脸，满脸都是火气：“还能怎么样？三根高压线全被那破丝连上了，短路烧断了两根，变压器直接爆了！”

“我刚才查了，整个镇子的线路都跳闸了，连备用电源都启动不了——你们厂到底怎么搞的？！”

孙磊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老李工具包里露出半截检测报告，上面的碳纤维导电率测试报告。

那是上周他让老李帮忙做的检测，报告上明明白白写着干燥状态下导电率等同于铜丝，当时他还跟主任说要加强防护，结果……

“磊哥！供电所电话打通了！”小马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说道，“他们说抢修队得俩小时才能到，让咱们先别碰线路，太危险！”

孙磊赶紧跑回厂房，刚拿起电话听见供电所长在那头咆哮：“孙磊你个混小子！年初就跟你说加装防护网，你们厂省钱！”

“现在好了，整个华安镇停电，医院的冰箱、镇政府的服务器，全得受影响！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挂了电话，孙磊望着镇中心那座老式钟楼。

往常这个点，钟楼上的报时声能传遍全镇，现在却只剩个黑沉沉的轮廓。

他想起上个月厂里接的大订单，为了赶工期，主任把防护网的安装拖了又拖，说就几天，哪那么巧出事”。

“磊哥，幼儿园那边说备用发电机启动不了，孩子们热得直哭。”一个工人跑来说。

孙磊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把厂里的柴油发电机先调过去！告诉园长，不够再跟我说！”

他转身对老李说，“李师傅，等抢修队来了，我们厂全程配合，该赔多少钱赔多少钱，该怎么整改怎么整改——这次是我们错了。”

老李的气消了点，叹口气：“现在说这有啥用？赶紧想办法把那些飘在天上的纤维丝弄下来，万一再飘到别的线路上，麻烦就更大了。”

王磊抬头看天，夕阳把云染成了橘红色，几缕碳纤维丝混在空气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忽然觉得这轻飘飘的东西，平时看着不起眼，真惹出祸来，比任何重物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传来抢修车的警笛声，孙磊站直了身子。

他知道，等电来了，麻烦才真正开始——工厂的停工损失、镇上的赔偿、安全部门的调查……

但此刻他最先想到的，是刚才路过医院时，看见护士们正用扇子给病房里的病人扇风。

“走，回厂。”孙磊对小马说，“把所有纤维丝的库存先封起来，连夜加装防护网——这次，一秒钟都不能等。”

孙磊攥紧了拳头，他知道，华安小镇的这场停电，会成为所有人心里一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