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将死之脑
沉重的铅钢大门在身后彻底闭锁，隔绝了外界漫天纷落的惨白余烬。
空气骤然变得闭塞、沉闷，混杂着机油、高浓度碘伏与某种绝缘涂层过热产生的焦糊味。
第二备用指挥所的大厅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棚顶悬挂着数十盏使用独立蓄电池供电的低照度防爆灯。
大厅两侧整齐排列着行军床，受伤的卫戍军士兵咬着止血带，军医动作利落地清理着弹片和坏死组织，整个地下空间只有器械碰撞的金属脆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顾异刚迈下缓坡台阶，一阵短促尖锐的电脉冲蜂鸣便打破了大厅的沉寂。
“滴——！滴——！滴——！”
声音来自大厅右侧的一间特级脑机隔离舱。
透明的铅玻璃后方，强效镇定泵正以最高转速推注药物。一个人被固定在金属神经接驳椅上，周身插着数十根粗细不一的超导光缆。
天都市信息总长。
这位先前在虚拟网络里硬顶着神明算力强行覆写敌我识别代码的男人，此刻身形紧绷如铁。
他面容冷硬，看着不过四十岁上下，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棱角分明的额头上。由于高电压生物反馈的强烈反噬，他的眼角与鼻腔渗出带电火花的暗黑血迹，顺着下颌滴落在作战服的衣领上。
他的十指死死扣住金属扶手，指节因过度发力而发白，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前方的虚空，眼底只有纯粹的冷意与杀机。
“脑神经温度四十一截半，局部突触正在物理碳化。”
负责监护的首席军医摘下防风镜，头也不抬地向快步走来的中年大校汇报，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名中年大校正是天都卫戍军代理总参谋长。
秦少校大步走上前，看了眼隔离舱内的情况，沉声发问：“怎么回事？”
参谋长停在玻璃舱前，双手负在身后，视线落在信息总长身上。
“外头的超导冷却节点是断了，核爆引线确实被你们掐灭了。”参谋长神色冷峻，语速极快，“但留在内网里的那串逻辑病毒没有死。它切断了对外端口，把残存在天都主机里的所有算力全部抽调一空，集中在主服务器内网里围剿总长的意识防火墙。”
参谋长侧过头看向秦少校，条理清晰地报出当前的数据：
“总长的脑神经活跃度正在被强行压向阈值底线。他一旦脑死亡，天都内网唯一的合法控制权就会彻底旁落。天都地下避难所全由主服务器自动接管，一旦系统被那东西彻底锁死，三十多座掩体的气密安全阀会被全部锁死，里面的空气循环系统将在四十分钟内停止供氧。”
三百万躲在防空洞里的平民，会被关在毫无空气的地底。
秦少校闻言，没有多余的惊呼，只是单手搭在战锤柄上，粗重地换了一口气。
陆沉靠在走廊边缘的粗糙石柱上，两手揣在长衫袖袍里，双眼微阖，神情淡漠如水。
他胸口的黑色铁锚发出沉闷的低频震颤，锁着自身正在向虚无逸散的体魄。他现在连站稳都需要耗费心神，无法再强行动用规则。
大厅左侧的战地分诊角，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几百个从折叠写字楼里带出来的白领平民，正裹着粗毛毯坐在行军床上。两名天都军医端着不锈钢茶缸，挨个递过去温热的葡萄糖水，动作沉稳有序。
一名戴着细框眼镜的女情报官蹲在一个神情恍惚的平民面前，手里拿着手写板。
“喝口热水。”
女军官声音平静，顺手替对方压了压毛毯：“慢慢回忆。大楼的广播在把你们吞进去之前，有没有报过什么撤离路线，或者提到过某些避难所的编号？”
捧着茶缸的白领咽了口热水，借着温热稳了稳心神。
“有……有的。”
他推了推破裂的眼镜框架，低声回忆：“大楼断电前两分钟，应急广播里播报过一段代码……提到过‘地下三号调压泵站’，说那里的空气过滤层是独立供电的，让三层以上的员工顺着检修井下去……”
女军官眼神微凝，立刻在纸质地图上飞快勾画，同时通过内线对讲机低声下达指令：“调压泵站……顺着管线排查，那是靠近东区边缘的十七号防空洞。那处避难所的独立通风系统可能还在运转。派长城旅的两个步兵排带工兵铲过去挖开土层。”
几个白领零碎的记忆，在专业的军事推演下被逐一拼凑。
不到五分钟，三处尚未被毒气渗透的大型地下掩体坐标被精准圈出，连带着找出了数万名幸存者的生路。
秦少校站在一旁看着，微微颔首。把这群人带回来，这步棋走得极准。
但大厅中央的死局，依然横在所有人眼前。
“嗡——”
大厅正中央那张厚重的实木战术沙盘上，空气猛然产生了一阵奇异的冷态扭曲。
一道来自高空轨道的深空量子信道，强行穿透地层，在大厅上空投射下一片晃动的淡灰色全息光影。
光影凝聚成一名身穿深灰色高领制服的男人。男人胸前别着一枚冰冷的银色徽记——RSCP。
“天都卫戍指挥部。”
