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我讨厌你番茄
第二天,洛斯克莱门特山的早晨,阳光格外慷慨。
欧文车道蜿蜒穿过这片洛杉矶最昂贵的住宅区,两侧的豪宅被高耸的橡树和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丛遮掩,每一栋都像一座小型堡垒,将主人的财富与隐私严密地包裹在铁艺大门和监控摄像头之后。但今天,1962号例外。
阿莫斯·沃尔的家,此刻大门敞开,门前车道两侧停满了各种豪车——保时捷、玛莎拉蒂、路虎揽胜、一辆定制的劳斯莱斯幻影,还有几辆挂着临时牌照的白色奔驰商务车,那是用来接送“特殊客人”的。花园里搭起了三个大型白色帐篷,泳池边布置了数千朵白玫瑰和粉色绣球,一条铺着红毯的通道从车道口一直延伸到主楼门廊。三架无人机在屋顶上方缓慢盘旋,机身上的摄像机镜头泛着冷光。
但安保——至少是外部安保——几乎不存在。
西尔站在二楼楼梯口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泳池边的人群。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和战术长裤,腰间别着一把SIGP226,右耳挂着黑色通讯耳机。他的表情平静,嘴唇紧闭,看起来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私人安保主管。但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手指紧紧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温嘉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上:
“明天派对开始后找借口离开二楼去正门。有人接应,带他们进去。做得到吗?”
下面是他自己的回复:“做得到。”
他昨晚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手指在颤抖。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呼吸平稳,心跳正常。三十七年的生命,十六年的从警生涯,六年的安保工作——所有的一切,都在今天画上句号。
但他不后悔。
楼下泳池的喧闹声透过玻璃隐隐传来。那场所谓的“匿名最美比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年轻的男孩女孩们穿着极简的泳装,在泳池边摆出各种姿势,举着手机互相拍照。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的白人女孩侧躺在泳池边,用一条腿勾住泳池边缘,让同伴从低角度拍她的腿部和臀部曲线。
一个亚裔男孩脱掉上衣,露出刻意锻炼过的腹肌,让朋友用仰角拍摄他的身材。他们都在笑,笑得很开心,很放松——因为阿莫斯·沃尔承诺,获胜者将获得五万美元现金,参与者每人也能拿到两千美元。对于这些来自洛斯苏埃诺斯中低收入社区的年轻人来说,五万美元足够改变命运。
但他们不知道那些照片最终会流向哪里。
西尔知道。
那个投照片的箱子——“匿名最美比赛”的投票箱——会在派对结束后被直接搬进阿莫斯的地下室。那些照片会被扫描、分类、存档,和地下室里已经存着的数千张儿童照片放在一起。阿莫斯的“经纪公司”——布里克斯利天赋时光的真正母公司——会利用这些照片,通过暗网联系买家,筛选“有潜质”的年轻人,然后以“试镜”“签约”“包装”为名,将他们一步步拖入深渊。
而至于那些没有被选中的照片,则会被卖给阿莫斯的私人客户——那些在洛斯苏埃诺斯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些今天坐在一楼外客厅里的人。
西尔的目光从泳池移开,转向一楼外客厅的落地窗。透过玻璃,他能看到几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威士忌,面前的投影仪正播放着一部画质粗糙的影片。
西尔看不清内容,但他不需要看清。他知道那些男人是谁——一个是洛斯苏埃诺斯港务局的前任专员,一个是当地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的CEO,还有一个是县政委员会的法律顾问。他们在公众面前是体面的、受人尊敬的。但在这里,在阿莫斯·沃尔的客厅里,他们只是欲望的囚徒。
再往里面,内客厅的门关着。西尔知道那扇门后面坐着谁——市议会的两名议员、一个正在竞选州参议员的房地产商,还有至少三个在西海岸娱乐产业拥有话语权的制片人和经纪公司高管。
这些人今天来,名义上是“庆祝珍妮的生日”,实际上是来和阿莫斯谈生意、交换资源、巩固关系。他们不会参与外面那些低俗的游戏,也不会出现在外客厅那些录像面前。但他们同样不会阻止。他们只是装作不知道。
阿莫斯·沃尔今天春风满面。
西尔站在二楼走廊,远远地看着阿莫斯在一楼大厅里穿梭。这位豪宅的主人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意大利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晒成小麦色的胸膛。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和每一个客人握手、拥抱、拍肩膀,笑容灿烂得像一个真正的派对主人。他在外客厅停留了十分钟,在内客厅停留了二十分钟,然后又回到泳池边,和那些年轻人一起大笑、合影、举杯。没有人比他更享受这场派对。
也正因为如此,阿莫斯在今天早上召集所有保镖开会时,只说了三句话:“今天我需要自由。安保交给西尔和德莱克。别来烦我。”
西尔当时站在保镖们中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德莱克在他旁边,同样点头。其他十几个保镖——大部分是阿莫斯从退伍军人圈子里招来的,少数几个是退役警察——纷纷散开,各自去执行内场巡逻任务。
没有人提出异议。阿莫斯对他们的信任,尤其是对西尔和德莱克的信任,是长期建立起来的。西尔跟了阿莫斯六年,从一名被警局开除的落魄前警员,变成了阿莫斯安保团队的二号人物。德莱克跟了四年。他们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但今天,西尔要亲手葬送这份信任。
保镖们散尽后,西尔独自站在一楼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壁,深深呼出一口气。他的手心全是汗。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然后拿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温嘉:
“安保已分配。外部归我,内部他们自己巡逻。监控会关。无人机不会飞。你们来的时候从正门进,我会在那里。”
发送完毕。他删除了消息记录。
然后他走向监控室。那是一个位于一楼角落的小房间,里面安装着十二块显示屏,覆盖了豪宅内外所有关键区域——正门、车道、泳池、后门、地下室入口、二楼走廊、主卧门外。
