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章 皇家的“兄弟”

夜昭贤之所以这般淡然，并非不在意局势，而是心中早有底气，一方面，他自身家产丰厚，之前也算富可敌国，如今也可支撑自己人手开资一段时期；另一方面，朝中掌管沧澜国库的户部、执掌天下兵器军械的兵部，要害部门尽是他的心腹之人。所以，即便那批藏于深海的前朝兵器落入他人之手，于他而言，也并非什么致命损失，自然也就不放在心上。

蔻琦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却依旧沉稳缜密，缓缓回道：“回王爷，根据属下这段时间多方追查、反复核实，太子手下这位行事狠绝、屡次坏我大事的顶尖暗卫，并非男子，而是一位女子。”

“女子？”雷昭贤眉峰微挑，眸中难得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你是说，接连让咱们精心布置的人手屡屡吃瘪、连飞云都栽在她手里的人，竟是个女子？”

“千真万确”蔻琦颔首，语气笃定，“非但如此，这位暗卫，与王爷您还藏着一段旧渊源。若属下查探的线索无误，她正是当年开国功臣莫弈莫大人的独女。”

蔻琦稍作停顿，看着雷昭贤的神色，继续低声道来：“当年莫氏一族忠君报国，却不幸被皇后暗中勾结白国舅构陷，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那场冤案震动朝野，彼时这位莫家小姐，不过才五六岁的年纪。皇后心狠手辣，连稚童都不肯放过，却又不愿落得直接杀婴的骂名，便暗中将她丢入了太子专属的暗卫营，任其在地狱般的训练里自生自灭，本是想借刀杀人，永绝后患。”

蔻琦说到此处，微微一叹，又道：“谁曾想，此女天资过人，筋骨奇佳，竟是万里挑一的习武奇才。在那般九死一生的绝境里，她硬生生熬了出来，从无数死士中脱颖而出，如今，更是成了太子麾下最隐秘、最精锐、也最得力的一柄利刃。”

“莫家满门忠烈，落得那般凄惨下场，着实令人扼腕心痛，恨不能替他们鸣冤昭雪。只可恨彼时本王正镇守北疆，亲率大军与北狄铁骑鏖战，千里之外鞭长莫及，连驰援一句都做不到。

若是本王当时身在京中，凭莫家世代功勋，断不会让他们一族落得个满门抄斩、血流成河的横祸！”夜昭贤墨色眸底翻涌着怒意与憾恨，语气沉沉:“说到底，还是皇兄性子太过优柔寡断，软弱无能，眼睁睁看着朝中一干忠心耿耿的老臣，被白氏那伙奸佞构陷残害，却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只能忍气吞声！”

蔻琦垂首立在下方，闻言轻叹一声，上前半步低声劝道：“王爷息怒，白氏一族盘踞朝堂数十载，根基早已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白家先后出了三位母仪天下的皇后，荣宠冠绝朝野，如今又死死捆绑住东宫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如今铆足了力气，势必要将太子推上九五之尊的位置，助其顺利登基。陛下身在帝位，却被白氏掣肘，满朝文武半数皆为白党，纵有心护忠良、清奸佞，也是有心无力，寸步难行啊。”

蔻琦顿了顿，抬眼看向面色沉郁的夜昭贤，语气愈发凝重：“好在京中有王爷您这位摄政王坐镇，凭您手中兵权与朝野威望，尚能暂时压制住白家的嚣张气焰，让他们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地祸乱朝纲。

只是……今日既然话已说到此处，臣斗胆，还是要提醒王爷一句，务必早做打算，未雨绸缪。陛下如今虽是不惑之年，可龙体抱恙已然将近一年，汤药不离口，精气神一日不如一日。昨日宫中郭总管秘密传来消息，说陛下近来食欲不振，精神昏聩，已经半年不去后宫了。”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夜昭贤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陛下龙体垂危，白党蠢蠢欲动，太子昏庸无能，全凭母家撑腰，这沧澜的江山，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本王又不是没能力抗衡，皇帝嘛！换个人坐也是可以的。”

“王爷运筹帷幄，臣自然不担心，只是今日说到这里了，提一句”蔻琦说道。

夜昭贤回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蔻琦，良久，缓缓吐出一句：“本王知道了。传我令，让禁军严守九门，我们的所有暗卫盯紧东宫与国舅府，但凡有半点异动，立刻来报。另外，备车，本王立刻入宫，去看看皇兄。”

