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以身为柱，并指为剑
天都上空，一百七十二道暗金色的光柱拔地而起。
这些光柱犹如一根根通天巨柱，牵扯着旧城区那片灰黑色的镜灾迷雾，在几百米的高空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网。
巨网自下而上，朝着那道横亘在天际、正源源不断喷吐血肉怪物的黑色地狱裂缝狠狠兜了过去。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灾厄规则在半空中悍然相撞，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惨白气浪。高楼的玻璃幕墙在这一瞬间集体炸碎，玻璃雨哗啦啦地砸向地面。
裂缝在金网的强行拉扯下，边缘开始扭曲、收缩。
眼看裂缝即将被死死缝合，顾异的视线猛地一沉。
东南方向的夜空中，那道原本该粗壮笔直的金光，突然剧烈闪烁了两下，随后彻底黯淡熄灭。
负责那个阵眼的云滇小队出事了。
一头从裂缝漏下来的高阶恶魔砸进了他们的防区，自爆产生的毒液和冲击波不仅将小队全员吞没，连同那根钉进地基里的【地脉导引标枪】也被炸成了几截废铁。
大阵缺了一角。
原本严丝合缝的金色巨网瞬间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失去平衡的地脉金线开始疯狂震颤，发出刺耳的锐鸣。
远在内城摘星塔顶的老总长首当其冲。他枯瘦的双手死死攥着阵线，一口黑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被反噬的力道扯得往前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砸在塔顶的青砖上。
“要崩了……”
下方的街道上，秦少校死死盯着天上那个正在迅速扩大的豁口，眼眶目眦欲裂。
裂缝一旦失去压制重新撕开，地脉大阵的反噬会瞬间把天都的地壳炸穿。
顾异距离那个熄灭的阵眼最近。
他没有转头去喊人，也没有半分迟疑。
皮下积蓄到极点的能量毫无保留地轰然炸开。
五十米高的暗红肉山在废墟中拔地而起。顾异踩碎了满街的残砖断瓦，庞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要塞，直接填进了那个阵眼缺口的下方。
没有标枪，他就拿自己当这根导引地脉的钉子。
数十根粗壮的钨钢触手冲天而起，一把死死抓住了半空中几根即将崩断的地脉金线。
接触的瞬间，顾异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
狂暴的地脉冲刷力，混合着顺着金线倒灌下来的地狱污染，直接把他的躯体当成了两军交战的缓冲带。
“嗤——！”
肉神体表的高密度合金装甲大面积崩裂，暗红色的脂肪被高温烧得焦黑。紧接着又在【猩红狂想曲】的催动下疯狂增生。
剧痛。
那是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撕裂、熔毁、然后强行重组的凌迟之痛。
顾异被死死钉在原地，像一根硬生生砸进地底的承重柱，用自己的物理质量和规则底蕴，强行把大阵缺失的那一角给拽了回来。
金网重新收紧，裂缝再次被越勒越窄。
就在天际的黑洞仅剩最后几十米，即将彻底闭合的刹那。
“吼——！”
一声沉闷得仿佛能震碎内脏的咆哮，从裂缝最深处炸响。
一只巨大的手掌，毫无征兆地从黑暗里扒了出来。
那只手足有上百米宽，表皮长满流脓的毒疮和倒刺。手背的皮肉里，密密麻麻地缝着无数张痛苦哀嚎的人脸，指甲缝里嵌着生锈的攻城铁钉。
巨手的五指死死扣住裂缝边缘的虚空。
只这一下，整个天都的地脉大阵被硬生生卡停。
一股纯粹到极点的恶意威压，顺着这只B级天灾的本体器官，轰然降临在天都市的上空。
巨手背面的那些人脸同时张开嘴，发出凄厉的尖啸。
这声浪根本不需要接触肉体。下方几条街区外，秦少校等一众身经百战的精锐老兵，双膝猛地一软，直挺挺地跪砸在泥水里。
鲜血顺着他们的眼角、鼻腔和耳朵狂涌而出。几名重装炉兵露在外面的脖颈皮肤上，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鼓起密密麻麻的肉瘤。
理智在崩塌。
顾异作为阵眼，承受的压力瞬间翻了数倍。
他庞大躯体左半边的金属鳞甲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烧得通红的肌肉纤维。他现在双手死死拽着金线，根本腾不出手去砍那只巨手。
只要松开一口气，漫天砸下来的地狱血肉就能把下面这几条街的活人全淹了。
致命的僵局。
就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血水模糊，连举枪的力气都快被抽干的时候。
下方满地横流的酸血和碎石间，多了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无形的薄刃，清晰地挑开了战场上令人窒息的威压，落进顾异的耳朵里。
顾异用余光扫下去。
一个看着顶多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时代长衫，正踩着遍地狼藉慢吞吞地走上前。