西尔坐在监控台前,调出系统菜单,按下“维护模式”。所有显示屏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变成蓝色。系统日志会自动记录“设备离线维护”,而西尔知道,这个“维护”会一直持续到警察到来。
他起身离开监控室,回到二楼走廊。这是他选定的位置——视野开阔,能看到正门、车道和泳池的大部分区域,同时又靠近二楼的备用楼梯,万一情况失控,他可以从那里快速撤离。
但他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看向泳池那边,那个被铁门封住的,往下的旋转楼梯
那扇门后面,是通往地下室的旋转楼梯。
西尔去过地下室。
六年来,他只下去过两次,每一次都让他连续做噩梦。第一次是入职第二年,阿莫斯让他下去取一份“客户文件”。他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经过三道铁门,最后到达一个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各有几个房间,墙壁被涂成暗红色,天花板上只有几盏低瓦数的红灯。他推开第一扇门,看到的是一个贴满照片的房间——墙上、架子上、柜子上,到处都是孩子的照片。有些是全身照,有些是面部特写,有些是生活照,有些是……西尔没有继续看。他拿了文件,快步离开,回到地面时,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第二次是去年。阿莫斯让他和一个保镖去地下室“处理一些旧文件”。他在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里,看到了两个玻璃容器。容器里浸泡着两具骨骼标本——一具男孩,一具女孩。女孩的骨骼缺少一节指骨。旁边的标签上写着名字和日期。西尔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是谁,他也不敢问。他只是默默地把旧文件搬出来,然后回到楼上,在洗手间里干呕了十分钟。
从那以后,西尔就开始计划离开,或者应该是说是梦想离开更合适。他不知道该怎么离开。阿莫斯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活着离开。西尔见过太多试图逃跑的人——有保镖,有助理,有那些被诱骗来的女孩——他们最后都消失了。西尔不想消失。所以他留下了,继续做阿莫斯的保镖,继续拿高额报酬,继续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温嘉找到了他。
安德维特醒了,真是太好了。他终于有办法摆脱这里了。所以,当温嘉问他愿不愿意配合时,他几乎没有犹豫。他说“我愿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现在,他站在这里,等着警察来。
身后的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西尔转头,看到珍妮·沃尔怒气冲冲地走上楼。这位十六岁的女孩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但她的表情——愤怒、委屈、失望——完全破坏了那身精心准备的打扮。
她的眼睛发红,嘴唇紧抿,双手握拳,步伐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阿莫斯·沃尔你这个混蛋!疯子!下流的家伙!”
她生气的说着,而德莱克跟在她后面,一脸无奈。这位三十四岁的前海军陆战队员,身高六英尺二,体重两百二十磅,壮得像一堵墙,但此刻他跟在珍妮身后,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珍妮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主卧的门,然后重重地摔上。门板撞击门框的巨响在走廊里回荡。
德莱克走到西尔身边,叹了口气。他穿着一件黑色战术衬衫,腰间别着格洛克19,腋下枪套里还有一把备用的小型左轮。他的左耳挂着通讯耳机,右手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怎么了?”西尔问。
德莱克把矿泉水瓶放在窗台上,揉了揉太阳穴。“她本来就不高兴。今天来的这些人——那些什么经纪公司的人,那些想加入公司的年轻人,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她一个都不想见。她早上在房间里待了很久,然后好不容易收拾好下楼,想去找她爸妈说几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苦笑。
“结果她到一楼,看到她爸坐在外客厅里,和几个朋友一起看那种片子。限制级的。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旁边还坐着丹妮拉——她穿了一件……我他妈都不知道那能不能叫衣服。就几块布。珍妮当时就愣住了。她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爸,看着她妈,看着那些男人。然后她转身就跑上楼了。我追都追不上。”
“天呐,这到底是什么生日宴会啊,西尔。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西尔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德莱克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泳池边,那些年轻人还在拍照、嬉闹、喝酒。阿莫斯从内客厅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的香槟,走到泳池边,和一个穿着比基尼的金发女孩拥抱。他的手在那个女孩的腰上停了三秒。女孩笑着,没有躲开。
“这到底是谁的生日啊。”
德莱克重复了一遍珍妮的话,摇了摇头。“说真的,西尔。这他妈到底是谁的生日啊。”
西尔没有回答。
他想起早上珍妮下楼时的表情——那种带着期待的、小心翼翼的快乐。她以为今天会是她的日子。
她以为父亲会为她准备一个真正的生日派对。她以为至少在这一天,她可以像一个正常的十六岁女孩一样,被父母关注、被爱护、被当成最重要的人。但她错了。阿莫斯·沃尔从来不会把任何人放在自己前面。他的女儿也不行。
德莱克靠在窗框上,看着泳池边的场景。“那些孩子,”他说,声音低了下去,“那些年轻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们以为这是机会。他们以为阿莫斯是星探。他们不知道。”
西尔转过头,看着德莱克。德莱克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疲惫而苍老。这个前海军陆战队员,在伊拉克打过仗,在阿富汗流过血,退役后因为PTSD找不到工作,最后被阿莫斯雇佣。他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八岁的女儿,住在托伦斯。他需要这份工作。
“德莱克,”西尔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阿莫斯让我们做的事太过分了,你会怎么办?”
