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章 贺田县（三）

飞云收回几分涣散的视线，语气却异常笃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她是个练家子。”

冯超一愣：“练家子？”

“嗯，”飞云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那道已经快要模糊的背影，声音沉了几分，“她的武功，绝对在你之上，就算是跟我……也算得上是伯仲之间。”

这话一出，冯超瞬间来了兴致，原本散漫的眼神立刻变得专注，朝着霓玥消失的方向使劲望去，满脸难以置信：“真的假的？我怎么一点儿都没看出来？看着就跟寻常姑娘没两样啊。”

飞云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因为你眼神差。真正的习武之人，内行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看她身形端正挺拔，步履落地沉稳，一看就是下盘极稳，绝非那些娇弱无力的普通女子。再者就是气场，有些人天生就注定不普通，哪怕置身茫茫人海，周身那股疏离又内敛的气质，也会让她和身边所有人都格格不入，自然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找到她。”

“是吗？”冯超挑了挑眉，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半信半疑，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沉吟着开口，“照你这么说，她的功夫确实很厉害。可……这江湖上习武的女子也不算少，真正能称得上顶尖高手的，咱们多多少少都听过名号，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最近有这么一位武功超群的女子？”

飞云垂眸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只淡淡吐出一句：“江湖再大，也藏得住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听过，不代表不存在。”

他不愿再多谈这个话题，抬手将面前没喝完的酒杯轻轻一推，语气干脆：“行了，不喝了，我走了。”

话音刚落，飞云便直接起身，衣袂微微一动，带着几分利落的飒气。

“等等。”冯超连忙叫住他，身子微微前倾，一脸好奇，“你这急匆匆的，打算去哪儿？”

飞云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与理所当然：“废话，当然是继续找人。先把整个贺田县仔仔细细搜一遍再说，总不能就这么空手耗着。”

冯超眼神微凝，压低了几分声音，试探着问：“你是怀疑……九殿下就在贺田县？”

飞云闻言，喉间低低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疲惫与烦躁：“我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眉宇间染上一层少见的沉郁：“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办过最棘手、最磨人的差事了。从前执行任务，无非是去杀人，目标明确，一刀了结，干脆利落。可现在……”

话说到一半，飞云便强行收住，不愿再多吐露半分心绪，只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了。你办你的事，我找我的人，咱们互不相干。走了。”

话音落下，飞云不再停留，转身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步履沉稳，很快便消失在楼梯转角，只留下一道冷硬干脆的背影。

冯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打趣渐渐散去，多了几分了然与叹息。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跟上，而是重新坐回原位，抬手端起桌上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烈酒，又夹了一筷子小菜，慢慢自饮自酌起来，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打乱他半分闲适。

霓玥一路牵着马，沿着街巷慢行，最终在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前停了脚步。她本是不愿花这冤枉钱的，身上藏着安稳又安全的私密空间，比任何客栈都干净舒适，可身边这匹马一路奔波，再不喂些精细草料，怕是撑不住接下来的路程。权衡片刻，她还是牵着马走了进去。

客栈不大，却收拾得还算齐整，老板一见有客人进门，立刻堆着满脸热情迎了上来，语气殷勤：“客官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一间房。”霓玥声音清淡，目光扫过院中马厩，“再给我的马喂些好草料，别亏待了。”

“好来！您放心！”老板满口应下，转头朝门口招呼了一声，“小二，过来牵马！”又笑着对霓玥道，“客官，您把马交给他就行，保证喂得饱饱的。”

“客官，您给小的吧，一定给您喂得妥妥帖帖！”小二机灵得很，一眼就看出这霓玥不是好糊弄的，连忙快步上前，恭敬地伸手接过马缰绳。

霓玥松手，跟着老板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楼道不宽，光线略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火与灰尘混合的味道。老板在一间房门前停下，推开木门，侧身让她看：“姑娘，您瞧瞧这间可还满意？这是咱们店里的中等房，干净清静。下等房是大通铺，人多嘈杂，您肯定住不惯。”

霓玥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问：“多少钱？”

