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章 天家的“兄弟情”
夜昭霖握着玉杯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深邃的凤眸之中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与冷意，周身气压微沉。可不过瞬息之间，那点锋芒便被他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语气也放缓下来，带着几分帝王独有的妥协：“皇弟说的对，朕确实该少饮酒。”
夜昭贤闻言，面上并无半分得意，只是微微躬身，语气轻淡却礼数周全，轻声应道：“多谢皇兄体谅。”
殿内歌舞声停了，舞姬们缓缓退出，两人神色都多了几分难测。
夜昭霖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节奏缓慢，却像敲在人心上。他望着阶下从容自若的皇弟，眸色深了深，笑意不达眼底：“朕近来精神不济，倒是让皇弟看了笑话。”
夜昭贤垂眸，语气恭敬却不显卑微：“皇兄日夜操劳国事，天下皆知，臣弟只是忧心龙体，并无他意。”
“哦？”夜昭霖拖长了语调，淡淡瞥了他一眼，“朕还以为，皇弟是在旁处，听到了什么闲话。”
空气瞬间又沉了几分。
夜昭贤抬眸，目光坦荡，不闪不避：“臣弟身在王府，一心只记挂皇兄安危，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罚。”
夜昭霖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轻笑：“皇弟哪里话，朕自然信你。”
“皇兄能听进臣弟的劝，是沧澜之幸，也是万民之幸。”
夜昭贤这话听来是称颂，可落在夜昭霖耳中，却字字如针。
什么叫是万民之幸？
分明是在提醒他，这天下，如今是谁在做主。
夜昭霖指尖攥得发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声音也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刻意的迁就：“皇弟一心为朕、为朝廷，朕心里自然明白。往后朝中大小事，少不得还要多仰仗皇弟。”
这话一出，殿内内侍尽数垂首，连呼吸都放轻。
天子这般放低姿态，对臣弟说“仰仗”二字，已是把忌惮与退让，摆到了明面上。
夜昭贤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茶杯，轻抿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家常：“皇兄言重了。臣弟只是替皇兄分忧，不敢居功。”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御案上那碗未凉的药汤，语气轻缓，却字字扎心：“只是皇兄龙体，万万马虎不得。您若是有半点差池，这满朝文武，这天下苍生，臣弟一个人，可担待不起。”
这话听似关切，实则是赤裸裸的警告……
你若倒下，这江山便是我的；你若安分，我便暂且保你安稳。
夜昭霖心口一紧，喉间微微发涩，却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退让：“皇弟有心了。朕记下了，日后必定按时服药，不再劳皇弟挂心。”
“皇兄能这般想，臣弟便放心了。”
夜昭贤缓缓放下茶杯，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得胜之意，语气依旧恭敬，却藏着凌驾于君上的底气。
“时辰不早，臣弟便不打扰皇兄歇息，臣弟告退”夜昭贤说完不等夜昭霖反应，直接大步离开。
许久后，郭明掌灯引着夜昭霖退出了大殿，一路沉默回到寝殿。
殿门一关，隔绝了外间所有目光，夜昭霖脸上那点勉强温和的笑意，才一寸寸冷了下去。
夜昭霖挥退左右，独自立在空旷的屋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孤峭又漫长。方才在夜昭贤面前强撑的从容尽数崩裂，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压抑的戾气。
他缓缓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指节泛白。
“皇弟……太子……”
夜昭霖低声重复这两个称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一个是朕一母同胞的亲弟，一个是朕亲自立的储君。”
“呵……”
他轻笑出声，笑声里全是悲凉与讥诮。
“一个个，都不听话。”
窗外风过，卷起帘角，像极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窥伺。
夜昭霖闭上眼，眼前交替闪过两张脸……
一张是夜昭贤从容不迫、步步紧逼的模样，权势滔天，朝野上下大半尽在他掌中，连朕说话，都要先看他的脸色。
一张是太子夜利残害兄弟、陷害忠臣、暗中培植势力的模样，羽翼渐丰，心思深沉，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朕护在身后的稚子。
“弟弟手握摄政大权，权倾朝野，不把朕这皇帝放在眼里。”
“儿子身居东宫，心腹遍布，自有盘算，也未必真心敬朕、畏朕。”
夜昭霖猛地睁开眼，凤眸里翻涌着不甘与愤懑，却又被死死压住，只化作一句极低的自语：“哼……一个个，都有各自的心思，各自的实力。一个压着朕，一个等着朕……全天下都看着朕这个皇帝，像个摆设。”
