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选择如此

如果我当时没有说那句话呢？

判官在心里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如果他没有那么早把线索引向阿莫斯，温嘉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快注意到阿莫斯？是不是就不会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被阿莫斯抢先一步，造成马丁中枪、安德烈被绑、斯旺森和约翰逊重伤、莱特中弹？

他知道这个逻辑链不成立。即使他不说，温嘉迟早会查到阿莫斯。但人的自责从来不讲逻辑。

他十指扣得更紧了。

格里芬注意到判官的动作，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判官没动，但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泰勒检查完最后一根弹匣弹簧，把弹匣插回袋子里，拉紧魔术贴。莫拉莱斯缠完胶带，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把手套戴好。

没有人说话。

格里芬、泰勒、莫拉莱斯、罗萨斯—他们四个人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过去几天的事件，但在昨天晚上拿到全套线索后，每个人都沉默了整整半个小时。

格里芬第一次知道，自己两年前在洛斯基恩区追查的那批“失踪人口档案”，最终指向的是阿莫斯·沃尔的皮包公司。泰勒在D排服役十二年，亲手救出过至少四十个被拐儿童，但从来没有见过像布里克斯利天赋时光这样系统化、产业化的儿童贩卖网络。莫拉莱斯在瞄准镜后面坐了很久，反复看着阿莫斯地下室照片墙的照片——上面是珍妮，是安德维特，是艾尔德拉，是十九个被救出孩子的面孔。罗萨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然后合上，塞进装备袋最深处。

那句话是：“今天之后，这座城市欠这些孩子的，一笔勾销。”

一切的沉默，在迈克尔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被打破，伴随着门的开合，五个人同时抬起头。

迈克尔、卡洛斯和罗德里格斯走进简报室时，D排全员起立。迈克尔走到会议桌前端，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面前这五个全副武装的人。他的目光在温嘉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都坐下。”

全员落座。罗德里格斯站在门口，负责记录。

迈克尔按下投影屏的遥控器。屏幕上切换到一段银行流水截图，红色标记圈出了每周日都出现的固定汇款。

“注意听好，伙计们。事情是这样的：这是针对一个潜在重量级人物及其手下的一次围捕。虽然你们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再重复一遍，这次绝不是像在他妈的公园里散步那么简单，小子们。”

他按下遥控器，逮捕令和搜查令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现在，我们已经拿到了针对阿莫斯·沃尔的逮捕令，以及批准搜查涉及制作儿童色情物料的搜查令。搜查范围包括主屋、附属建筑、游泳池区域、地下室以及所有数字存储设备。”

格里芬皱了下眉：“那个拍儿童色情影片的？”

“就是他。”

罗德里格斯从门口开口，声音冷静而专业。“我们的网络犯罪组现在追踪到了一个境外账户，在过去的六年里，每个星期天都会向布里克斯利天赋时光转账，单笔金额不大，但频率和规律性异常精确，引起了银行反洗钱系统的自动标记。”

投影屏切换到另一张图——一份皮包公司的注册文件。

“持有该账户的皮包公司成立于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而阿莫斯·沃尔的妻子丹妮拉·沃尔，正巧来自这个城市。”

罗德里格斯继续。“她在布加勒斯特的家族关系为我们提供了突破口。那边出了差错——罗马尼亚警方在调查另一起案件时，意外获取了该皮包公司的银行授权签名，签名与阿莫斯·沃尔在个人账户上的签名高度一致。国际刑警已经确认。这些证据正好足以让我们的行动得到批准。”

泰勒举起手：“威胁等级如何？”

迈克尔接过话头：“这个嘛，那些人肯定会是我们先前去布里克斯利那里的时候见到的同一批人——有很多退伍军人，可能还会有退役警察。我们通过艾利克斯提供的关于迪伦·帕克的口供可以确认，阿莫斯的安保团队至少有十到十二人，其中两人是退役警员，因执法丑闻被迫辞职后被他雇佣。他们装备精良。如果说迪伦和他们的谈话有什么收获的话，那就是这些人收到的报酬很可观。威胁等级——很高。”