“五十钱。”老板笑着比了个手势，“连人带马都算上，还包一日三餐，到时候都会有人给您送到房门口。”

“行，先住两天。”霓玥伸手从怀中摸出钱袋，数了一百钱递过去，又沉声叮嘱，“我喜欢安静，没事别让人来打扰我，一日三餐按时送来就行。还有，我的马，必须吃好喝好，半点不能含糊。”

“好好好，您尽管放心！绝对安静，绝对不打扰您！”老板连忙接过钱，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您先歇着，晚饭马上让人给您送上来！”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霓玥缓缓环顾一圈，所谓中等房，不过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单间，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方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放着破旧的衣柜和梳妆台。被褥叠得整齐，凑近一闻，却有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若是讲究些的富贵人家小姐，怕是连碰都不愿碰。可霓玥毫不在意，她本就没打算真在这里过夜，夜里自有私密空间可以安歇，这客栈不过是掩人耳目、安顿马匹的地方。

没等多久，门外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小二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盘里摆着两菜一汤，都是些寻常家常菜，旁边还放着两个粗粮馒头。“客官，请用饭。”小二态度恭敬，不敢多打量。

霓玥淡淡点头，声音冷了几分：“谢谢。早饭一并算在房钱里，除此之外，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打扰。”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二立刻应声，不敢多留，“碗筷小的明天早上再来收，您早点休息。”说完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带上门，生怕惹得这位不好说话的客官不快。

门一关上，屋内彻底恢复了寂静。

霓玥站在原地，眼神平静，周身那股与市井格格不入的疏离气场，又悄然笼了回来。

桌上的饭菜简单朴素，霓玥却吃得十分沉静，既不挑剔滋味，也不匆忙应付，动作轻缓有度，透着常年习武之人独有的规整与淡然。两菜一汤、两个粗粮馒头，不多时便被她安静吃完。

确认门外无人逗留、四周一片寂静后，她心念微动，周身气息微微一敛，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自己的私密空间。

这里与外面逼仄潮湿、带着霉味的客栈房间截然不同，干净、温暖、安静，是独属于她一人的安全之地。她先去沐浴净身，洗去一路奔波的风尘与疲惫，再换上柔软宽松的睡衣，长发松松垂在肩后，少了几分在外的冷硬，多了一丝难得的柔和。

霓玥在床沿坐下，将一张绘制精细的周府地图平铺在身前，目光沉静地逐寸扫视，指尖偶尔在关键位置轻轻一点，似在默默记诵、推演路线。灯火柔和，映得她侧脸线条清冷，眼神却锐利如刃。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灵动的影子破空而来，轻巧地落在她的肩膀上。

是灵蛇。

它鳞片莹润，姿态温顺，歪着小脑袋，用清亮的声音轻声问道：“主人在看什么？”

“图纸。”霓玥目光未离地图，语气平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灵蛇听，“周府必定守卫森严，硬闯不妥……得先从下面的人入手。张博，管理码头的那个，就从他开始。”

灵蛇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好奇：“怎么开始？”

霓玥沉默了一瞬，竟是破天荒地耐心回了它一句。平日里她话少得很，极少与灵蛇细说计划，此刻大概是心中思绪翻涌，才缓缓开口：

“先查清楚他的底细，再把人抓起来，逼问出贺田县暗藏的探子据点。然后一个一个，逐个击破。一来，可以趁机找些解药和银两，解眼下之急；二来……也算给丫头一家，报仇。”

最后几个字，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丝沉冷的力道，落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主人真聪明！”灵蛇立刻欢快地振翅飞了起来，在她头顶轻盈地转着圈圈，莹亮的鳞片在柔和的光线下一闪一闪，满是崇拜。

霓玥没理会它的欢呼，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依旧低声自语，语气冷静得近乎冰冷：“这个张博，可不是那么好拿下的。他本身会武功，身手定然不弱，想动他，绝不能莽撞。必须先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习惯、行踪、软肋、护卫，全都要了如指掌，才能寻到机会，一击致命。”