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她便宜货，他借钱撑门面。
远华的执照早办下来。
可出口权不在她手里。
单子能不能转起来——
看的是厦城窗口。
而厦城，是顾野的。
合同、报关、收汇，全挂在他名下。
年底创汇指标压着。
下午那场临时加开的“冬季出口样衣展示会”，名额归窗口统一报批。
顾野给了她一个。
人情。
得还。
*
刚准备走时。
办公室进来一个年轻女人。
白衬衫扎进高腰西装裤里，线条利落。
细跟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清脆。
头发低盘。
脸上戴着一副茶色细框太阳镜。
六楼办公室光线并不强。
她没摘。
罗海棠看她打扮，还以为是外地来的客户。
办公室三四十平，一眼望到头。
左右两排铁衣架挂满样衣。
角落里夹着几本款式图册。
最里面是一张旧木办公桌，桌上压着样册、合同本、印泥和算盘。
一部黑色座机摆在边上。
女人茶色镜片下讥讽的眸子扫了一眼。
这也叫公司？
跟个小作坊差不多。
听说是租在外贸大楼，她闲来无事过来瞅瞅。
也就那样。
上不了台面。
罗海棠不知来者所想，热情迎上去，笑道：
“这些都是我们冬季新款样衣，您可以随便看看。”
女人慢慢走过去。
指尖拎起一件连衣裙。
“这是主推款？”
盛欢走过去。
“走量款。”
女人两指捏着肩线。
“肩部压线不平，车缝针距太松。”
她又提起裙摆。
“比例压得太保守，没精神。”
再往腰侧一掐。
“腰线放得低，显不出身段。”
顿了顿。
“整体没特色。”
“说白了，就是便宜货。”
“……。”
走量款，本来就压成本。
盛欢手里没外汇，没进口设备，
在同等价位里，她已经把料子选到最稳。
罗海棠先忍不住：
“同志，您要是拿高档定制的标准来看走量款，那肯定挑得出问题。”
“我们这批货走的是出口批量单，讲的是价格优势和成衣稳定度。”
“同样一件衣服，您给十块成本，和给三块成本，出来的东西当然不一样。”
女人淡淡道：
“我只是提个意见。”
罗海棠笑了笑：
“意见我们听。”
“但拿高配标准压低配产品，那不叫建议。”
“那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盛欢迅速拉住罗海棠手腕，示意她适可而止。
做生意不是斗嘴。
以和为贵，方才那些话已经足够解气，再往下说，便过了。
女人瞧瞧她们，定了片刻，把衣服塞罗海棠身上，扭头离开。
罗海棠冷哼：“看着就不像来下单的。”
“懂点皮毛就来压人。”
*
盛欢侧头看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冲。”
顿了顿。
“因为顾野？”
罗海棠立刻否认。
“怎么可能。”
说完又低下头。
声音小了些。
“是我妈又催我相亲。”
她自嘲笑笑。
“我又不能跟她说实话。”
“她还当我是什么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
“要是知道我跟顾野那点事，怕是得气晕过去。”
盛欢看她一眼，“......”
罗海棠抿唇笑：“欢欢，你想骂我不自爱就骂吧！”
“......”盛欢眼皮子动了动，撇嘴，“算了，不想给他送礼品了。“
罗海棠拿着礼物放盛欢手上，推着她往外走。
“生意是生意。”
“男人是男人。”
“别混着算账。”
“咱们可不能跟钱过不去。“
盛欢哼了一声。
还是拎着礼盒出了门。
*
特区初建。
办公楼不多。
外贸系统和工贸系统都挤在老城区这一片。
南屿外贸大楼和旧工贸大楼隔着一条街。
走路十来分钟。
盛欢拎着礼盒，等红绿灯。
马路对面。
一辆熟悉的黑色丰田停在斑马线前。
驾驶座上，是顾野。
他侧脸冷淡。
副驾驶——
白衬衫。
低盘发。
茶色细框太阳镜。
女人微微偏头。
正好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马路。
隔着一层玻璃。
目光对上。
绿灯亮。
车子发动。
尾气散开。
盛欢站在原地。
手里拎着的礼盒忽然变得很轻。
——原来如此。
*
盛欢下午去走台时，遇到了江知音。
她实在不知道，这个江继女大老远从沪上跑来南屿参加展示会，是何用意。
下了展台，在后台换衣服。
江知音踩着高跟鞋过来。
趾高气昂。
“别以为你演个女三，就能压过我。”
“盛欢，等两部戏上映，你就知道什么叫差距。”
她冷笑。
“沪上电视台拍的《小城年景》，你们那个小地方拼出来的《海岛过年》，拿什么比？”
盛欢前阵子就听沪上来的姐妹们提过——
江知音也被借调去拍电影了，演的还是女一号呢。
不用想，都知道是那个渣爹在背后使劲。
盛欢淡淡一笑，声音不高，却清清冷冷——
“有真本事的人，从不需要吆喝。
没本事的，才爱在台面上敲锣打鼓。”
江知音指尖一紧，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慢悠悠笑了。
“哦，对了——”
“爸爸订了舟山那边的海滨疗养院，春节打算一家人过去住几天。爷爷也会去。“
“你要不要一起？带上你那位外地飞行员丈夫和你那个继子也行。那种海景别墅，他们父子怕是没住过吧？”
她抬眸打量盛欢。
“上次给爷爷送的那些寿礼，可不便宜。我特地问过友谊商店跑渠道的人，没有一千多块下不来。”
“一百来块工资的飞行员，怕是攒一年都不够吧？”
“别是借钱撑门面。或者——”
她压低声音，意味深长。
“你给他出的？又或者，是哪位港商老板替你垫的？”
特么马的。
越说越起劲。
盛欢脸色冷下来。
她抬手。
就在巴掌要落下去的那一瞬——
她余光一扫。
角落里，有人举着相机。
镜头正对着她。
她眯了下狐狸眼。
哦。
原来如此。
那只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然后她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