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他平安，他心酸。
*
盛欢刚走上二楼，就听见三楼楼道里传来一声清脆又带点拐弯的童音——
“周哥，我返屋企食饭先啦，阵间再嚟揾你玩啊！”
那语调，抑扬顿挫，尾音还带点小拖腔。
【周哥，我先回家吃个饭，等会儿再来找你玩。】
盛欢脚步一顿。
眉头轻轻一皱。
好家伙。
这才几天？
粤语腔都学出来了。
周铁桥一家是广城来的，祁宴最近跟周生混在一起，一张嘴学得有模有样。
再混几天，怕不是连“阿妈”都要叫出来。
楼梯“噔噔噔”响。
祁宴从三楼飞快跑下来。
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
看到盛欢站在门口脱鞋，立刻刹住脚步，规规矩矩喊了一声：
“妈。”
喊完又忍不住补一句：
“爸爸来过电话了。”
盛欢手里的鞋停了一下。
她抬头，喉咙有点干。
“真的？“
“真的，奶奶和我一起去接的。”
盛欢唇角弯了弯。
“哦？那你爸说什么了？”
祁宴一本正经地学着祁盛的语气：
“他说——我没事，让你妈不要担心，后天就回家。”
那语调压得低低的。
尾音平平。
连停顿都学得像模像样。
这小屁孩，不光学祁盛那副冷冷淡淡的腔调有几分像，就连说话时眉眼微敛、唇角不动声色的样子，都像个缩小版的祁盛。
盛欢盯着他看了两秒。
忽然有种被两个男人同时“管着”的错觉。
一个在外头打电话交代。
一个在跟前转述原话。
她抿了抿唇，笑意压都压不住。
“学得挺像。“
祁宴小脸一板。
“我没学，我就是照他说的讲。”
那神情——
更像了。
盛欢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脸蛋。
手感软乎乎的。
跟他爸那张冷脸完全不是一个质地。
“哦——”
她拖着长音，故意逗他。
“那团长爸爸还说什么了？”
祁宴歪着脑袋想了想。
“他说，让你不要到处乱跑，好好在家待着。”
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声音，模仿得更认真了几分：
“要不然，他回来就要好好收拾你。”
楼道里一阵风吹过。
盛欢动作微微一顿。
“收拾”两个字，在祁宴嘴里说得一本正经。
可落进她耳朵里——
味道就变了。
她喉咙轻轻一动，拖长音调哦了哦，心里却是甜蜜蜜的。
能隔着电话交代她、还能放狠话“收拾”她——
说明人好好的。
*
马上十二月了。
晚饭刚吃完，祁母就开始念叨起棉被的事。
“南屿这边湿气重，早晚冷，得再添两床厚点的。”
他们搬来时还是夏末秋初，风里都带着热气。
谁能想到，一眨眼，十一月下旬了。
早晚凉风一吹，连地板都开始透寒。
盛欢从柜子里拖出两大包冬衣，往客厅地上一放。
“祁宴，自己分。”
“还能穿的放一边，小了的放一边。”
祁宴“哦”了一声，立刻盘腿坐地上。
一本正经。
祁母在旁边看着，有点心疼。
这孩子还这么小，啥事情都自己干。
她忍不住开口：“奶奶来给你分——“
祁宴却摆摆手。
“不用，我自己来。”
小眉头拧着，认真得不得了。
一件件抖开。
叠好。
按厚薄分层。
袜子都单独归类。
像个小大人。
盛欢窝在沙发上翻故事书，偶尔抬眼“巡视”一下。
她有原则——
孩子能自己干的，她绝不抢。
一是懒。
二是非常懒。
至于什么“培养独立性”“锻炼责任感”——
那都是她懒出来的高级副产品。
说到底，男人就该从小培养多干活。
长大了，才讨得到老婆。
要是老婆又能挣钱又能做家务——
那要男人干嘛。
*
祁铮今晚正常下班。
一进门，就看到地上两堆衣服。
一堆还能穿。
一堆只穿了一季，看着还挺新。
他愣了愣。
“这么多？”
祁宴抬头。
“有些小了。”