莫拉莱斯问：“请问入口在哪里？”

迈克尔按下遥控器，投影屏切换到洛斯克莱门特山的详细卫星地图。

“他位于欧文车道1962号的家只有一个临街入口。我们要去洛斯克莱门特山上，这里住着不少有头有脸的人，也就是说会出现很多有钱人，一帮子电影明星和导演。如果你们必须展开枪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眼睛，“要留心有没有什么东西挡在你和目标之间。因为假如这些人发现了财产损失，他们会很乐意抓住机会起诉警局。我他妈不是开玩笑的，伙计们。阿莫斯的邻居名单里包括两个奥斯卡获奖导演、三个科技公司创始人，还有一个正在竞选州参议员的房地产商。他们和这件事目前来看没有关系，所以请注意你们的行动范围。不过也不必束手束脚，一切他妈的我来担着。”

判官沙哑地开口：“更复杂的情况呢？”

迈克尔看了他一眼，点头。

“对。还有更复杂的情况。我们已经对目标地点实行了监视，那边报告说，阿莫斯·沃尔十几岁的女儿正准备举行生日派对。今天。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泳池边已经在布置了。”

简报室里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我明白。”

迈克尔举起手，示意大家不要打断。“通常我们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执行搜查任务。但时间不等人。出于某种原因，银行也通报了罗马尼亚警方。尽管我们通过国际刑警要求按兵不动，但罗马尼亚那边——他们有自己的程序。他们决定等到工作日就立刻没收其财产。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沃尔就会收到消息。他在布加勒斯特的资产一旦被冻结，他的私人银行经理就会在十分钟内打电话通知他。然后呢？然后他家里的任何证据——照片墙、文件箱、加密硬盘——都会化为灰烬。烧得一干二净。所以，我们今天必须行动。”

罗萨斯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我们还会像上次那样遇到地方检察官的车子正好停在屋子前面吗？”

迈克尔摇头。

“不。这次不会了。至于原因我很快就会说，此外，还有一点需要更正情报。那里的安保很严格。原本情况你们一进入欧文车道，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我们来了——他们有监控，有传感器，可能还有无人机巡逻。但是，我们的内线情人表明可以有效控制这个风险情况发生———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以得到不会有任何车辆阻碍道路，搞砸我们的事的好结果，但也不会有任何惊喜。我们被发现的概率会大大降低，但是这还是一次正面突入。”

他合上文件夹，站直身体。

“然后。”迈克尔继续开口，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还有几件事要交代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的疲惫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这次案件，因为嫌疑犯阿莫斯·沃尔同时涉嫌和最近发生的公共性饮水安全事件有关——我们在他名下的一个仓库里发现了与饮水污染事件中相同的工业级溶剂残留——以及海关走私和人口买卖，这件事已经得到了市长朱利安·V·亚当斯以及市议会的高度重视，这也是我们不会再受到地方检察官影响的原因。如果他们依旧不知死活的出现，小伙子们，逮捕他们，以共犯论处，还是那句话，州检察长利蒂西亚·V·亚当斯女士，以及很快会成为州长的，来过洛斯苏埃诺斯的弗里蒙特参议员先生都对这件事表示了高度关注。”

他看了温嘉一眼。温嘉没有反应。

“由于警力不足——我们的巡逻队还在处理饮水污染事件的后续，医院还有警员在ICU——这次案件同时会得到USCE部门的人手协助。”迈克尔继续说。“具体来说，是一个连的兵力，由科瓦奇连长指挥。他们已经在集结中，会配合我们的行动。”

“USCE的ROE怎么说？”判官问。

“他们可以适当自行选择遵守ROE交战规则。”