德莱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笑,那种疲倦的、认命的笑容。“过分?”他重复道,“西尔,他让我们做的事,哪一件不过分?”
西尔没有回答。
德莱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我们只是保镖。我们拿钱,做事,回家。其他的,不关我们的事。”
他转身走向楼梯。“我去楼下看看。珍妮那边,过会儿你去劝劝?她听你的。”
西尔点了点头。
德莱克的脚步声在楼梯上逐渐消失。西尔独自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他看向泳池边,阿莫斯正和几个年轻女孩合影。他看向一楼外客厅,那几个中年男人还在看影片。他看向内客厅紧闭的门,那些政客和商人正在里面谈笑风生。他看向二楼走廊尽头,珍妮的房门紧闭,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泳池,越过花园的树篱,越过欧文车道的弯道,看向远处的山坡。
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恍惚之间,他看到了温嘉的车队。
一黑色装甲车,以及几辆悍马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行驶。车顶的警灯没有亮,但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第一辆是BearCat,西尔认得那个型号——LSPD特警队的标准装备。
他们来了。
西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点四十七分。从他关掉监控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他们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他迅速评估了一下情况:正门没有外部安保,无人机没有起飞,监控系统处于“维护模式”。车道空无一人。泳池边的年轻人们还在嬉闹,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山下的动静。一楼外客厅的男人们还在看影片,内客厅的门仍然关着。阿莫斯站在泳池边,背对着正门方向,正举着香槟和一个穿比基尼的女孩说笑。
西尔深吸一口气。他拿出手机,快速编辑了最后一条消息发给温嘉:“正门畅通。监控已关。无人机停飞。阿莫斯在泳池边,可能等一会就会进来。”
“现场还有很多与这件事无关的孩子,别伤害到他们。”
发送完毕。他关掉手机,塞进口袋。
然后他站直身体,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面朝正门方向。他的右手距离腰间的SIGP226只有几英寸。他的呼吸平稳,心跳逐渐慢下来。十六年前,他从警校毕业,穿上LSPD的制服,宣誓“保护和服务”。六年前,他被警局开除,脱下制服,把警徽扔进抽屉最深处。今天,他要重新做回一个警察。
哪怕只有一天。
哪怕之后要面对审判、面对牢狱、面对阿莫斯的残余势力的报复。他不在乎了。他想起安德维特·史密斯的脸——那个八岁的、少了左小臂的男孩,在他塞巧克力的时候,用那双大大的、湿润的眼睛看着他,轻声说“谢谢”。他想起温嘉的消息——“安德维特记得你。他说‘那个叔叔不坏,只是害怕’。”
他不想再害怕了。
远处,BearCat装甲车转过最后一个弯道,驶入欧文车道。车头正对着1962号的大门。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西尔转过身,面朝泳池边的阿莫斯·沃尔。这位豪宅的主人还在笑,还在举杯,还在把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他完全不知道,三十秒后,他的世界将彻底崩塌。
西尔没有笑。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那是他六年前被警局开除时,他的老队长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西尔,你总有一天要选择——是继续害怕,还是做正确的事。”
他选择了正确的事。
熊猫车的车门打开。温嘉第一个跳下车,RSH-12握在手中,头盔下的眼睛扫过正门、车道、泳池。判官紧随其后,格里芬、泰勒、莫拉莱斯、罗萨斯依次下车。随后是悍马的停下,科瓦奇连长带着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宪兵快速展开,封锁了车道两侧和后院通道。
西尔从二楼走廊的窗户里,看到了温嘉。
温嘉抬起头,恰好对上了西尔的目光。隔着几十码的距离,隔着玻璃,隔着六年的恐惧和犹豫,西尔看到温嘉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温嘉举起RSH-12,对着耳机说了一句话。
西尔听不到那句话。但他知道内容。
“D排,突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