青年的脸色白得像是一张纸，没有半点血色。他每走一步，眉头都微微蹙着，仿佛在强忍着某种蚀骨的剧痛。
他就这么迎着巨手的威压往前走。没有掏枪，也没有拔刀，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但周身三丈之内，那些陷入狂暴、试图扑上去撕咬他的地狱衍生怪物，在靠近的瞬间，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身躯便毫无征兆地从中间平滑地裂成两半。
没有任何能量外放的痕迹，只有一股让周遭空气都变得锋利割人的死寂。
青年在距离顾异庞大身躯不远的断墙边，停下了脚步。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那只死死扒住裂缝的恐怖巨手。
青年抬起苍白的手指，解开了长衫领口的几颗盘扣，露出了心口的位置。那里，死死嵌着一枚沉重、古朴的黑色铁印。皮肉与铁印的接缝处，布满了狰狞的撕裂疤痕。
青年手指扣住那枚铁印的边缘，手背青筋暴突，往外猛地拔出了半寸。
铁印松动的瞬间，青年原本清晰的血肉之躯，竟然开始变得透明、飘渺。
周围的光线在他身上发生了错位，他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仿佛彻底褪去了凡胎的重量，随时都会乘风散去，融进头顶的虚空里。
古人求之不得的羽化飞升，此刻在他身上，却像是一场即将被这方天地强行排斥、剥皮抽骨的酷刑。
青年迎着天上的狂风，抬起了右手。
他并拢食指与中指，捏成一个最古老、最寻常的剑诀。没有去刻意瞄准，只是隔着几千米的虚空，对着天上那只扒在裂缝边缘的血肉巨手，轻描淡写地横着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也没有撕裂空气的气爆。
但在那一秒，顾异分明看到，那片天空被极其平整地切开了。
那只不可一世、硬抗着整个天都地脉大阵的百米巨手，手腕处突兀地出现了一道断层。
上半截手掌和下半截手臂之间，连一滴血都没有喷出来，就这样安安静静、平滑地错开了位置。它被切断的根本不是血肉，而是两者连在一起的因果。
“轰隆——！”
庞大的断手像是一座轰然崩塌的肉山，从高空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天上，裂缝彻底失去了支撑。在老总长和顾异的全力拉扯下，地脉金网轰然收紧。
黑色的裂缝瞬间闭合，被死死焊死在了天际。那些残存的镜灾灰雾，也随着裂缝的合拢被彻底抽干、湮灭。
顾异卸去阵眼的压力，庞大的肉神之躯猛地往前一扑。
他当然不会放过天上掉下来的这口肥肉。
数十根触手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死死卷住那只坠落的百米断手。深渊巨口张开到极限，强酸胃液如同瀑布般浇在那些哀嚎的人脸上。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肉碎裂声，顾异大口吞咽着这块来自真正高阶天灾的血肉精华，将刚才充当阵眼消耗掉的精神力和肉体损伤，贪婪地成倍补了回来。
地面上。
划出那一指后，青年的身体闪烁得更加剧烈，下半身甚至已经完全透明，融入了风里。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喷在灰布长衫上。
青年咬着牙，颤抖的手指死死扣住那枚拔出半寸的黑色锚点，拼尽全身的力气，将它重新狠狠按回了心脏的皮肉深处。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锚点归位。
青年身上那种即将消散的虚无感瞬间停止。他重新恢复了实打实的血肉重量，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脱力，顺着断墙滑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半空中，顾异咽下最后一块染血的指骨。
肉神庞大的身躯开始飞速收缩，装甲与血肉隐入皮下。
几秒钟后，顾异穿着那件破损的黑风衣，稳稳地落在断墙旁边。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的青年。
青年也抬起头，擦掉嘴角的血迹，看着刚刚生吞了一座肉山的顾异。
周围是还在燃烧的废墟，硝烟弥漫。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对视。
顾异从兜里摸出那包旧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划亮火柴点燃，随后把烟盒和火柴一起扔到了青年的怀里。
青年垂眼看了看怀里的劣质卷烟，手指顿了顿。
他动作缓慢地抽出一根，咬在没有血色的嘴唇间，擦着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
被劣质烟草一呛，青年又咳出一点血丝，但他没扔掉烟头，反而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
顾异掸了掸大衣上的灰尘，没说话，转身朝着秦少校他们所在的掩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