夜昭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恨意与不甘强行按捺下去，再睁眼时，只剩一片死寂的隐忍。
不能怒，不能争，不能露半分破绽。
此刻但凡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再等等……等朕的小儿子成年……”
夜昭霖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摄政王府深处，灯火静落。
夜昭贤一身常服刚踏入内院，廊下等候已久的蔻琦立刻迎了上来，步履轻缓，却难掩眼底的焦灼。他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关切：“王爷，您总算回来了。陛下今日在宫中……身子可还安稳？”
夜昭贤抬手示意左右退下，漫不经心地解走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意，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字字都透着对局势的全然掌控：“皇兄看着精神尚可，中气也足，半点不像久病缠身之人。你放心，短时间内，他不会有事。”
蔻琦悬着的心这才轻轻落下，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垂眸沉吟片刻，抬眼望向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那就好。只要陛下依旧安稳坐在龙椅上，这朝局一时半会儿便乱不起来。咱们也能多争取些时日，把该布置的、该安排的，都一一落定。”
夜昭贤眸色微深，淡淡道：“急不得。他越是安稳，咱们越是从容。”
夜色沉沉，一君一臣，一府一宫，各自盘算，暗流翻涌。
夜昭贤缓步走入主厅，随意落座在紫檀木大椅上，身姿慵懒却气场慑人，周身那股从宫中带回的沉敛威势，丝毫未减。
蔻琦紧随其后，见他面色平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依旧不敢大意，上前一步轻声细语，满是谨慎：“王爷，陛下既然暂无大碍，那咱们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稳住局面，徐徐图之。只是……臣还有一事放心不下。”
夜昭贤抬眸看她，凤眸里带着几分玩味与了然，淡淡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蔻琦微微垂首，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王爷，您别嫌属下啰嗦，如今宫里除了陛下，太子绝对不可轻视。他不光有朝臣支持，还有这些年在东宫暗中培植心腹，拉拢的权贵，势力早已不容小觑。他表面恭顺，实则野心勃勃，此人就像一头蛰伏的幼兽，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夜昭贤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指尖轻叩桌面，节奏沉稳，透着十足的掌控力：“你说得没错，太子那点心思，本王一清二楚。他以为藏得隐秘，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
他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锐利寒芒：“他有实力又如何？不过是仗着东宫之位，收拢了几个不成气候的势力。在本王面前，终究还是嫩了些。如今陛下尚在，他不敢轻举妄动，只会蛰伏观望；等咱们彻底掌控朝局，再收拾他，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蔻琦闻言，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殆尽，连忙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又钦佩：“王爷思虑周全，是臣多虑了。有王爷在，无论是宫中那位陛下，还是东宫的太子，都翻不出多大的风浪。”
夜昭贤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冷沉而笃定：“陛下暂且留着，稳住朝局；太子且看着，让他蹦跶几日。这天下是能者居之，谁也抢不走。”
“王爷圣明。”
“如今成败，全系于飞云一人之速，必须赶在太子前头，截下那份血书与朝臣暗通的名单。”夜昭贤负手立于案前，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声线沉冷如寒铁，“只要此物在手，无需刀兵相见，便能将太子与白家一党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蔻琦上前一步，神色凝重，语气里带着不容轻忽的急切：“王爷，兵器库的图纸同样是生死要害，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太子眼下与您相争，最大的软肋便是府内空虚、银钱匮乏，养不起精锐大军，处处受制。可一旦让他寻到这批暗藏的兵器，如虎添翼，局势便会瞬间逆转。更何况……咱们还觉察到，陛下偷偷挪走了国库的银钱，就跟这批兵器一起藏着，数目不小啊！若是这笔惊天财富被太子先一步找到，届时兵甲充足、粮草无忧，对我们，对沧澜而言，便是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