全息人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沙盘旁的人群，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冷淡得如同冰冻的机械：“我是实安协轨道指挥舰守望者号行动指挥官，罗森。”
参谋长转过身，神色平稳，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罗森指挥官，天上的戏看够了？”
“这是基于风险评估做出的合规介入。”
罗森的目光穿透全息投影，扫过监护舱里的信息总长：“深空灵媒雷达显示，目标病毒正在通过天都信息总长的大脑突触，重构底层控制权。你们的局域防火墙最多还能支撑十一分钟。”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切入核心：
“常规的电磁压制已经失效。我方提议启动三号战时收容预案：由守望者号向天都内城核心区投放高浓度神经钝化气溶胶，对全域进行深层物理休眠。”
“信息总长的大脑会在三秒内被强行冻结，意识消散，病毒的寄生宿主自然死亡。同时，气溶胶会封死所有地表与地下通道，阻断异常扩散。”
罗森语气笃定，像是在宣读一份实验记录：“平民伤亡率预计在三成左右，但可以保全天都七成以上的重工业遗存与地脉完整度。这是目前数学模型推导出的最优解。”
“放你娘的屁。”
秦少校手中战锤重重往地上一顿，砸碎了半块地砖，眼神冷硬如铁。
“把几百万人当耗材洗地，这就是你们实安协的算盘？”
秦少校看着全息投影里的男人：“老子们在下头拿命把地狱裂缝给缝上了，你们坐在天上扔几个毒气罐子就想收场？人联的地界，从没有拿自己同胞当垃圾清理的规矩。”
参谋长同样一步迈上前，神情没有半分退让：“罗森指挥官，按照大断裂联合公约第二十七条，在受灾城市最高指挥机构全员阵亡前，实安协只有协同支援权，没有处置权。收起你的毒气，拿出能救人的方案。”
全息投影中的罗森神情毫无波澜。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人联军官的反应，抬起两根手指，在虚空中轻点了一下。
“感性是人类最沉重的负资产。”
罗森平淡地开口：“如果拒绝休眠方案，那就只剩下一个成功率不足两成的物理阻断法。”
“讲。”参谋长面容如铁。
“‘守望者’号可以向天都主控服务器的轨道天线发射反逻辑冷码。这种冷码能够顺着数据链路逆流而上，将主控室里的量子芯片强行冰冻十五分钟。”
罗森看着参谋长：“但冷码无法根除病毒，它只是一把锁。在这十五分钟内，必须有人进入地底负三层的主控机房，手动拔出中央服务器的物理冷凝插头，并把这枚‘模因阻断钉’砸进主板核心。”
全息影像微动，沙盘中央浮现出一枚带有螺纹的细长金属探针虚影。
“十五分钟一过，冷码失效。如果机房的物理连接没有断开，病毒将顺着链路反向侵入‘守望者’号。届时，我方将立刻执行不可逆的轨道轨道热核轰炸，将整个天都彻底抹平。”
罗森视线扫过全场：“这是最后的妥协。同不同意，由你们决定。”
光影闪烁，全息图旁跳出了一个鲜红的倒计时：15:00。
倒计时的数字跳成了14:59。
大厅里一片肃杀。
参谋长拉过一张旧式的工程蓝图，拍在桌上，两手按着图纸边缘。
“负三层……”
参谋长指着蓝图尽头那个标红的区域，语气凝重：“进不去。”
秦少校挑眉：“怎么讲？”
“两个小时前，一头从裂缝里掉进来的地狱血肉怪物窜进了负三层。那台主控服务器……连同整间机房，已经被它吐出来的组织彻底糊死了。”
参谋长指着图纸上的通风管线：“整间机房现在就是一个活着的血肉肉茧，走廊里全堆满了强腐蚀性的神经酸雾，防化服走进去二十秒就会被化穿。”
“常规步兵下去就是送死，机枪打不透肉茧，重炮在地下会引发结构坍塌。”参谋长环顾四周，“天都现役的特勤队伍全在各区填防线，我们抽不出能抗住这种强腐蚀污染的人手。”
空气沉重得像要凝固。
十五分钟，要在布满强酸的封闭空间里，徒手撕开一头高阶怪物的血肉筑巢，拔掉插头。
石柱旁，陆沉靠着断墙，闭着双眼微微调整呼吸。他胸口的黑色铁锚发出沉闷的低吼，显然无法再动用一指。
倒计时冷硬地跳动着。
14:20。
14:19。
“滴答。”
一滴带着硫磺焦味的黑泥，从大厅侧面的一个军火木箱旁落在了地上。
所有人顺着声音转过头去。
大厅偏僻的阴影里，顾异正坐在一个撬开的弹药箱上。
他身上的黑风衣破损了几处，领口敞着，神色冷淡地用指甲剔着军靴缝隙里夹着的半截恶魔骨头渣子。
从进门开始，他就一直没吭声。
在全场各城精锐与参谋人员的注视下，顾异弹掉那截骨渣，抬起右手，在风衣上随意蹭了蹭指尖的机油。
他咬在嘴边的那根烟还剩下最后小半截，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明灭。
顾异抬起眼，迎着全场探寻的视线，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都看着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