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章 贺田县（九）
崔师爷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后，书房里重归死寂。周季驰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却并未卸下半分凝重。他踱回主位，缓缓落座，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凉的扶手，目光沉沉，似要穿透这层层迷雾。
“此事绝非寻常掳掠。”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疑虑，“张博在贺田县根基深厚，手握码头与漕运，位置至关重要。什么人能有这般手段，悄无声息将他掳走？连护卫都毫无察觉。更蹊跷的是，贼人为何要费力搬走那笨重的博古架？寻常盗匪求财，断不会做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其中必有隐情。”
一旁侍立的管家赵怀，见老爷陷入沉思，斟酌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爷，依属下之见，此事来者不善，会不会……是摄政王那边的人动的手？”
周季驰闻言，缓缓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摄政王？不大可能。他行事素来谨慎，绝不会如此仓促下手。再者，张博好歹是朝廷命官，摄政王若公然掳人，便是授人以柄，于他而言弊大于利，断不会做这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周季驰指尖一顿，眼中精光乍现，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既不是摄政王，那会是谁？此事背后定有图谋。赵怀，你即刻去传我命令，让贺田县所有暗探全部出动，彻查近几日张博的行踪，务必查清他是否暗中得罪了什么人，或是与谁有过秘密切磋，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赵怀不敢耽搁，躬身应下，转身快步退出书房，去执行周季驰的指令。
书房内，厚重的木门被赵怀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周季驰一人独坐于太师椅上。他微微前倾着身子，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抵着眉心，周身的气息沉凝如冰。
良久，周季驰才缓缓睁开眼，眸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与警惕。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喃喃自语道：“山雨欲来啊……贺田县，怕是要刮起一场遮天蔽日的大风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语气里满是沉重的危机感：“这风来得蹊跷，势头又猛，若是老夫稍有不慎，一步踏错，恐怕就要被这滔天巨浪卷入深海，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啊……”
不多时，慕言快步折返，神色凝重地踏入内堂。他先是对着主位上的人拱手行礼，动作利落，随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开始禀报：“老爷，属下已仔细勘察过现场。那凶手绝非等闲之辈，是个顶尖高手。张大人本身也有几分武艺在身，可属下查看过，床上乃至整间屋子，都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打斗挣扎的痕迹。这说明对方出手极快，一击便取了性命，干净利落，现场没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困惑与难以置信：“另外……还有一件怪事。那博架笨重巨大，少说也有数百斤重，寻常人根本搬不动。可属下仔细检查了屋内地面、门槛，甚至屋外的庭院路径，都没有任何拖拽、搬运的痕迹，就好像……那博架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这件事，属下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博架？”一旁的赵怀闻言，猛地一怔，脸上满是费解，忍不住插话道，“他……他搬个博架干什么？若是博架上藏了什么要紧东西，直接取走便是，何必费九牛二虎之力去搬那等重物？这不合常理啊！”
慕言闻言，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抬眼看向主位，语气低沉地继续说道：“老爷，对方行事如此滴水不漏，手段又这般诡异莫测，属下斗胆猜测……会不会是摄政王的人做的？他府中豢养的，可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寻常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周季驰端坐主位，面色沉冷，一言不发。他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深邃，脑中飞速梳理着方才慕言禀报的每一个细节，一击致命的高手、毫无痕迹的现场、凭空消失的博架、崔师爷含糊其辞的说辞……种种疑点交织，让他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似是理清了脉络，终于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件事，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张博失踪疑点重重，现场处处透着诡异，那个崔师爷方才回话支支吾吾，定然有所隐瞒，未说实话。慕言，你即刻折返，把他给我带回来，仔细盘问！”
“是！”慕言不敢耽搁，沉声应下，当即转身快步离去。
屋内只剩二人，赵怀见慕言离开，上前一步，神色间带着几分谨慎与担忧，压低声音问道：“老爷，漕运重地出了这等命案，事关重大，此事……可都要如实禀报太子殿下？漕运一旦出了岔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钱刺史那边得知消息，抢先一步上报，恐对我们不利啊……”
周季驰抬眸，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语气冷静地吩咐道：“先不急。你立刻去调你弟弟赵鹏过来，让他暗中接手漕运事务，稳住局面。明面上，依旧让崔师爷顶着，就当一切如常，等着太子殿下再派其他人来接手。”
“属下明白。”赵怀点头应下，随即又迟疑着问道：“那……张博那边，是回不来了？”
周季驰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冷意，淡淡道：“人都失踪了，还谈什么回来？漕运这边，必须立刻换人，不能有半分耽搁。你去吧，速去速回。”
“是，属下这就去办！”赵怀不敢多言，躬身应诺，随即快步退出了内堂。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霓玥缓缓起身，洗漱更衣，动作从容不迫，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清冷疏离。
灵蛇在一旁飞来飞去，见主人神色平静，忍不住凑上前，絮絮叨叨地开口：“主人，您昨晚怎么没问那个张博，贺田县其他暗庄的所在呢？若是能一并端了，岂不是省了许多麻烦？”
霓玥对着镜子，抬手理了理鬓边发丝，面无表情地淡淡回道：“周季驰为人，和他哥哥周季昌如出一辙，向来喜欢一个萝卜一个坑，各司其职。张博只管漕运，暗庄之事他根本没资格知晓，问了也是白费口舌，倒不如直接杀了干净。”
这番话已是难得的耐心，换作以往，灵蛇这般多问，她多半是置若罔闻，半句不答。
灵蛇闻言，又疑惑地眨了眨眼，继续说道：“主人，您之前不是说那个崔师爷也不是什么好人，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吗？为何不一起解决了？也算是为民除害，为百姓造福了。”
霓玥抬眼，目光落在镜中自己冰冷的面容上，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语气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不急，待会儿出去便解决他。这崔师爷可比张博八面玲珑得多，在漕运衙门混迹多年，说不定还真知道些什么。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反正太子的人多得是，我得慢慢杀，一个一个来，让他们一个个下去，给丫头一村的人陪葬。”
“主人说得对。”灵蛇温顺地吐着信子，声音细弱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支持，轻轻蹭了蹭霓玥的指尖。
霓玥没有应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床头柜。那里摆着几件小巧的草编小动物，蚂蚱、兔子、小麻雀，都是丫头亲手编的，粗糙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暖意。
两世为人，她在冰冷的人间辗转，见惯了人心险恶、世态炎凉，唯有丫头一家，曾给过她片刻的安稳与温情，那是她心底最柔软的念想。可如今，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那场大火与屠戮，将所有温暖都烧成了灰烬。
刹那间，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思绪，泰全。那个愣头愣脑、性子耿直的少年。
这是霓玥两世以来，第一次这般真切地惦记一个人。也不知道那个傻小子如今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委屈，过得好不好？她下意识地想，泰丰应该会好好照看他的吧。可转念一想，心头又被痛楚狠狠攥住：要不是泰丰将九皇子带回泰家村，村子就不会引来杀身之祸，丫头一家也不会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这沉重的罪责，泰丰应该很有罪恶感吧？应该会对泰全好。
“主人？主人？”灵蛇见她久久不动，眼神空洞，不由得有些担忧，轻轻唤道，“您在想什么？怎么一动不动呀？”
霓玥没有回答灵蛇，只是轻轻抚了抚它冰凉的鳞片，示意它安心。下一刻，她周身微光一闪，身形便悄无声息地出了空间，落在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子里。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轻响。她抬手牵过早已备好的马，缰绳在手中轻轻一握，便缓步向前走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一步步将她从寂静引向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