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剑仙陆沉
碎石在军靴底下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金融区中心广场的硝烟被冷风吹散了大半。头顶那道曾将苍穹撕裂成两半的地狱裂痕，此刻只余下一道正在缓缓弥合的暗金缝隙，大阵的金线如针脚般穿透虚空，将翻滚的深渊恶息死死勒在现实之外。
顾异把风衣领口拉紧，遮住了下巴处残留的一点焦黑血痕。
刚才那顿生吞硬嚼，海量斑驳的高阶因果在他胃囊深处翻江倒海，熔炉的暗火烧得五脏六腑隐隐发胀。
他压了压喉咙里的燥热，目光越过满地横流的黄铜弹壳与恶魔烂肉，径直走向通讯塔大门方向。
塔楼坍塌的钢筋残架下，秦少校握着那柄战锤，正领着十几个满脸灰败的老兵从烟尘里摸出来。
通讯塔的大门早被顾异开进来的专列彻底撞烂，两侧的合金支架扭曲得像被揉烂的铝箔纸。
老兵们身上挂着血，有的断了胳膊，正用止血绷带死死捆着大臂，但手里的实弹步枪依然平端在胸前。
看到顾异以人类模样从那片落满灰烬的废墟里走出来，秦少校脚下一顿，刚想开口问一句战况，视线却冷不丁越过了顾异的肩头，扫到了数十米外的那堵断墙下。
秦少校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了一样，当场钉在了原地。
不仅是他，他身后那几个来自南镇关军塞的老兵，甚至连嘴里含着的止血棉都忘了嚼，浑身肌肉骤然紧绷。
断墙脚下，积水漫过了破损的沥青路面。
一个年轻男子正靠在一截断裂的承重柱旁。他身上穿着一袭洗得发白、下摆沾满了黑泥的旧时代青色长衫，身形单薄得像秋风里的一茎瘦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男子指间夹着刚才顾异扔过去的半截劣质卷烟，青灰色的烟雾从他没有血色的唇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
微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却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远方消散的铅云，没有杀气，没有疲惫，平静得仿佛刚才一指切断百米神魔断臂的人根本不是他。
“咔哒。”
一声极整齐的重靴撞击声撕破了广场的死寂。
秦少校把手里的战锤直接插进身旁的瓦砾堆，右臂平举横胸，粗糙的掌心重重扣在覆满防弹钢板的左胸口上。
“南镇关边防第三混成旅，上校秦战。”
秦少校的声音紧绷得发颤，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狂热，对着那个穿长衫的年轻人，行了南镇关最高等级的定边叩胸礼：“参见……陆司令。”
身后那几名浑身浴血的南镇关老兵，没有任何犹豫，哪怕手腕还滴着血，也齐刷刷跟着扣胸立正。
军礼如山，沉得砸地有声。
坐在碎石堆里的年轻人眼睫微动，收回了看向天空的视线。
他没有军人那种大开大合的凌厉架势，只是有些吃力地将夹着烟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在半空中轻轻往下按了按。
“秦少校，且将礼收了吧。”
男人的声音极轻，音色清朗温润，却带着一股长期肺腑受创的沙哑气虚，像山涧里淌过枯叶的细流。
他捂着嘴低低地咳了两声，帕子挪开时，上面洇着一小团暗黑血渍。
“我早卸了前线实职，如今不过是在城楼上吹吹风的闲散人。”年轻人扶着石块，动作迟缓地站直了身子，拍了拍长衫下摆沾着的石灰。
“天都遭逢大厄，借道来此闭一扇门罢了。莫要在外城兄弟面前折了规矩。”
顾异站在两步开外，没有出声。
秦少校是个什么脾气，这一路杀过来他看得很清楚——从南镇关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铁汉，连天都卫戍军的参谋都未必放在眼里。
能让这位杀胚毫不犹豫单膝立正、以南镇关最高军礼口称“陆总司令”的，整个南方的铁血防线里找不出第二个人。
当初在寒渊市与总工霍川深潜交底时，霍川曾随口提过一句人联各大要塞里那几尊动不得的“人形核弹”。
南边那座十万大山环伺的绞肉机军塞里，坐镇着一个常年不在军部露面、以指代剑的怪物，姓陆。
先前听着像军中鼓舞士气的虚构传闻，直到此刻，顾异看着那具单薄的身板，以及头顶那道连因果都被平整剪断的虚空断层，才彻底对上了号。
南镇关那位从不出门的底牌，陆沉。
顾异不动声色地扫过对方敞开的长衫领口。
借着散开的晨光，青年的锁骨下方赫然嵌着一枚深黑色的微型重力锚。
金属铆钉硬生生穿透皮肉钻进胸骨，接缝处缠绕着几根发黑的导管，正泛着隐隐的脓血。
更扎眼的是他的身形——晨光斜照过来，青年的身躯边缘偶尔会像接触不良的荧光屏一样，极轻微地虚化、闪烁一下，露出后方的碎砖乱瓦。
顾异体内翻涌的血肉熔炉无声平复，心底大致有了数。
在废土上借用越格的规则，谁都免不了有巨大的代价。
似乎是察觉到了顾异的目光，陆沉转过脸，视线在顾异的风衣和毫无波动的眼眸上停了停。
他低头看了看指间燃尽的烟头，脸上浮起一丝略带自嘲的清浅苦笑：
“让小友见笑了。久不活动，身子骨锈得厉害，抽口粗烟压压喉头的腥气。”
他顺手把烟蒂掐灭在瓦砾间，轻声叹息：
“方才也多亏了你。若非你化作重岳硬生生替全城顶住大阵反噬，这天都的地脉早断了。我那一剑斩得下来，也护不住这满城的生灵。”
顾异踩灭脚底的一颗碎石，神色如常：“各凭本事吃口饭。南镇关这把剑够快，倒省了我不少力气。”
陆沉闻言，嘴角微微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食恶煞，纳浊气，肉身不崩，心性不晦。”
