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章 贺田县（十）

不多时，霓玥便走出巷子，踏入了人声鼎沸的热闹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霓玥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脚步未停，随手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一块刚出炉的麦饼。

饼身温热，带着麦香与炭火的气息。她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小口吃着，目光淡然地掠过街边的酒肆、布庄、杂货铺，看着往来行人的衣着打扮，听着他们口中的方言俚语。两世的隔阂仿佛在这一刻悄然消融，如今的她，也算是彻底接受了这个时代的一切，不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

吃完最后一口饼，霓玥随手将油纸丢进路边的竹筐，动作利落。她单手撑着马鞍，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地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骏马便踏着稳健的步伐朝着城门方向行去。

她一边控马前行，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今日行程匆忙，怕是赶不回落脚处，今晚得寻家客栈歇脚。这马儿白日里只靠啃食路边野草果腹，营养远远不够，夜里必须喂些精饲料与夜草，养足了力气，若是遇上急事，才能跑得动、跑得快，不至于误了大事。

一路快马加鞭，马蹄声哒哒作响，不多时便再次抵达了昨日的码头。远远望去，她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崔师爷。霓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心中暗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时的崔师爷正站在码头中央，背着手，挺着微胖的肚子，有模有样地指挥着刚靠岸的官船，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神色，颇有几分大权在握的大官派头。毕竟在这码头上，此刻他便是说一不二的主事人，自然是极尽张扬。

霓玥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岸边的拴马桩上，刚系好缰绳，便听见身旁几个船工模样的百姓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怨恨地议论着。

“你们快看，又来一船私家货，这官船如今早就变了味儿，哪里还是官府的船，分明是他们自家的敛财工具！”

“哼，这个崔师爷，就是张博身边的一条恶狗！他们仗着权势，用官船私运民货，赚得盆满钵满，可苦了我们这些靠跑船运货为生的人，生意被抢得一干二净，好多人都快揭不开锅了，只能另寻活路。”

“可不是嘛，我家跑了三代船，如今也快撑不下去了，正打算改行做点小买卖。”

“你们听说了吗？这崔狗前几日又纳妾了！”

“他都一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纳妾？”

“是张千户的小女儿！听说张千户本是不肯的，可崔师爷拿捏着他的生意命脉，不答应就断了他的财路，实在没办法才应了。那姑娘才十五岁啊，大好年华，成婚那日哭天抢地，差点就自尽了！”

“真是造孽啊！仗势欺人，强抢民女，这世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都带着愤懑与无奈，尽数落入霓玥耳中。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崔师爷，看着他那张沟壑纵横、满是市侩与贪婪的皱巴巴的脸，只觉得一阵生理性的反胃，恶心到了极点。

崔师爷瞥了眼码头喧闹的人群，嫌恶地皱了皱眉，转身便钻进了不远处一间半掩着门的仓房。恰在此时，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慕言策马赶到，翻身下马。

霓玥心头微紧，下意识地侧身背过身去，将脸藏在阴影里，刻意避开与慕言的视线交汇，昨日她看的清楚，这个人跟随在周季驰身边。

慕言刚落地，一名值守的侍卫便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您怎么来了？”

“崔师爷人呢？”慕言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老爷有急事，要立刻见他。”

“他……”侍卫闻言一愣，下意识回头望了眼杂乱的码头，一时也说不准具体位置，连忙赔笑道：“方才还见着他，这会儿肯定是在哪个仓房清点货物。您先到那边茶摊坐着歇脚喝茶，属下这就去寻，保证片刻就回！”

“快点。”慕言虽满心烦躁，不愿在此多做停留，但也别无他法，只得颔首，走到一旁的茶摊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饮着。

霓玥内力深厚，耳力远超常人，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她心中一动，不敢耽搁，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慕言身上，立刻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绕开，脚步轻快地抄近路，直奔崔师爷刚刚进入的那间仓房。

仓房内光线昏暗，堆放着不少货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霓玥屏住呼吸，隐在门后，只见崔师爷正站在木箱旁，接过一个中年男子递来的钱袋。他将钱袋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十足，又低头翻看了几张银票，浑浊的眼睛里立刻堆满了贪婪的笑意，拍了拍男子的肩膀：“你们掌柜的倒是懂事，很有诚意！去吧，赶紧搬货，别耽误了时辰。”

“好嘞，多谢崔师爷通融！”男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连忙躬身应下，抱起一旁的货物快步离开了仓房。

这一幕被霓玥看得一清二楚，她眼神一冷，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靠近。趁着崔师爷低头整理银票、毫无防备之际，霓玥从背后迅速出手，凝聚内力于掌心，精准地一掌劈在他的后颈。崔师爷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一软便直直向后倒去。

霓玥眼疾手快，稳稳接住他瘫软的身体，避免发出声响。同时，她目光一扫，将掉落在地上的钱袋与银票尽数捡起，手腕微翻，便将这些财物悉数收进了空间，心中暗忖：这趟收获，倒是颇为丰厚。

片刻之后，仓房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着粗布短打、头戴旧毡帽的码头搬运工，正是乔装改扮后的霓玥。她推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脚步沉稳，神态自然，大摇大摆地从码头穿过。

往来的搬运工、商贩皆是行色匆匆，无人留意到这个普通的搬运工有何异样，她便这般顺利地离开了是非之地。

就在霓玥以为一切天衣无缝、即将顺利脱身之际，前方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却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是那个前两次有过交集的男子飞云。

（飞云生得一副极好的骨相，五官轮廓深邃立体，如同刀削斧凿般分明利落。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线条冷硬，下颌线清晰流畅，组合在一起，是那种兼具绝美与硬朗的长相，一眼望去，便觉阳刚之气扑面而来，极具压迫感与魅力。

今日他并未身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暗卫统领服，而是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衣料贴身，束袖窄腕，腰间玉带紧束，将他挺拔的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即便褪去了肃杀的官服，也丝毫不影响他那虎背蜂腰、双腿修长劲健的绝佳身材，行走间自有一股沉稳矫健的气势，令人不敢小觑。）

此时此刻，飞云显然也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几分意外，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霓玥。可眼前的她，一身粗布短打，灰头土脸，显得有些邋里邋遢，与他记忆中那个清冷出尘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心头微动，鬼使神差地向前迈了几步，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关切，开口道：“姑娘，我们不是第一次见了。你……就算是为了生计，也不必来码头做这种活计，这都是些男人干的粗重苦活。”

霓玥闻言，只觉得一阵无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懒得理会这个突然冒出来、还多管闲事的家伙，面无表情，推着木箱，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前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站住！”

一个冰冷、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炸响，打破了码头的喧嚣。

此时此刻，霓玥与飞云几乎站在同一条直线上，只是方向相反，背道而驰。喊出“站住”的，是一名值守码头的侍卫，他目光锐利如鹰，正一步步朝着霓玥的方向逼近，周身散发出警惕的气息。

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周遭的嘈杂仿佛都被隔绝开来。但霓玥的心里却异常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大不了就是打一架，以她的身手与空间，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完美脱身。

飞云站在原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霓玥推着的大木箱，从缝隙中隐约瞥见了里面垂落的一只人手。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霓玥线条冷硬的侧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探究，却依旧保持着沉默。

守卫的脚步最终在霓玥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从背后，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霓玥这身搬运工的打扮，语气严厉地开口说道：“这批货物还没有经过查验，是谁允许你擅自推出去的？懂不懂码头的规矩？这里是官运码头，可不是什么私人港口，容不得你们乱来！”

霓玥笔直的站着，已经做好了战斗姿态。

“跟你说话呢？听不明白吗？转过身来”守卫有些不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