迈克尔回答。“但武力使用必须由现场执法部门授权。科瓦奇连长的部队会负责外围封锁和后方通道，D排负责主建筑突入。温嘉——”

他转向温嘉，“你带队从正门进入。判官负责地下室入口。”

温嘉点头。

迈克尔环视所有人，最后说道：

“阿莫斯·沃尔罪大恶极。无数市民都在等待着洛斯苏埃诺斯地下的儿童色情产业链被一举捣毁。十九个孩子已经被温嘉从布里克斯利天赋时光救出，但还有更多——更多我们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孔、不知道下落的孩子，在等着我们。所以，请大家一定要肩负起这座城市的希望。”

“好了，准备出发。我们这次采用通常频道，主要用1号线路，备用频道是4号线路。”

“做好你们的任务，完成你们的职责！”

他抬起右手，握拳。D排全员起立。

“LSPD！行动！”

“是！”

判官转向温嘉。沙哑的声音在简报室里回荡，清晰而冰冷：

“陪审官，出发。”

温嘉从椅子上站起，将头盔扣在头上，防毒面具挂在胸前，RSH-12握在手中。他和判官并肩走出简报室。

格里芬、泰勒、莫拉莱斯、罗萨斯紧随其后。走廊里，中央分局的警员们自动让开道路，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这五个人走过。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对讲机语音——一切日常的噪音，在D排的战术靴踏过走廊时，都退到了背景里。

经过前台时，汉森女士站起来。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儿童寻人启事，莱特·哈珀的女儿艾米莉亚的档案，安德维特的病例，艾尔德拉的照片。她看着温嘉，眼眶发红，但声音平稳：“把他们都带回来。”

温嘉没有停下脚步。但他点了下头。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BearCat装甲车已经预热完毕。引擎的低吼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沉重。D排的熊猫车，车顶的旋转警灯尚未开启，但车身上的LSPD特警标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除去熊猫车以外，两辆明显不属于LSPD的，装载着M240B7.62mm通用机枪的M1151悍马，也静静地等在那里。科瓦奇连长以及他的宪兵们同样全副武装，靠在旁边，等候着命令。看见温嘉等人出来，他们也纷纷上车。

D排五人登上第一辆熊猫车。判官坐在副驾驶，温嘉坐在他正后方。格里芬和泰勒分别坐在两侧的射击位。莫拉莱斯和罗萨斯坐在后排，检查各自的装备。

车门关闭。战术灯光在车内亮起，暗红色的应急照明让每个人的面孔都像蒙了一层血。引擎声在车外被隔音材料压制到最低，但车内的震动让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即将释放的力量。

判官拿起车内通讯器，按下D排内部加密频道。

“全队确认。”

格里芬：“确认。”

泰勒：“确认。”

莫拉莱斯：“确认。”

罗萨斯：“确认。”

温嘉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确认。”

“开车。”

熊猫车缓缓驶出中央分局停车场。晨光照在黑色的装甲车身上，像一条巨大的鲨鱼划过城市的水泥峡谷。

街道在车窗外迅速后退。温嘉看着窗外的城市——洛斯苏埃诺斯。四百万人口。犯罪率全美前十。海滨的阳光、棕榈树、豪华公寓和贫民窟交错。街角的流浪汉帐篷在晨光中慢慢收起，早起的快餐店员工正在擦玻璃，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在公交站等车。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温嘉知道，今天之后，这座城市会有些东西改变。

他闭上眼睛，耳边回响起判官刚才在简报室外说的话——“陪审官，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

他睁开眼睛。RSH-12的握把在掌心沉甸甸的，光滑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思绪回到当下。

他要做他该做的事。

把阿莫斯·沃尔绳之以法。

让洛斯苏埃诺斯地下的儿童色情产业链，在今天彻底终结。

熊猫车驶上通往洛斯克莱门特山的高速公路。远处，太平洋的晨雾正在阳光下消散，露出深蓝色的海平面。

阳光很好。适合执法。

也适合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