陆沉轻轻摇了摇头，低语道：“老朽枯坐城楼数十载，见过向诡异乞怜求长生者如过江之鲫，却未曾见过这般堂堂正正将灾厄吞入腹中作口粮的气魄。望川是个好地方，磨出的刀子，骨气硬。”
顾异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人看着顶多二十来岁，长得文质彬彬，开口闭口却张嘴“老朽”闭嘴“过江之鲫”。
在这满地焦黑烂肉、臭气熏天的废墟里，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副文绉绉的腔调，听得他别扭。
废土上到处都是张嘴骂娘、三句话离不开下三路的糙汉子，突然碰上个像从旧书堆里扒出来的老古董，还真让人有点接不住话茬。
顾异面上没露情绪，只是弹了弹烟灰，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过奖，混口饭吃罢了。”
话音未落，主干道转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引擎轰鸣。
两辆车身满是弹痕的重装步兵战车撞开废墟冲了进来，车顶的探照灯在浓雾里撕开一道光路。
车还没停稳，一道粗犷沉稳的大吼就在扩音器里炸开：“长官！一连全员跟进到位！”
车门滑开。
刀疤上尉带着那九名穿着深灰作战服的望川老兵，拎着带血的热熔步枪和便携稳定锚，踩着泥浆大步冲向顾异。
十个人身上全带着伤，刀疤上尉的钢盔被子弹削掉了一半，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衣服浸透了不知是怪物还是自己的发黑液体，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如磐石。
行至顾异身前三步，刀疤上尉立正敬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报告长官！望川特遣第一组，护送信标突击后半程任务完成！途中遭遇三波机械杂兵拦截，击毙二十七，我方轻伤四人，全员归队，无一阵亡！”
这十个人自打在零号站台被顾异留下守信标，到后来十二城地龙列车破土增援，便作为锋线步兵一路顺着顾异开出来的血路清剿残敌。
此刻站在废墟里，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顾异，眼底除了绝对的服从，更多了一股在血海里杀出来的死忠。
顾异迈开步子，走到刀疤上尉面前。
他伸手帮上尉把歪掉的护目镜扶正，指尖顺势在他肩膀那处崩开的伤口上轻轻一抹。
一缕不易察觉的淡白荧光没入皮肉，崩裂的血管在瞬间止住了血。
“做得很好。”顾异看着面前这十张熟悉的糙脸，神色平静沉稳，“没给我丢人，也没给望川丢人。”
十名老兵胸膛一挺，原本透支的精气神在这一声平淡的夸赞里猛地提了上来。
顾异从怀里摸出天都发给他的两支军用抗畸变凝胶，扔进上尉怀里：“分下去，把伤口封死，别留下感染隐患。一会儿跟着大部队进指挥部，别掉队。”
“是！”上尉利索地接住药剂，转身开始给身后的弟兄分发。
旁边的陆沉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温和的了然。
这青年身上那股混杂着黑市市侩与荒野暴戾的复杂气息里，终究还是压着一块极正的底石。一个能把属下性命当回事的人，成不了灭世的邪祟。
“嗡——”
就在此时，天地间那种沉重粘稠的凝滞感，像是被一只巨手彻底揭开。
头顶悬挂了数日之久的血红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褪去。
那道千米长的地狱黑缝彻底合拢，残留的深渊恶气被地脉大阵的大火烧成了漫天飞舞的灰白色枯蝶。
天都市全境的无线电磁屏段，在沉寂多时后，轰然炸响！
秦少校战术背心上的短波步话机突然疯狂闪烁起代表高优先级的刺目绿光，紧接着，无数道来自各个街区的杂乱战报，排山倒海般顺着扬声器涌了出来：
“……呼叫各集团军！这里是东区第三装甲旅！地狱先头部队失去源头补给，正在大面积自燃溃解！”
“寒渊二团通报！旧城区镜面碎片全线退化为无害石英体，大阵压制成功，重复，大阵压制成功！”
“这里是天都卫戍最高指挥部！紧急广播，各城支援部队请注意，中央地下指挥中枢物理隔离已解除，备用电力正在重新并网！”
电台那头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变形，最后化作一道全频段通报：
“请所有先遣突击序列长官、各城援军领队，即刻前往天都第二地下堡垒大厅复命！”
顾异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列几乎报废在瓦砾中的绿皮专列。
车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东海望的突击队员领着那十几个满身污泥、惊魂未定的平民走了下来。
当这些天都的白领看着头顶合拢的苍穹和满地的恶魔残骸时，有人捂着脸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有人茫然地仰望着那缕微光，像一群重回人间的孤魂野鬼。
陆沉扣好长衫上最后一颗领扣，遮住了胸前散发着沉闷引力的黑印，将两手拢入宽大的袖袍中。
“走吧。”
陆沉的声音轻若飘絮，步履微晃地走向那扇大开的合金地堡大门，灰白色的布鞋踩在碎玻璃上，轻得没有半点声息：“城保住了，但天都这副烂摊子，该如何向天下交代，还有得计议。”
顾异随手把风衣下摆的血泥甩掉，单手将战术背包甩上肩头，看了一眼身侧肃立的望川十人组。
“跟上。”
顾异迈开步子，跟在陆沉身后，不紧不慢地踏入了这座重见天日的人类最高指挥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