“是！属下即刻去办！”蔻琦领命起身。

快步退出殿外，只留夜昭贤一人立在空旷的屋内，眸中翻涌着无人能懂的锋芒，忠良的冤屈，江山的安危，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袖手旁观。

思索片刻，夜昭贤又转身立在江山图前，身影孤峭而坚定，屋内的沉寂，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朝堂的惊涛骇浪，正在悄然酝酿。

傍晚的皇宫深处，暮色漫过雕梁画栋，偏殿内烛火煌煌，映得满室鎏金生辉。

皇帝夜昭霖一身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加身，金线绣就的龙纹在烛火下隐现鳞爪，威严自生。他已届不惑之年，岁月并未在他脸上刻下过多沧桑，反倒沉淀出一派沉敛尊贵的帝王气度。

面容依旧俊朗挺拔，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一双凤眸狭长深邃，本该是洞察天下的锐利，此刻却因连日批阅奏折、劳心朝政，蒙上一层淡淡的疲惫，眼底隐有淡青，眸光也少了几分平日的凛冽，多了些许倦怠。

肤色是久居深宫养出的清白玉色，只是此刻微微泛白，少了几分血色，看得出来是耗神过甚。鬓角虽未染霜，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却泄露了他连日来的疲累。

他斜倚在铺着玄色锦缎软褥的宝座上，一手轻执白玉酒杯，酒香清冽，却难散他眉宇间的倦意。殿中丝竹悠扬、舞袖翩跹，明明是极尽奢靡的享乐之景，落在他微蹙的眉尖、略显苍白的面容上，反倒更衬出这位帝王身居高位的孤冷与劳顿。

总管郭明躬着身立在御座旁半步之外，垂首敛目，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规劝：“陛下，太医再三叮嘱，您龙体欠安，万万不可贪杯。方才敬妃娘娘宫里还遣了人来问安，不知陛下今晚……是否移驾去她那儿歇息？”

“不去。”

夜昭霖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冷得像殿外浸了寒气的夜风，眉眼未动，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殿中翩跹旋转的舞姬身上，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分给身旁近侍，淡漠得不带半分情绪。

郭明闻言，脸上掠过一抹藏不住的无奈，却也不敢多言，只得在心里暗暗叹气，陛下如今对后宫诸事皆是冷淡疏离，算起来，已是整整半年未曾踏入过后宫半步，满宫妃嫔日日翘首以盼，却连陛下一面都难求得。

他正欲再劝几句，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浅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低着头、弓着身子快步进殿，跪在殿中恭敬禀报：“启禀陛下，摄政王求见。”

原本还漫不经心看着舞乐的夜昭霖，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面上却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是期待还是戒备：“快宣。”

话音刚落，殿外已然传来沉稳而有节律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连殿内丝竹乐声都似下意识轻了几分。

不多时，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踏入殿中。来人一身红色蟒袍，腰束玉带，身姿如松，步履间自带威仪，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沉敛气场。明明只是王爷，行走在殿中，却丝毫不逊于帝王的威压。

夜昭贤上前几步，在御座前行礼，动作标准却不显卑微：“臣弟参见皇兄。”

夜昭霖缓缓抬眸，那双素来倦怠淡漠、似是对万事都不上心的凤眸，此刻终于凝起几分寒锐的光，沉沉落在殿中之人身上。他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自带九五之尊独有的沉缓威严，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皇弟免礼，赐座。”

“多谢皇兄。”夜昭贤垂首应声，身姿微躬，礼数周全至极，待稳稳落座后，才悄悄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夜昭霖面上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看似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指尖轻叩着案几，淡淡开口：“既然来了，便陪朕小酌几杯。”

夜昭贤望着夜昭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与淡淡倦色，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头关切，轻声提醒：“皇兄今日面色瞧着不甚舒坦，政务劳心，还是早些安歇才是。”

夜昭霖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夜昭贤，凤眸里锐光微闪，似是没想到这位皇弟会在此时这般直言。殿内一时静了几分，连空气都似凝住了。

夜昭贤却半点不为殿中骤然紧绷的气氛所动，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不紧不慢地抬眸望向御座上的帝王，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不容回避的笃定：“怎么？是臣弟说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