说得理所当然。
祁铮心口忽然被扎了一下。
*
十二年前。
屿岛只有初中，高中得坐早班船去南屿本岛念。
那年初冬，他初一，祁盛初三，祁年高二。
一早，他手里拎着一条祁盛退下来的裤子。
裤脚长一截，洗得发白。
“哥，我不想穿这条。”
他声音闷闷的。
祁盛正在系校服扣子，凉薄一眼压过来，没理他。
那种眼神——
血脉压制。
仿佛在说：爱穿不穿，别磨蹭。
祁铮那会儿正是要脸的年纪。
裤子每次都要折两折，难看死了。
他气一上来，嘴就不听话。
“我为什么要捡你不要的？”
秋裤“啪”地摔在地上。
祁盛又冷冷扫他一眼。
“捡起来，穿上。”
抬手看表。
“给你十秒。不然你自己走。”
家里就一辆自行车。
祁盛载他。
从家里到学校还有段路，走过去，迟到必罚站，走廊对着海风吹。
祁铮一听“自己走”，气焰瞬间矮半截。
弯腰去捡。
祁盛开始数数。
“十。”
“九。”
“……五。”
“二。”
“一。”
祁铮瞪大眼。
“欸，不是——中间呢？！被你吞了啊？！”
一条腿刚套进去，另一条还悬在半空。
院子里已经传来“叮叮——”两声自行车铃。
人走了。
没带他。
屋里空荡荡的。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祁盛是真的走了。
不是吓唬他。
他冲出门，正撞见祁年。
清晨起雾，渡船晚点。
祁年折回来，看见他哭得鼻涕糊脸。
少年唇角微弯。
“小三儿，快点。等下大哥骑爸的车送你。”
那一句话。
小少年“哇”地就哭了。
哭得特别丢人。
为一条破裤子。
为被抛下。
也为有人愿意停下来等他。
那天差点迟到。
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盯着他喘着气冲进来。
再晚一步，就得去走廊吹海风。
*
祁铮敛回思绪，他这辈子能做到兄友弟恭，完全因为他本性纯良。
客厅里。
祁宴还在认真分衣服。
是丢下他的那个人的亲儿子。
这会儿正挑三拣四地挑着衣服。
裤子多到穿不过来。
他当年为一条长两截的裤子，被抛下，哭到鼻涕糊脸。
祁铮心里酸气一股股往外冒着。
他盛了饭，坐在一旁，扒了两口饭，幽幽开口——
“大侄子，你现在衣服好多啊。”
祁宴抬头。
“嗯？”
“你小叔叔当年可不值钱。都是捡你大伯和你爸剩下的穿。”
祁宴皱起小眉头。
“为什么？“
祁铮：“……”
为什么？
他说什么？
说自己排老三命苦？
说那年代讲究节俭？
说家里默认老幺自动降配？
祁母在旁边冷冷瞥他一眼。
“那时候家里忙，谁有空给你讲究。”
“你能长这么大，还是你两个哥哥的功劳。”
“你有什么好挑的。”
祁铮：“……”心里默念两遍，他本性纯良～
祁宴忽然抬头，认真想了两秒。
“那我长大了，可以把我的衣服给小叔叔穿啊。”
祁铮低头。
看了看那条还没自己小臂长的棉裤。
慢悠悠回一句：
“等你长到一米八再说。”
祁宴不服气。
“我肯定能长到！“
祁铮点头。
“嗯，梦想还是要有的。“
祁母笑，“你要是不想捡你哥的衣服，就赶紧找个对象，让人家给你买新的。”
祁铮想都没想，回答得极其干脆：
“那我还是捡他们的。”
祁母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盛欢一听，欢喜接话道，“你哥柜子里还有一些不要的，我等下拿给你。”
祁铮瞪她，“……”这事过不去了是吧！？
想到什么，他说，“……二嫂，过年帮我和大哥买点衣服，我给你钱。”
“还有辛苦费……”
盛欢抿唇笑，“好呀，二嫂，都叫上了，高低都给你买……”
祁铮，“……”给你脸了。
*
翌日。
盛欢一大早出了门。
打算去给一个渣男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